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从兰不认为这好玩。
温热的气息拂在脑后，触手又在旁边蠢蠢欲动着，简从兰既挣脱不开，又被身上吸了水的衣服弄得很烦，穿在身上怪沉的，他低头解扣子。
几根触手灵活地爬上来，替代了简从兰的手指，要帮他，只是它忽而灵活忽而笨拙，慢慢吞吞，探来探去，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简从兰咬了牙，忍受了片刻蹂躏，真亏他提前让园林负责人远离这儿，否则真是成何体统啊。
湿透的衣服丢岸边，简从兰摆脱他，白皙的一个，鱼一样滑入水里，叶扬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
这个池子做得真是尽善尽美，顺着地势开凿，边缘轮廓弯出柔和的曲线，底部铺了水洗鹅卵石。
简从兰在水里睁开眼睛，能看到水底圆润的石子与漂亮的观赏鱼，缝隙间长了漂亮的像绒毯一样的青苔。
简从兰游一会，眼睛涨痛，也憋不了那么久气，他轻划水，调转方向浮上了岸。
刚喘几口气，叶扬就靠在他身后，手从他腋下穿过，带着他轻悠悠地飘，直到到了水池中间开辟的石洞，石洞半浸泡在水里，半开半合。
叶扬靠在石壁上，低头吻吻简从兰骨感的肩头：“我就说，水里很漂亮吧，你喜欢吗？”
简从兰沉默，如果他是条鱼，或许会喜欢这。
他不回答，叶扬也很高兴：“你自己建的水池，却不愿意下来玩吗？多有趣。”
“我是人，从第一个决定上岸的单细胞生物开始，我们这个种类就远离水，不在水里生活了”
叶扬说：“那我要做一个两栖生物，既在岸上，又在水里。”
两栖？他现在已完全是水生物种了，简从兰冷笑：“在水里没吃没喝，你能活吗？”
叶扬反身揪下来一点绿色东西，是生长在石头上的细密青苔，他说：“吃这个。”
叶扬说着扯了一点放嘴里。
？这吃的什么？简从兰直接动手把它们扣了出来。
他失声道：“你在干什么？”
叶扬张着嘴，提供给简从兰检查，待简从兰确认里面没了奇怪东西之后，他才说：“我小时候就是吃这些东西的。”
简从兰又心疼了，也忘了质问：“在福利院还是那些寄养家庭？他们居然这么对你…”
叶扬笑了笑，把嘴里那根细长的手指拿出来，吻一下：“你想什么呢，给小孩子吃这个是虐待，虐待儿童是违法的，我是说，刚出生的时候。”
叶扬笑眯眯地说：“像水宝宝一样，吃了水草就变绿了。”
原来是这个。
“当什么水宝宝，还是好好做人吧。”简从兰不理叶扬了，兀自转身向岸边游去，只是他刚游出两步，就又被叶扬缠上。
简从兰简直无奈了：“你到底要干嘛。”
叶扬指指天空，说：“要下雨了。”
简从兰抬头看，不知什么时候，云层笼罩，日光被吞噬，整个天快速地阴沉下来。
那更要上岸了，简从兰说：“我得避雨。”
腰间的触手却层层缠紧，简从兰由此明白了，叶扬是下雨也不肯离开的，但是简从兰是人，下雨了知道要回家。
简从兰说：“松开，我不想被淋湿。”
叶扬温柔地缠上来，不给简从兰行动的机会，触手在简从兰身后疯长，一根又一根，它们先是点在那段肌肤上面，然后彼此融合，形成了几片肉膜。
身后的叶扬已经没了人形，人类的□□与肌肤快速地消融，解构成别的物体，很快，水里就只有一个透绿色的水宝宝，以及水宝宝里面蜷缩着的人体。
它的肚子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像是子宫一样，孕育着人体，写在种族基因里的吞噬融合本能让那层内壁蠢蠢欲动，但是它们在接触到人类的肌肤时，又乖顺地停下来。
还是不要吃了。
叶扬从水里吸收氧气，又过滤给简从兰，再从那层粘糊肥厚的肉壁上长出一只眼睛。
一只人类的眼睛，有着厚但不腻重的双眼皮，睫毛长而浓密，眼角狭长到眼尾又舒展，眼珠幽深点绿。
长出一只眼睛，那层肉壁没停止蠕动，很快，底下又多了一张嘴。
昏暗的光透过水体再透过吃掉他的这层透色肉膜，简从兰能看见它是如何快速地变化的。
这吊诡的一幕，也就只有简从兰不害怕，反而把手轻轻覆上去。遮住眼睛与嘴唇。
它的嘴唇紧贴着肉壁，后面是它为了说话而长出来的喉管和声道，以及像套子一样包裹的嘴唇与牙齿。
叶扬伸出猩红的舌尖舔面前的掌心。
简从兰一顿，面不改色地移开手。
叶扬说：“我带你避雨。”
这倒是避了雨，但人都在水里了，避雨有必要吗？
简从兰什么话也不想说。
叶扬调动着身体，让简从兰以一种在他体内平躺着的姿态，仰面望着水面。
