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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星期日见

星期六下午,江叙离开秦简家的时候,屋檐上的积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

阳光落在潮湿的道路上,昨夜还铺满小区的白色,只剩下花坛阴影里薄薄的一层。偶尔有孩子蹲在路边,将没有完全融化的雪拢在一起,试图捏出一个不太成形的雪人。

秦简一路将江叙送到小区南门。

江叙已经换回自己的衣服,那件深灰色卫衣被秦简洗好以后装进纸袋,说什么也不肯让他继续穿回去。

“衣服还没干透。”秦简将纸袋递给他,“你下次再还我。”

江叙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已经干了。”

“里面还有一点潮。”

江叙伸手摸了摸衣袖,布料干燥柔软,根本感受不到半点水汽。

他抬头看向秦简。

秦简却像是没有看见他的怀疑,低头踢开路边一块已经变黑的薄雪。

“反正先放你那里。”

“你不怕我忘了?”

“你不是说,答应过的事情都会记得吗?”

江叙没有反驳,将纸袋折好,放进书包最里面。

周末的公交车间隔比平时更长。电子站牌显示下一班车还有十二分钟,秦简便陪着江叙站在站台下面。

两个人昨夜说了许多话,此刻却都安静下来。

路边早餐店已经开始收拾午餐用的桌椅,玻璃窗上贴着豆浆和馄饨的照片。秦简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他们那张早餐安排表。

“明天就是星期日。”他说。

“嗯。”

“星期日后面写的是待定。”

“嗯。”

秦简等了一会儿,见江叙没有继续说下去,只能主动问:“现在能确定了吗?”

“确定什么?”

“早餐。”

江叙转头看他:“你早上刚吃过。”

“我说的是明天。”

“明天再说。”

秦简抱着手臂,明显不满意这个回答:“每次都说明天再说,明天到了,你是不是还要说下次再说?”

江叙认真思考了几秒。

“也有可能。”

秦简瞪着他,正准备说话,江叙却先拿出手机,点开地图递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一家位于津海老城区的早餐铺,店铺照片里摆着刚出锅的锅巴菜、卷圈和冒着热气的豆浆。

“明天八点。”江叙说。

秦简脸上的不满瞬间消失,低头放大地图:“你去过这里?”

“小时候去过。”

“好吃吗?”

“还可以。”

“还可以是多好吃?”

“能吃。”

秦简已经习惯了他这种毫无参考价值的评价,直接把地址发送给自己,又认真看了一遍公交路线。

“明天在店门口见?”

“我去接你。”

秦简抬起头:“为什么?”

“你不认识路。”

“地图上写得很清楚。”

“老城区的路不好找。”

秦简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慢慢弯起来:“你是不是怕我迟到?”

江叙面不改色:“是。”

“我不会迟到。”

“上次月考第一天,你差点迟到。”

“那是公交车堵在路上。”

“再上次值日,你迟到了七分钟。”

“闹钟坏了。”

“还有英语早读——”

“停。”秦简抬起手,打断他继续列举证据,“明天七点半,小区门口,我保证提前到。”

公交车从街道尽头驶来,江叙收起手机,站到了靠近车门的位置。

上车以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仍然留在站台下的秦简。

“回去吧。”

“看着你上车。”

“我已经上了。”

“那就看着车走。”

江叙站在车门旁,没有催促。直到车辆缓慢离开站台,他依然能隔着玻璃看见秦简站在原地。

秦简抬起手挥了挥,深色外套在阳光下留下一道清晰的轮廓。

江叙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也朝他抬了一下手。

公交车转过路口以后,秦简的身影终于消失不见。

江叙低头看向怀里的纸袋。袋口没有封严,里面那件深灰色卫衣露出一小截袖口。

他将纸袋重新折好,动作比平时收拾试卷时还要认真。

星期日清晨,秦简六点四十分便醒了。

闹钟还没有响,窗外也只是蒙蒙亮。他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伸手拿起床头的手机。

没有新的消息。

聊天界面最后一条仍然是江叙昨晚发来的提醒。

“七点半,南门。”

秦简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嘴角忍不住扬起。他将手机放回床头,闭上眼睛准备再睡十分钟。

三分钟以后,他重新坐了起来。

宋姨正在厨房准备早餐,看见秦简换好衣服从房间出来时,还有些意外。

“今天起这么早?”

“和同学出去。”

“江叙?”

秦简拉拉链的动作停顿一下:“你怎么知道?”

“除了他,你最近还提过别的同学吗?”

“我没有总提他。”

宋姨笑着将一杯热牛奶放到餐桌上:“先喝点东西,别空着肚子出去。”

“我们就是去吃早餐。”

“那也喝半杯。”

秦简坐下来,快速喝了几口牛奶。临出门以前,他又折回房间,将相机从书桌抽屉里拿了出来。

宋姨站在玄关看着他:“吃个早餐也带相机?”

