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坏。

它起床了，这一天从坏开始，外头的空气干燥、炽热，四月后，天渐渐热起来了，日照的时间越来越长，已经连续半个月艳阳高照了。

它喜欢阴雨天、热、潮湿，却不喜欢太阳、寒冷。

两只触须抬起露出遮住的眼睛，那是两只漆黑的豆豆眼，它灵活地转了转眼珠，从水里浮起来。

水珠从它身上滚落，冒出水面的是一只透绿色的软体生物，有两只漆黑的眼睛，一对触角，以及背部一片一片肥厚的绿色叶片。看起来很像小羊，身上却没有毛茸茸，体型还比小羊大多了。

叶扬从巨大的浴缸里滑出，身形在落地的那一刻慢慢变化，一只人类的脚出现，然后是小腿，大腿，腹部，躯干，头部，直到一整个人形出现。

叶扬在浴室的镜子前看了看，镜面清楚地展现出他作为人类的骨骼和皮肤肌理，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模样，按照它与人类的审美来看，十分地英俊。

它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像模像样地拿起牙膏刷牙，刷到一半不耐烦了，把牙膏沫子吞了，反正自己不会长蛀牙。

紧接着他进卧室，在衣柜里找到今天要穿的衣服，一件黑T加上牛仔裤，利索地穿上，收拾妥当，出门之前，他再度看了看镜子，十分完美，十分人类。

他颇为满意地出门了。

走出小区门的那一刻，心情跌入谷底，好晒，要把羊烤化了。

他加快脚步往地铁站跑，阳光下叶扬的外貌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他的头发随着动作飞扬，光线下透出点绿色的光泽，那双澄澈的瞳孔里也闪过翠色的流光。

地铁口离得近，跑进去之后叶扬舒了一口气，他举起手机看看自己的眼睛，他最近吃草比较多，叶绿素在身体里合成，体现在人类的外表上就是太阳下头发会有点暗绿色的光泽，眼睛的瞳孔带点绿色。

按理来说，晒太阳对叶扬很有好处，晒这么一会他就神采焕发了，叶绿素在他体内疯狂吸收光照。然而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人类晒太阳不也可以帮助合成维生素D吗？还不是天天涂防晒霜。

叶扬也想给自己涂防晒霜，可他不敢把人类的化学产品作用在自己身上，只好作罢。

叶扬准点迈入简因的研发大楼，一进门冷气森森，这已经是年后重新上班的两个月后了，天气转热，公司里早早就开起了空调。

叶扬走进自己的工位，先写明天的周报。详细地把自己这一周的主要任务、完成情况、遇到的难题等挤牙膏一样写了上去。

他才打完最后一个字，发现郭组长匆忙地跑去了会议室（一），旁边的同事李承志凑过来小声嘀咕：“咱们这整个罕见病事业部的领导都要去开会，据说简总，就是总经理，简从兰亲自来了。”

“整个？包括隔壁的？”

李承志点点头，他的表情有点黯然，这也不怪他这样惶然，事实上，他们整个嵴脑综合征项目组的人都有点坐立不安。

他们属于简因的罕见病事业部的三个项目之一，主要针对突发疾病“嵴脑综合征”做针对性研究，另外两个项目分别是：法布雷病和多系统萎缩症。法布雷病在前几个月已经成功筛选出候选化合物，正准备提交临床试验申请。而多系统萎缩症一直未能确定有效的致病靶点，前两年在内部评审中被终止了。他们负责的嵴脑综合征这几年一直在寻找分子伴侣类化合物，但是所有候选物无一能穿透线粒体屏障，全部都失败了。

简从兰七年前力排众议启动这三个项目，如今一个被砍，一个进入新的阶段，另外一个止步不前。

在集团内部，风言风语总是跑得很快，董事会已经对这个项目提出了异议，月初的董事会投票决定里，这个项目还是被保留下来，但是他们也依然陷入失落里。

简从兰是特意来视察的，总共三个项目，嵴脑综合征这个项目卡在了中间，对比最好的那个，它当然不行，然而简从兰也知道，这个项目是国内外首例研究，会遇到难题是在所难免的。况且一款药的研发不是进入临床阶段就万事大吉了，后头有的是难题呢。

