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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有人等你

星期一早晨,秦简比平时提前十五分钟到了学校。

教室里只开了靠近讲台的一盏灯,窗外天色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值日生正在后面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楚。

秦简将书包放到座位上,从里面拿出两个纸袋,整整齐齐地摆在两张桌子的中间。

纸袋是他出门以前特意换过的,外面没有早餐店的名字,只有他用黑色水笔写下的两个字。

左边那袋写着“江叙”,右边那袋写着“秦简”。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的字写得不够端正,又把写着江叙名字的那一袋转了一个方向。

江叙走进教室时,秦简正拿着英语书背单词,神情认真得像是已经坐在那里很久。

“今天这么早?”江叙在他旁边放下书包,视线很快落到桌面的纸袋上。

秦简没有抬头,只用笔尖指了指左边那袋:“星期二轮到我,提前准备,免得有人说我不遵守约定。”

江叙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份鸡蛋饼和一杯温豆浆。鸡蛋饼切成两半,每一块都用食品纸仔细包好,连酱汁都没有漏出来。

“你做的?”江叙问。

秦简终于从英语书后面抬起脸:“你为什么觉得是我做的?”

“包装不像外面买的。”

“宋姨做的,我负责装袋。”秦简说完又补充一句,“名字也是我写的,这部分算我的劳动成果。”

江叙将豆浆拿出来,杯壁仍然是温热的。他看了一眼秦简面前那份明显更小的早餐,把自己袋子里的半块鸡蛋饼放了过去。

秦简立刻按住纸袋:“你干什么?”

“我的太多。”

“明明一样多。”

“你那袋少一块。”

秦简低头确认了一遍,理直气壮地解释:“我在路上吃了。”

江叙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相同的借口,他们已经用过不止一次。秦简最开始还会努力编得自然,如今却像是认定江叙不会当面揭穿,连理由都懒得更换。

两个人安静对视片刻,秦简终于松开按住纸袋的手。

“你是不是每顿饭都要管我?”

“你也可以还给我。”

秦简看着那半块鸡蛋饼,最终还是拿起来咬了一口:“送出去的东西不能随便退,不然显得很没有礼貌。”

江叙低头插好豆浆吸管,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前桌走进教室时,看到的就是两个人面对面分早餐的画面。他站在过道上愣了几秒,随后将书包放到椅子上。

“你们现在连早餐都一起吃?”

秦简差点被刚咽下去的鸡蛋噎住,立刻拿起豆浆喝了一口:“这是考试赌约,谁也没有输,所以轮流请。”

“都没输还要请?”

“为了庆祝共同进步。”

前桌显然不信,转头看向江叙:“你也同意?”

江叙将空纸袋折好,语气平静:“已经写在安排表上了。”

秦简在桌子下面轻轻踢了他一下,示意他不用解释得这么认真。

前桌的视线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意味深长地点点头:“你们同桌之间的仪式还挺多。”

早读铃恰好响起,秦简立刻竖起英语书,用背单词掩饰耳朵上逐渐出现的红色。

江叙没有继续吃早餐,只是将剩下的半块仔细包好,放进秦简的桌洞。

十二月过去大半,距离期末考试只剩下不到三个星期。

各科老师逐渐加快了复习进度,讲台旁边堆满还没来得及分发的试卷,黑板右侧每天都会更新考试倒计时。

秦简原本以为月考结束以后能够轻松几天,没想到新的练习册很快又压满了桌面。

他最头疼的仍然是数学。

月考里提高的十几分让他短暂拥有了一点信心,可当复习进入函数和几何综合题以后,那点信心又被复杂的辅助线消耗得所剩无几。

晚自习第一节课,秦简已经对着同一道题看了十五分钟。

草稿纸被他画满各种线条,图形从最开始的四边形逐渐变成一团谁也看不懂的墨迹。

江叙做完自己的练习,侧过脸看了一眼:“还没算出来?”

“快了。”秦简拿尺子重新比画,“我已经找到三种错误的方法,现在只差正确的那一种。”

江叙将他的草稿纸抽过去,拿起笔重新画图。

“连接这两个点。”

“我连过。”

“你连错了。”

“点不都在那里吗?”

“你连的是另一个交点。”

秦简凑近了一些,顺着江叙的笔尖看过去。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一起,江叙每写下一步,都会停下来等他跟上。

讲到第三步时,江叙忽然停下笔。

“听懂了吗?”

秦简没有回答。

江叙转头看他,发现秦简的视线根本没有落在草稿纸上,而是在看自己握笔的手。

“秦简。”

“嗯?”