“顺便拍街景。”

“以前怎么没见你拍街景?”

秦简低头换鞋,没有回答。

他提前十分钟走到小区南门时,江叙已经在那里了。

江叙穿着一件黑色短款外套,脖子上围着灰色围巾,身后停着一排等待载客的出租车。清晨的冷风吹过来,将他额前的头发轻轻带起。

秦简站在门里看了片刻,才推开玻璃门。

“不是说七点半吗?”

“嗯。”

“现在才七点二十。”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来这么早?”

江叙看了一眼时间:“公交车比预计快。”

秦简走到他身旁,发现江叙的肩膀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显然已经在外面站了不止一两分钟。

“你等很久了?”

“刚到。”

“真的?”

“真的。”

秦简不太相信,却没有继续追问。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小袋糖炒栗子,递给江叙。

“给你的。”

纸袋里只装了几颗栗子,外壳仍然带着温度。

江叙接过去:“哪里买的?”

“小区门口。”

“刚才没开门。”

秦简的表情停顿了一下。

糖炒栗子是宋姨昨晚买回来的,他早晨放进烤箱里重新热过。出门以前,他还特意挑了几颗外形最好看的装进袋子。

“你怎么知道没开门?”

“我从那里经过。”

秦简看向小区另一侧的早餐铺,迅速改口:“那可能是昨天买的。”

江叙没有揭穿,剥开一颗栗子放进嘴里。

“好吃吗?”秦简问。

“还可以。”

“又是还可以?”

“比早餐店好一点。”

秦简这才满意:“这还差不多。”

他们先乘公交车,再转了一趟地铁。老城区的街道比新区狭窄,两侧是修建多年的居民楼,窗台上晾着衣服,楼下店铺的招牌也显得有些陈旧。

周末的清晨并不冷清。

卖煎饼的摊位前排着几个人,蒸锅揭开时,白色热气一直飘到街道中央。推着买菜车的老人慢慢从路口经过,车轮压过尚未干透的路面,发出细碎声响。

秦简一路都在看。

他以前生活过的城市很多,却很少有机会在这样的街巷里慢慢行走。家里的司机通常会将他从小区直接送到学校,周末出门也多是在商场和餐厅之间往返。

“这里不像津海。”他说。

江叙走在他旁边:“哪里不像?”

“和我住的地方不一样。”

“津海很大。”

“你以前住这里吗?”

“外婆家在附近。”

江叙指了指街道尽头一栋红砖楼:“小时候父母忙,就把我送过来。”

秦简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现在还住人吗?”

“外婆后来搬走了,房子卖给了别人。”

“你会想这里吗?”

江叙看着路边那棵只剩下枝杈的老槐树,过了一会儿才说:“偶尔。”

秦简没有继续问,只是拿出相机,拍下了那栋红砖楼和门口的树。

江叙转头看他:“拍这个做什么?”

“你小时候待过的地方。”

“拍了也没用。”

“怎么没用?”

秦简查看着照片,语气十分自然:“以后你要是忘了,我还能拿给你看。”

江叙看了他几秒,没有说话。

早餐铺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里,门口只挂着一块已经有些褪色的木牌。店内面积不大,十几张桌子几乎全部坐满。

老板娘显然认识江叙,看见他进门时愣了一会儿。

“这是小叙吧?”

江叙点头:“姨姨好。”

老板娘放下手里的碗,仔细看了他几眼:“都长这么高了。你外婆前段时间还来过,说你现在上初三,学习特别忙。”

秦简站在旁边,第一次听见有人用这样亲近的称呼叫江叙,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老板娘很快注意到他:“这是你同学?”

“我同桌。”江叙说。

秦简的眼睛轻轻弯了一下,主动打招呼:“姨姨好。”

“同桌好啊。”老板娘笑着给他们腾出靠窗的位置,“以前小叙小时候不爱说话,也没见他带同学过来。你们坐,我给你们多加两个卷圈。”

江叙想要拒绝,老板娘已经转身进了后厨。

秦简坐下来,压低声音问:“你以前真的没带同学来过?”

“没有。”

“那我是第一个?”

“应该是。”

秦简将相机放到桌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为什么带我来?”

“你不是要吃早餐?”

“哪里都能吃。”

“这里近。”

秦简看了一眼他们刚才换乘了两次的路线:“一个小时,也算近?”

江叙拿出纸巾擦了擦桌面,没有回答。

老板娘很快端来两碗锅巴菜,又送上一盘卷圈和两杯豆浆。酱香混着热气扑面而来,秦简低头闻了一下,脸上露出明显的期待。

他夹起一块锅巴,入口以后却被烫得立刻张开嘴。

江叙像是早已料到,将旁边的凉豆浆推给他。

秦简喝了一口,等温度降下去以后,才慢慢咽下。

“你每次都不知道等凉吗?”

