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西双版纳(中)
那天晚上的雨来得没有征兆。裴依琪睡前还掀开帐篷看了一眼天,说"好像有云",赵初雅在睡袋里翻了个身说"应该不会下大",裴依琪就拉好拉链躺回去了。
雨是后半夜开始大的。起初只是打在帐篷顶上细密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在不断地搓着布料。赵初雅醒了一次,听了听雨声,觉得不太对劲。
她把帐篷拉链拉开一道缝往外看了一眼——外面全是水,浑浊的泥水从高处淌下来,已经没过帐篷底部了,睡袋的边角潮了一块。
她刚想叫醒裴依琪,帐篷就被水浪从外面推了一下,整个骨架晃了两晃,支撑杆发出一声刺耳的弯折声。
"裴依琪!"赵初雅扑过去拍她的肩,"起来!水进来了——"
裴依琪惊醒的时候水已经漫过了睡袋的底部。两个人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帐篷的一侧就被水冲垮了,泥浆和雨水从破口涌进来。赵初雅一把拽住裴依琪的手腕,两个人从帐篷的裂缝里往外挤。
外面的水流比想象中猛烈,浑浊的黄色水流夹着泥沙和碎枝,已经没过了膝盖。赵初雅紧紧攥着裴依琪的手,在黑暗和雨声里踩着泥泞的斜坡往高处走。
脚下的泥已经被水泡透了,每一步都陷下去又拔出来,费力而缓慢。
裴依琪在身后被水流冲了一下,重心不稳往一侧倒去。赵初雅猛地回身抓住她,两个人在水流里绊了一下,一起被冲下了一段斜坡。碎石和泥沙裹着她们往下滑了几米,最后被一棵倒下的树干挡住了。赵初雅的背撞在树干上,闷哼了一声,一只手还死死攥着裴依琪的手腕。
水还在漫。从树干的缝隙间涌过来,已经淹到了她们的腰际。天还是黑的,雨还在下,打在脸上和裸露的皮肤上又冷又疼。
赵初雅挣扎着在树干上找了一个能抓稳的位置,另一只手把裴依琪拉到自己身边,让两个人靠在同一根树干上。
裴依琪的头发全湿了,鸢尾蓝变成深色贴着脸颊和脖子,嘴里呛了一口泥水正在咳。赵初雅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一下,手掌贴在她的后背上隔着湿透的衣服能感觉到她的人在发抖。"抓着树干别松手。"
裴依琪咳了两声,点了点头。她的手紧紧扣着树皮的裂缝,指节发白。水还在涨,漫过了胸口,每次波浪推过来都让她的身体被水托起又重重落回树干上。
赵初雅看到她嘴唇冻得发紫,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努力稳住自己的呼吸。
"初雅。"裴依琪的声音被雨和水声吞了一半,断断续续的,"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赵初雅没有回答。她把裴依琪往自己这边又拉近了一些,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两个人的上半身勉强贴着树干浮在水面上。
水还在往上涨,她能感觉到自己握着裴依琪的那只手指尖已经开始发麻了,不知道是因为水温太低,还是因为攥得太久了。
周围全是水流的声音和雨打在树叶上的密集声响,远处的营地已经完全看不见了。手电早就不知道被冲到了哪里。
黑暗里什么都是模糊的,只有感官还在工作:水的冰冷,树皮硌在手掌上的粗糙触感,裴依琪靠在她肩头微微发颤的呼吸。
"赵初雅。"裴依琪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小,"你说句话。"
赵初雅侧过头。在黑暗里她看不清裴依琪的脸,但她能感觉到她的头发蹭在自己下巴上,湿冷的,带着雨水和泥沙的味道。
水流的力量把她往裴依琪那边推了一把,两个人又贴紧了一些。赵初雅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空气里全是水的味道。
"我有句话一直想跟你说。"
裴依琪靠在她肩头,微微动了一下。"你说。"
赵初雅看着面前那片被雨和夜搅成一团混沌的黑暗。水还在上涨,不知道会涨到什么时候,不知道下一波浪会不会把她从树干上冲开。
她攥着裴依琪的那只手又收紧了一些,感觉到对方的手指也在回握着她的,力道不稳,但存在。"如果今晚过不去了,"赵初雅说,"我不想带着这个秘密走。我喜欢你。从实习第一天开始。四年了。"
水声很大,雨很大,她不确定裴依琪有没有听清。但靠在她肩头的那个人没有动,没有移开,呼吸也保持着原来的节奏。过了一会儿裴依琪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在水里泡久了之后的沙哑:"我知道。"
赵初雅低头,但看不见她。"你知道?"