“我刚才讲了什么?”

秦简迅速低头,试图从纸面上的步骤反推出答案:“连接两个点,然后证明这两个角相等。”

“后面呢?”

“后面……”

江叙放下笔:“重新讲。”

秦简立刻坐直身体:“不用,我已经懂了。”

“你刚才没听。”

“我听了一半。”

“另一半呢?”

秦简沉默几秒,终于小声承认:“走神了。”

江叙没有生气,只是将草稿纸翻到背面,重新画了一个更加清楚的图形。

“再走神就自己做。”

“不会了。”

秦简答应得十分认真,视线也老老实实落在笔尖上。可江叙靠近时,他仍然能闻到那件黑色校服外套上很淡的洗衣液味道。

他只能悄悄往旁边挪了一点,避免自己的注意力再次偏离那条怎么也找不到的辅助线。

晚自习结束以前,班主任抱着一摞通知单走进教室。

原本已经开始收拾书包的学生重新坐好,有人看见纸张最上方的标题,立刻小声提醒身边的人。

“家长会通知。”

教室里很快响起一阵议论。

这次家长会安排在星期五下午,学生不用提前离校,需要与家长一起听完班级情况,再分别与各科老师沟通。

班主任将通知单从第一排向后传:“家长尽量参加,确实不能来的,提前和我说明情况。初三上学期已经快结束了,有些问题需要家长和学生一起重视。”

通知单传到后排时,秦简接过两张,将其中一张放到江叙桌上。

纸张最下面有一栏需要家长签字,旁边还要填写参加家长会的人员姓名和联系方式。

秦简看了几秒,拿起笔直接写下了宋姨的名字。

江叙则将通知单折好,夹进语文书里。

“你不写?”秦简问。

“晚上再问。”

“叔叔阿姨有时间吗?”

“不知道。”

江叙的父母工作没有固定时间。即使提前答应过的事情,也可能因为一通电话临时取消。

秦简知道这一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低头在参加人员一栏里写下了一个括号。

宋姨,待定。

“她不能来?”江叙看见了那两个字。

“应该可以。”秦简握着笔,语气没有太大变化,“但她不是我家长,老师可能想见的是父母。”

“班主任没有这样说。”

“她只是客气。”

秦简将通知单折起来,塞进书包最深处,像是不准备再讨论这件事情。

晚上回到家以后,江叙分别给父亲和母亲发了家长会的时间。

父亲过了半个小时才回复,说那天下午有一场不能缺席的会议。母亲直到江叙洗漱结束,依然没有回消息。

第二天早晨,他醒来时,手机里多了一条凌晨两点发来的语音。

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疲惫,背景里还有车辆行驶和对讲机的杂音。

“那天队里有行动,我不一定能结束。如果来得及,我尽量过去。你先告诉老师,家长可能会迟到。”

江叙将语音听完,没有再次回复。

到学校以后,他在通知单上填写了母亲的名字,又在后面写下“可能迟到”。

秦简来得比他稍晚,走到座位时,手里同样拿着已经签好的通知单。

“谁来?”江叙问。

“宋姨。”

秦简坐下来,将通知单放到桌角:“我爸说他那天在法国,我妈要去新加坡,视频会议也不一定有时间。”

他说得十分轻松,像是在汇报两件与自己无关的行程。

江叙看着他:“你昨晚问了?”

“发了消息。”

“他们怎么说?”

“说让宋姨去。”

秦简翻开英语书,不愿继续这个话题:“反正家长会都是说成绩,她去和我爸妈去没有区别。”

江叙没有拆穿。

如果真的没有区别,秦简昨晚就不会等到近十二点,才将那张通知单拍照发给父母。

接下来的几天,家长会成了班里讨论最多的事情。

有人担心月考成绩被当众公布,也有人提前和同桌商量,如果老师告状,应该怎样统一说法。

秦简表面上毫不在意,甚至还帮前桌分析怎样向家长解释退步的数学成绩。

可是每当有人说起父母会几点到校,他都会低头整理桌面,或者假装背诵还没有学过的单词。

星期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提前半小时结束。

教室里的学生没有离开,而是按照老师要求擦干净黑板,将桌椅摆整齐,再把每个人的月考成绩和作业情况放到桌面。

距离家长会开始还有二十分钟,已经有家长陆续走进校园。

走廊里渐渐热闹起来。有人隔着窗户寻找孩子的位置,也有人刚到门口,便被自己的孩子拉住,小声交代不能向老师提起的事情。

秦简站在教室后面,看见宋姨从楼梯口出现,立刻走过去接她手中的外套。

“外面冷吗?”

