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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冬夜里的灯

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下午,津海下了一场很小的雪。

雪花稀稀落落地落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还没来得及积起来,就被来往学生的鞋底踩成了一层潮湿的水迹。

最后一门考试的铃声响过以后,整栋教学楼像忽然醒了过来。教室里到处都是合上笔盖的声音,桌椅拖动的声音,还有压抑了整整一周后终于爆发出来的欢呼声。

秦简把答题卡交到讲台上,回来的时候没有立刻收拾书包,而是先弯下腰,轻轻敲了两下江叙的桌面。

“最后那道几何题,你算出来了吗?”

江叙正在把草稿纸叠好,听见这句话,动作停了一下。

“算出来了。”

“答案是多少?”

江叙报出一个数字,秦简沉默了两秒,随后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发出一声很长的叹息。

“完了,我少写了一条辅助线。”

江叙看着他露在外面的后脑勺,忍不住笑了一下。

“只是一道题。”

“那可是八分。”秦简抬起头,神情认真得像真的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八分可以让我在年级排名里掉几十个人。”

“你什么时候这么在意排名了?”

“从你答应要等我开始。”

秦简说得自然,仿佛这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江叙却在拉书包拉链的时候用力过了头,金属扣撞在桌角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周围的同学都在讨论寒假要去哪里玩,没有人注意他们这边。只有窗外细小的雪落下来,贴在玻璃上,很快化成一道透明的水痕。

江叙低着头,把那张不需要带回家的准考证塞进书包夹层。

“我说的是学习。”

“我知道。”秦简笑了笑,“我说的也是学习。”

他嘴上这样解释,眼睛里却明明藏着别的意思。江叙没有拆穿,只是背起书包,催促他赶快收拾东西。

两个人离开教室的时候,班主任正在讲台旁边整理试卷。

她抬头看见他们,提醒了一句:“下周回来领成绩和寒假作业,别一放假就把心玩散了。你们距离中考,只剩下一个学期。”

原本热闹的教室因为这句话短暂安静了一瞬。

中考像一块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钟,平时没有人愿意抬头看它,可每当老师提起,它的指针便会发出沉重而清晰的走动声。

走出教学楼以后,秦简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他们教室所在的窗户。

“江叙,我们下学期还会是同桌吧?”

“座位要重新排。”

“那我去找老师申请。”

“理由呢?”

秦简想了一会儿,认真回答道:“我数学不好,需要年级前几名长期监督。”

“你这次数学不会低于一百三。”

“那就是我语文不好。”

“你的作文一直比我高。”

“英语也可以不好。”

“你从小就在国外生活。”

秦简被他一句句堵得无话可说,站在台阶下看了江叙半天,最后干脆放弃寻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那我就告诉老师,我只想和你坐。”

江叙停住脚步。

操场边的广播已经关了,整个校园忽然显得格外安静。远处有人追逐着跑过积雪未成的跑道,笑声被冬风吹得断断续续。

“老师不会同意这种理由。”

“没关系。”秦简踩着台阶边缘的一小片雪,“我可以每天说一次,说到她同意为止。”

江叙看着他被寒风吹红的鼻尖,最终还是移开视线,继续往校门口走去。

“随便你。”

秦简跟上来,肩膀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说随便我的时候,通常就是答应了。”

江叙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们并肩走出校门,像过去几个月里的每一个傍晚那样,沿着熟悉的人行道去公交站。

只是今天不用担心迟到,不用担心作业,也不用担心回家以后还有哪张试卷没有写完。

秦简走得很慢,仿佛只要脚步再慢一点,这个学期就不会那么快结束。

公交站旁边新开了一家烤红薯的小摊,铁皮炉子冒着白色的热气,空气里都是焦甜的香味。

秦简摸了摸口袋,买了一个最大的红薯,让老板从中间分成两半。

老板用纸袋包好递过来时,他把更大的一半塞进江叙手里,自己留下了边缘有些烤焦的那块。

“为什么给我这么多?”

“因为你这学期教了我很多题。”

“你也给我带过早餐。”

“早餐才几块钱。”秦简低头咬了一口红薯,被烫得吸了一口凉气,“辅导费很贵的,我得慢慢还。”

江叙看了看手里冒着热气的红薯,忽然问道:“要还多久?”

秦简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在公交站的灯牌下面,身后的广告牌散发着柔和的白光。雪落在他的黑色外套上,细碎得像一层没有来得及融化的盐。

“还到中考结束?”

江叙问完,又觉得这个时间太短,便补充道:“或者高中毕业。”

秦简依然没有回答。

江叙心里莫名一沉,转头看向他,却发现秦简正低着头,认真掰掉红薯上烤焦的部分,神情看不出任何异常。

过了片刻,秦简才抬起头。

“还一辈子行不行?”

公交车正好从远处驶来,车灯穿过细雪,在潮湿的路面上拉出两道很长的光。

江叙没有听清似的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我说车来了。”秦简转身往前走,耳朵却比刚才更红了一些,“快点,别又站着发呆。”

江叙跟在他身后上了车。

车厢里开着暖气,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因为学校刚刚放假,车上挤满了背着书包的学生,他们只找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两个位置。

秦简坐下以后,用手指在玻璃上擦出一小块透明的地方。

窗外的街道缓慢后退,便利店、路口和居民楼依次从视线里经过。那些他们已经看过无数次的风景,在放假的第一天好像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你寒假有什么安排?”秦简问。

“写作业,复习。”

“除了这些呢?”

“帮我爸妈收拾家里,偶尔去外婆家。”

“没有别的了?”