"我猜过。"裴依琪把脸在她肩膀上蹭了一下,"你在喀纳斯那晚,你发烧那次,你每次看我的时候。我都觉得你好像有话没说。我一直在等你说。"
赵初雅没有说话。她握着裴依琪的手松了一些力道,但没有完全松开。
"可我们都是女生。"裴依琪说。
赵初雅听着雨声和水声,看着面前那片什么都看不清的黑暗,感觉到裴依琪靠在自己肩上的重量。"我知道。"
裴依琪没有再说话。树干在水流里微微晃动着,她们的脚在下面找不到着力点,只能任由水流拉着她们的身体往同一个方向摆。赵初雅感觉到裴依琪把额头抵在了自己的下巴上,湿冷的头发贴着她的皮肤。她抬手覆在裴依琪的后背上,指尖触摸到的布料已经湿透了,但底下的身体还是温热的。
"如果今晚过得去——"裴依琪说了一半停住了。
"嗯?"
"再说吧。"
后来水没有再涨了,慢慢地退了一些。天边开始泛起一层淡灰色的光,雨也小了很多。营地那边有人打着手电找过来,光柱在水面上晃了几晃,照到她们的时候喊了一声"这儿有人"。
赵初雅被拉上岸的时候两条胳膊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她坐在泥地里,看着旁边同样浑身湿透的裴依琪被人用毯子裹住,她的头发贴在脸上,嘴唇还是白的,但眼睛是睁着的。裴依琪在毯子下面朝赵初雅伸了一下手,赵初雅握住了。她的手比裴依琪的更冷,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时候分不清谁在暖谁。
后来她们被送去镇上处理了身上的擦伤。赵初雅坐在诊所的塑料椅上等裴依琪包扎膝盖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有些被树皮划出来的小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她把那只手攥成拳,感觉了一下还存在的那点握力。
裴依琪从处置室出来的时候膝盖上缠了新的纱布,走路有一点慢。她走到赵初雅面前站住了,低头看着她的脸,沾着干泥的鸢尾蓝头发垂在脸侧。
"你刚才在水里说的话。"裴依琪说,声音还有一些哑,"我听到了。我会好好想的。"
赵初雅仰头看着她。诊所用的白炽灯从头顶照下来,把裴依琪的半张脸照得发白,另外半张落在阴影里。
"不急。"赵初雅说。
裴依琪垂下目光,手指在膝盖的纱布边缘碰了一下,然后又抬起来,侧过身看了一眼诊所门口漏进来的晨光。"走吧,回去换衣服。"
赵初雅站起来。她跟在裴依琪后面走出诊所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亮了,雨后的空气里混杂着泥土和草木被水浸透之后的气味。
裴依琪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慢一些,膝盖上的纱布在裤管底下隐约透出一点白色的边。赵初雅走在她旁边半步的位置,看着她被晨光照亮的发顶和垂在肩头那一缕还没干的头发。
她刚才在水里说的那些话,虽然在水里,但每一句都记得清楚。裴依琪说"我知道"的时候,在黑暗里靠着她的肩膀,声音闷在湿透的衣料之间,也闷进了她的衣领里。
赵初雅当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知道了——或者说,她终于不再是自己一个人藏着那个秘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