“还好。”宋姨整理了一下他的校服领口,“你爸刚才打过电话,说会议提前结束,晚一点可能给你发视频。”

“家长会不能开视频。”

“我知道,他只是想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秦简笑了一下:“我每天都一样。”

宋姨看着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将准备好的笔记本拿出来,坐到了秦简的位置上。

江叙的座位仍然空着。

秦简站在旁边看了几次教室门口,却始终没有看到穿警服或便服的熟悉身影。

“江叙,你妈妈还没来?”他走到走廊,小声询问。

江叙站在栏杆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任务还没结束。”

“老师知道吗?”

“说过了。”

“那你坐我们这里。”秦简指了指自己的位置,“反正我们是同桌,宋姨可以一起听。”

江叙摇头:“家长会开始以后,学生去报告厅。”

“那等结束以后呢?”

“我回来拿东西。”

秦简皱了一下眉,明显不满意这个安排,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班主任已经让学生排队前往报告厅。

离开教室以前,秦简将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一点,让宋姨与江叙的空座位靠得更近。

“老师问到他的时候,你也帮忙记一下。”他压低声音对宋姨说。

宋姨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江叙:“知道了。”

报告厅里正在播放中考政策介绍。

秦简坐在靠近过道的位置,台上的老师讲了什么,他几乎没有听进去。手机被要求调成静音,他却每隔几分钟便会低头看一眼屏幕。

直到家长会接近结束,父亲也没有发来视频邀请。

江叙的手机同样安静。

两个人都没有提起这件事情,只是在老师说到中考倒计时时,同时拿起笔记了几个日期。

一个小时以后,学生重新回到教学楼。

家长们正在分别找老师沟通,走廊里挤满了人。秦简跟着宋姨来到教室,听班主任简短说完他的情况。

“秦简最近进步很明显,尤其是英语基础不错。”班主任翻开成绩记录,“但数学还需要加强,他和江叙互相补课的效果很好,座位暂时不会调整。”

宋姨听到最后一句,笑着看了秦简一眼。

秦简假装没有注意,视线却忍不住落到旁边的空座位上。

江叙没有家长到场,班主任只简单和他说了几句,让他回去转告父母注意劳逸结合。

教室里的家长逐渐离开,桌面上的材料也被学生重新收起。

宋姨需要提前回去准备晚饭,秦简将她送到楼梯口。回来时,他看见江叙正在一个人将两张桌子恢复原位。

“你妈妈还是没来?”秦简问。

“没有。”

江叙的语气没有失落,甚至连动作都没有停顿。他把桌角对齐,又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张废纸。

秦简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将自己的书包重新放下。

“我也不走了。”

江叙抬头:“宋姨已经走了。”

“我知道。”

“那你留下做什么?”

“值日。”

“今天不是你。”

“我帮忙不行吗?”

秦简拿起后排的扫帚,开始清理家长会结束后留下的纸屑。他动作很快,像是担心江叙再次让他回去。

教室里的学生越来越少。

落日从窗户斜照进来,将桌椅拉出细长的影子。远处操场仍然有低年级学生活动,笑声隔着玻璃传来,已经变得十分模糊。

江叙擦完黑板,回头看见秦简仍然在扫一块已经十分干净的地面。

“那里扫过了。”

“我知道。”

“知道还扫?”

“再扫一遍更干净。”

江叙走过去,从他手中拿走扫帚:“你在等我?”

秦简的手停在半空。

他原本准备了许多借口,例如宋姨还没到家,公交车需要等待,或者他想多写两道数学题。

可江叙问得太直接,那些理由忽然都显得没有必要。

“嗯。”秦简低声承认,“反正回家也没事。”

江叙将扫帚靠回墙边,没有再问。

秦简跟着他回到座位,靠在桌沿看向窗外。过了一会儿,他像是随口提起一般问道:“你会不会觉得他们不来,也没什么?”

“谁?”

“父母。”

江叙整理试卷的动作停了一下:“有时候会。”

“那有时候呢?”

“有时候会希望他们来。”

秦简转头看他。

这是江叙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承认,他也会期待某个人出现。

平时的江叙总是表现得过于懂事。父母不回家,他会自己做饭;答应的事情临时取消,他也只会说知道了。

秦简曾经以为,江叙是真的不在意。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不抱怨和不期待,从来不是一回事。

“我也希望他们来。”秦简轻声说,“只是每次希望了,最后又没来,就会显得自己很傻。”

江叙看着桌面:“希望一件事情不傻。”

“落空很多次也不傻?”