“看起来没有那么烫。”

“热气都冒出来了。”

“我饿。”

江叙将自己的勺子放进碗里搅了几下,又夹了一块已经浸软的锅巴放进秦简碗中。

“这个不烫。”

秦简低头看着碗里多出的那一块,嘴角微微扬起。

他没有说谢谢,只是也从盘子里夹起一个卷圈,放进江叙的碟子。

“交换。”

江叙看着那个比其他卷圈更大一些的,问:“为什么给我?”

“你长身体。”

“你不长?”

“我比你矮一点,少吃一个没关系。”

江叙将卷圈重新夹回他碗里:“那更应该多吃。”

秦简又夹了回去。

两个人来回两次,老板娘正好端着小菜从旁边经过,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们两个感情真好,一个卷圈还让来让去。”

秦简的手停在半空,耳朵迅速红了。他将卷圈直接扔进江叙碗里,低头喝豆浆,不再说话。

江叙看了一眼老板娘,又看向秦简。

“脸怎么红了?”

“店里太热。”

“窗户开着。”

“锅巴菜热。”

江叙低头喝了一口汤,像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

吃完早餐以后,秦简主动拿出手机准备结账,却被江叙拦住。

“今天我请。”

“不是一人三天吗?”

“今天算星期日。”

“星期日是石头剪刀布。”

“后来写的是待定。”

秦简立刻反驳:“待定不等于你请。”

“那现在确定了。”

“凭什么?”

“地方是我选的。”

“吃的人是两个。”

“下次你请。”

秦简原本还想争,听见最后一句话时却停了下来。

“还有下次?”

江叙已经拿起手机扫码,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星期二轮到你。”

“星期二是在学校。”

“学校也算。”

“那周末呢?”

“周末再说。”

秦简看着他的侧脸,忽然笑起来:“你怎么又开始待定?”

江叙付完钱,将手机收回口袋:“因为还没到。”

离开早餐铺时,阳光已经完全升起。

小巷里的积水被照得发亮,屋檐下偶尔还会落下雪融化后的水滴。秦简举起相机,拍了一张早餐铺的门牌,又拍下两个人映在路面上的影子。

照片里,江叙的影子稍微靠前一点,秦简则紧紧跟在旁边。

“走吧。”江叙在前面说。

秦简没有立刻跟上,而是低头看着相机屏幕上的画面。

“江叙。”

“嗯?”

“你等我一下。”

江叙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秦简快走几步追上来,站到他身旁,随后举起相机,将镜头反过来对准两个人。

“看这里。”

“你要做什么?”

“拍一张。”

“街景不是已经拍过了?”

“街景里没有我们。”

秦简按下快门的瞬间,江叙正好转头看向他。

照片因此没有拍得十分端正。

秦简面对镜头笑得很明显,江叙则微微偏着头,目光并没有落在镜头上,而是停在秦简的侧脸。

身后是老城区狭窄的街道,冬日阳光从楼与楼之间照下来,落在他们肩膀上。

秦简低头查看照片,原本想抱怨江叙不看镜头,却在看清画面以后突然安静。

“怎么了?”江叙问。

“没什么。”

秦简将照片标记成收藏,随后关掉相机屏幕。

“拍得不好?”江叙又问。

“很好。”

“给我看看。”

“不给。”

“为什么?”

秦简将相机藏到身后,快步朝前走:“等以后再给你看。”

“以后是什么时候?”

“待定。”

江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似乎没有想到他会用相同的话回答自己。

几秒钟以后,他跟了上去。

两个人沿着老城区的街道慢慢往回走。秦简一路拍下斑驳的砖墙、屋檐下融化的积雪,还有江叙小时候走过的那条窄巷。

在那之前,秦简从来不觉得星期日有什么特别。

过去的星期日总是用来完成作业、整理行李,或者等待父母从另一个时区打来一通时间不长的电话。

可是从那一天开始,他忽然对周末有了期待。

因为星期日不再只是一个空白的日期。

它意味着一顿没有取消的早餐,一条有人陪着走过的旧街,还有一句并未明确说出口,却已经真实存在的“下次再见”。

返程的公交车上,秦简靠着玻璃窗,低头整理相机里的照片。

他为早餐铺的照片写下地址,为红砖楼写下江叙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又在那张两个人的合照下面停留了很久。

江叙坐在他旁边,正低头看一本从旧书店买来的习题册,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

秦简犹豫片刻,在照片备注里敲下了一行字。

——第一次在星期日见面。

写完以后,他觉得这句话太过普通,又重新删掉。

他想了很久,最后只留下三个字。

——有下次。

公交车轻轻摇晃,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两个人交叠的衣袖上。

秦简看着那三个字,悄悄按下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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