上层的肉壁变得很薄，隔着一层模糊的水，灰蓝、铅白交织的天空都远去了，简从兰目不转睛地看着，却也很难分辨，天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暗沉，又是什么时候开始下雨的。
是盛夏的阵雨，闷热、急切、猛烈地砸下来，水面很快变得混浊，一颗一颗水滴像珍珠一样浮现又被冲散。
在水下看下雨，又是很神奇的，水面像透明的雨伞，人在水里，这个空间是没有雨的，雨落在上面，就像躲进了被子里一样。
这个时候，人好像也变成了水，融化在水里，又像是一条鱼，轻轻地晃悠。
简从兰以前说叶扬像水宝宝，但是现在，它在水里舒展开半透明的身体，一个巨大的圆形腔室裹住了他，腔室下面的触手如同散开的银丝，通体莹透，像凝住的月光。其实它更像一只水母。
这只水母又诡异，又漂亮。
叶扬嘴唇无声开合，简从兰把耳朵贴上去，才听见他说：“水下的世界很有趣，是吧。”
他的声音轻轻的，落在简从兰心里。
简从兰闭上眼睛，
心说，叶扬确实是一条鱼。
下雨的时候，水也是有声音的，咕噜，鼓胀，耳鸣。
等雨停了，他们从水面出来，简从兰摆弄着叶扬额角的两根触角，冲动之下，想给他更大的水域玩，说：“我有一艘小型游艇，你想不想出海去玩。”
海啊。
叶扬当然说：“好。”
简从兰温和地笑了，又补充：“但你别游太远了。”
…
简从兰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容易妥协的人，但是叶扬那样快乐，简从兰就只好妥协了。
他甚至尝试过和叶扬一起睡水池里，叶扬漂浮在水面上，托起他。
星子闪烁，庭院的灯光斜斜投在水面上，水摇啊晃啊，光碎成万千晃动的银鳞，叶扬飘在水面上，铺开一层浅透色的软体，像是凝在水面上的月光，那样柔、那样透、那样美。
简从兰躺在它上面，透色里裹着雪色，也美极了。
景色是美的，但是简从兰发誓，就这一次，他再也不要离开自己干燥柔软的床了。
一晚上真是睡在水床里了，经历了水波的摇晃，睡不着，好不容易意识迷糊一点，身体往下沉一分，水就迫不及待地漫上来，半边身体都湿透了。
而叶扬睡着了，脑子是迷糊的，带着他飘来飘去，飘到石头上，咚的一声，撞到头了。
又一次全身湿漉漉的醒来，简从兰冷得不行了，冻得发抖，深刻地觉得自己又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怕自己就此病下去，简从兰坐起来，想摸摸叶扬，身体下面滑腻柔软冰凉，头在哪都摸不到。
想沟通都无法。
简从兰自己翻下去，夜晚水里彻骨的凉，他游到岸边，一路吹着风回了别墅，别墅里安安静静，用人都休息了，没人知道简从兰过了糟糕的一夜。
简从兰回房里冲了个热水澡，再倒进干燥的床铺，困顿地闭上眼那刻，简从兰再不甘心，也放弃了。
第二天起床，旁边却有人，暖意源源不断地传来，简从兰伸手一摸，毛刺刺的，是叶扬的脑袋，人的脑袋。
简从兰抱着那颗脑袋亲了一口，却有点惆怅。
…
叶扬像是察觉到什么，又或许是玩过劲了，他开始想念觉出简从兰的好来，又开始日日粘糊他
只是简从兰内心依然不得劲，除了那么大水池，居然还有猫！
叶扬要把小猫也带上床，它们的感情不知为何突飞猛进，叶扬本来就喜欢小猫，小猫近几日居然不再躲着攻了，两只生物亲密得很。
猫是简从兰养的，简从兰也喜爱它。但是简从兰还是不能接受带猫上床。
简从兰说：“猫有窝，人有床，让它去该去的地方睡觉。”
“猫有窝，人有床。”叶扬听不明白似的，重复了这句话，然后雀跃起来：“那我呢，那我呢，怪物也有床吗？”
简从兰敲叶扬的脑袋：“你和我睡。”
“好吧。”
简从兰又说：“别老叫自己怪物。”
叶扬还觉得怪物听起来很强大，很威风呢，反正比叫小羊好。
叶扬把猫举起来，捏着小猫爪放脸边，粉爪子配一张俊脸，叶扬捏着嗓子试图卖萌：“喵。”
简单不满意他叫的，自己张嘴喵了一声，字正腔圆，很小猫叫。
如此萌物，还有两个，简从兰却很能忍耐，坚持道：“不行。”
叶扬说：“我离不开它，它是我的软肋。”
简从兰听了醋意大发，怒道：“你要么和我睡，要么和它睡，你选吧。”
叶扬原本是玩笑，他知道简从兰偶尔纵容他，但坚持的事情从来不会改变。看他真的生气了，大吃一惊。
他赶紧把猫放下来抱简从兰。
简从兰躺上床，扭过身体不理他。
叶扬有些无措了，低声问他：“怎么了？我又说错话了，是不是？你不要生气，告诉我吧，我一定改。”
听他这样说，像是什么也不明白，还是一片稚子之心，这原本是简从兰最喜爱的，如今却有点恨。
简从兰也低声了，问他：“你喜欢我，和喜欢小猫有什么区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