“不傻。”

秦简沉默一会儿,忽然伸手碰了一下江叙的胳膊:“那今天算我们一起落空。”

江叙转过脸:“宋姨来了。”

“可我想等的人没来。”

这句话说完以后,秦简立刻低头拉上书包拉链,仿佛说得越快,越能让它听起来不那么认真。

江叙没有安慰他,也没有说父母工作忙之类的话。

他只是将自己的试卷装好,随后把秦简放在椅背上的围巾递给他。

“走吧。”

“去哪儿?”

“吃饭。”

“宋姨在家做了。”

“给她发消息。”

秦简接过围巾,眼睛里终于重新有了一点笑意:“你请?”

“星期五轮到我。”

“早餐安排也能用在晚饭?”

“可以预支。”

“那下周早餐怎么算?”

“下周再说。”

秦简站起身,拿出手机准备给宋姨发消息。两个人刚走到教室门口,走廊另一端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深色制服外套的女人从楼梯口快步走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肩膀上还沾着没有完全融化的雨水。

江叙停在原地。

女人看见他以后明显松了一口气,快步走到两个人面前。

“家长会结束了?”

“结束半个小时了。”江叙回答。

“对不起,行动结束以后路上堵车,我手机也没电了。”女人呼吸还有些不稳,将手里已经被捏皱的通知单递给他,“我以为还能赶上最后一点。”

江叙看着母亲,许久没有接过那张纸。

秦简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江叙的母亲像是担心他生气,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老师还在吗?我去问问你的情况。”

“班主任在办公室。”

“那我现在过去。”

她走出两步,又注意到站在江叙身边的秦简:“这是你同桌?”

江叙点头:“秦简。”

“阿姨好。”秦简礼貌地打招呼。

“你好。”她看了一眼两个人已经收拾好的书包,“你家长呢?”

“已经回去了。”

“那正好。”她拿出已经关机的手机,无奈地晃了一下,“我还没吃饭,你们两个陪我一起吃一点。阿姨请客,当作给你们家长会后的奖励。”

秦简本能地想要拒绝:“不用了,宋姨已经——”

“他和我们一起。”江叙忽然开口。

秦简剩下的话停在嘴边。

江叙的母亲笑起来:“那就这么定了。你们在这里等我几分钟,我和老师说完就回来。”

她转身走向办公室,脚步仍然十分匆忙。

秦简站在走廊里,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拐角,过了很久才转头看向江叙。

“她真的来了。”

“嗯。”

“虽然晚了。”

“但还是来了。”

江叙低头打开书包,将母亲刚才递来的通知单仔细放进去。

秦简看见他的动作,忽然想起初雪那天晚上,江叙乘坐末班公交车赶到小区时的样子。

有些人可能不能准时出现,有些约定也会因为意外迟到。

但迟到并不等于忘记。

至少真正想来的人,最终还是会站在面前。

秦简靠在走廊栏杆旁边,轻声说:“原来来晚了,也算来。”

江叙看向他:“当然算。”

“那要是有一天,我也迟到了呢?”

“什么迟到?”

“上学、公交车,或者约好了去什么地方。”

江叙没有思考太久:“我等你。”

秦简怔了一下:“等多久?”

“等你发消息。”

“要是手机没电呢?”

“那就多等一会儿。”

“如果我忘了呢?”

“你不会。”

江叙回答得十分确定。

窗外的落日已经沉到教学楼后方,最后一点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秦简低下头,将围巾慢慢绕到脖子上,嘴角却一点点扬了起来。

“江叙。”

“嗯。”

“以后家长会没人来,我们也一起走吧。”

“今天我妈妈来了。”

“我说以后。”

江叙看着他,最终点了一下头:“好。”

没过多久,江叙的母亲从办公室回来,带着两个人离开学校。

走出校门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街边店铺一盏接一盏亮起灯,冷风从道路尽头吹过来,将树梢残留的水珠吹落。

江叙走在母亲左边,秦简走在他的右边。

三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并排落在人行道上。

秦简低头看了一会儿,悄悄拿出相机,拍下了这张没有任何人露脸的照片。

照片里只有三道向前延伸的影子。

他没有立刻写下备注,直到晚上回家以后,才在那张照片下面添了一句话。

——有人来晚了,也有人一直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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