江叙摇了摇头。

他家的假期一直很简单。父母的工作不会因为春节真正停下来,有时候除夕也要临时出门。他已经习惯一个人在家热饭,也习惯电视里最热闹的时候,客厅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秦简望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今年除夕,你来我家吧。”

江叙下意识拒绝:“不用。”

“我爸妈可能也不在。”

“那我更不能去。”

“为什么?”

“你家里只有你一个人,我去了不合适。”

秦简转过头,像是没有理解他所谓的不合适。

“你一个人在家,我也是一个人在家。两个一个人在一起,不就不是一个人了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笑,语气也很平静。江叙望着他,忽然不知道应该如何继续拒绝。

公交车经过一段没有路灯的街道,车厢短暂暗下来。秦简的侧脸映在起雾的车窗上,轮廓模糊得像随时会被外面的夜色吞没。

江叙想起家长会那天,秦简独自坐在座位上等待的样子。

那天他答应过,不会再让秦简一个人等。

“我得先问我爸妈。”

“那就是有可能。”

“只是问问。”

“问了就有可能。”秦简很快高兴起来,“我家有客房,也有游戏机。阿姨会提前准备很多吃的,她要是不回来,我们还可以自己煮饺子。”

“你会煮吗?”

“不会。”

“那你高兴什么?”

“你会。”

江叙看着他理所当然的表情,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秦简也跟着笑,膝盖在拥挤的座位下面碰到江叙的膝盖,却没有马上移开。

车厢里的说话声很吵,他们的笑声混在其中,并不引人注意。那一刻,他们只是两个刚刚结束期末考试的普通学生,正计划着一个并不特别的寒假。

几天后,成绩公布。

江叙仍然排在年级前列,秦简则比上一次考试提高了二十多个名次。数学最后一道题确实因为缺少辅助线被扣了分,但他的总成绩已经足够进入班级前十。

成绩单贴在教室后墙的时候,秦简站在人群外围看了很久。

江叙以为他还在介意那八分,走过去说:“下次不会错了。”

“我没想那道题。”

“那你在看什么?”

秦简指着成绩单上相隔不远的两个名字,声音很轻。

“我在想,再往前一点,我就能离你更近了。”

教室里到处都是同学们兴奋的议论声,有人因为进步而欢呼,有人因为退步而低着头修改寒假计划。

江叙却只听见了秦简的那句话。

那两个名字之间隔着几个陌生的学生,隔着几次考试,也隔着许多个还没有被他们写完的日子。

江叙伸手,把贴得有些歪的成绩单扶正。

“已经很近了。”

秦简看向他。

“真的?”

“嗯。”

“那下学期还能继续等我吗?”

江叙没有再像上次那样故意强调学习,也没有提醒他中考以后或许会去不同的高中。

他只是站在那张成绩单前,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能。”

领完成绩以后,两个人抱着厚厚一摞寒假作业离开学校。

今天没有下雪,天空却阴沉得很低。校门口的树枝光秃秃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还没有画完的铅笔画。

秦简一路都在计算寒假还有多少天。

他计划两个人每天上午写作业,下午复习,晚上可以看一部电影。除夕一起包饺子,初一去海边看冬天的海,天气允许的话,还要去旧城区那家很有名的书店。

江叙听着他把每一天都安排得满满当当,偶尔指出其中不合理的地方。

“寒假作业不需要每天写六个小时。”

“那就空出两个小时聊天。”

“我们有什么可聊的?”

“今天吃什么,明天穿什么,高中去哪所学校,以后住在哪座城市。”

“后面的事情太远了。”

“提前想想又不会怎么样。”

秦简抱紧怀里的作业,走到公交站前时,忽然转身看着江叙。

“江叙,你想过以后吗?”

江叙当然想过。

他想过中考、高考,想过父母希望他选择的学校,也想过自己将来会成为怎样的人。

可那些关于未来的想象里,过去从来没有另一个人。

直到秦简出现。

江叙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只是望着马路对面刚刚亮起的路灯。

“想过一点。”

“里面有我吗?”

秦简问得太直接,江叙一时没有回答。

冬日下午的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卷起地面残存的碎雪。路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在两个人脚下投出并肩的影子。

江叙低头看着那两道影子,过了很久才开口。

“现在有了。”

秦简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像是准备了许多话,却在真正听见答案的时候忽然忘记了应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转过身去看正在进站的公交车。

“那你不许删掉。”

“什么?”

“未来里的我。”

车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暖黄色的灯光从车厢里落出来,照亮秦简眼底一闪而过的认真。

江叙跟着他走上车,在刷卡器发出的提示声中,低声回答了一句。

“不会。”

那天晚上,江叙回到家,客厅里仍然没有人。

餐桌上放着母亲早晨留下的饭菜,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告诉他父亲今晚值班,她也临时有任务,不必等他们回来。

江叙打开灯,一个人坐在安静的客厅里。

窗外的居民楼亮着许多灯,有人在吃饭,有人在争吵,也有人隔着窗户贴新买的窗花。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

秦简发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盏放在窗台上的小灯,灯罩是温暖的橙色,旁边摆着两只一模一样的杯子。

秦简问他:【除夕那天,你坐左边还是右边?】

江叙看了很久,最后回复:【都可以。】

几秒以后,秦简又发来一条消息。

【那我把靠灯的位置留给你。】

江叙抬起头,看见玻璃窗上倒映着自己一个人的身影。

可这一晚,他忽然没有觉得家里那么安静。

他打开餐桌上方那盏许久不用的小灯,把冷掉的饭菜重新放进微波炉。

灯光慢慢铺满客厅,也落在那张写着父母无法回家的纸条上。

江叙坐在灯下,一边吃饭,一边看着手机里秦简发来的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两只杯子安静地靠在一起,像是在等待某个即将到来的夜晚。

那时候的他们都相信,只要灯一直亮着,答应回来的人,就一定能够找到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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