简从兰组织开了会，各部门进行汇报，他不偏不倚地对有成果的部门表示褒奖，对于嵴脑综合征项目，他持一种鼓励的态度，算是安抚人心，他不喜欢模棱两可，这个态度的意思就是项目会继续做下去，但是公司给予的资源是有限度的。

嵴脑综合征项目组的人都很紧张，简因素来有敏锐的商业与医药头脑，不论是能带来巨大商业利润的创新药，还是ADC药物，从不吝啬给予资源，敢于试错。没有进度的项目向来只有一个结果-被砍掉，项目组的成员要么移到别的组，要么在人员饱和的情况下被辞退。在简因几年都没有拿出亮眼成绩的员工，日后找工作可就难了。

简从兰想带领集团走向一个更高的台阶，就得全面开花，不止是仿制药、创新药，在罕见病这个领域，他也希望走下去，拿下首创，这对于简因来说会是提高声望的一件事，也会给简因带来巨大的利润。

他不希望半途而废，希望这个项目组调整策略，认真做事。

他单独约见了嵴脑项目组的所有科研人员，叶扬是最后一个。

叶扬一进来，简从兰绷紧的脸色就好看了很多，眼里有很浓的惊艳。

进实验室才需要穿实验服，叶扬私底下穿得很简单，黑T配牛仔裤，只用高大的骨架子撑起来，穿得朴素，人又有朝气，看起来很青春洋溢，那双眼睛更漂亮了，闪烁着绿色的虹光，是带了瞳彩吗？

他很快想起了上一次与叶扬见面的场景，以及对方颇为冒犯的劝告。谈话结束之后，恰好快到每季体检的日子，简从兰半信半疑地做了一个全身体检，结果出来，显示没有任何问题。

叶扬微微弯腰:“简总好。”

简从兰坐在办公桌后，他放下翻看的资料:“你好，叶扬。”

叶扬有点意外对方记得自己，不是说简从兰日理万机吗？

简从兰按照惯例，询问了他这段时间的工作成果，以及在公司待的怎么样，简因对待员工不错，福利待遇一应俱全，叶扬待得很舒服，于是如实答了。

简从兰唇角微扬，再开口，说的内容却不是工作相关:“你提醒我之后，我去做了全身体检，报告显示我很健康，除了血小板有点偏高，各项数值正常，没有一点得病的迹象。”

叶扬耸动鼻子，简从兰又用了新的香水，说不上来的气味。馥郁好闻，他没有再闻到那种带着腥臭的腐烂味了。

又见这个动作，简从兰觉得有点好笑，问他:“你是小狗吗？”

什么小狗？叶扬有点不太高兴:“当然不是！”

说罢他就停止了那种嗅闻的动作，简从兰身上确实没有别的气味，难道自己判断错误了？况且医生也说他没有生病，相信自己的感觉，还是相信人类的医生呢？叶扬迷茫了会，决定还是相信一下人类的医生吧。毕竟自己是外星生物，对人的了解，没有人类自己的深。

他积极地认错道歉:“不好意思，简总，上次是我判断错误了，您可能没有生病。”

他用词很严谨，“可能。”简从兰在唇齿间咂摸着这个词。

“那你就还是认为我生病了。”

简从兰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目光没离开过叶扬，用饶有兴趣的目光一直打量着对方，叶扬面部轮廓深刻，是混了哪国的血吗？

“上次你跑了，没有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觉得我生病了，这次呢？你依然觉得我生病了，我想知道原因。”

总不能说是闻出来的吧，简从兰准觉得他是个神经病。叶扬混迹人类社会多年，很懂人类社会的规则，解释不清楚的事情，就不要说话，多说多错。

叶扬抿着唇摇头。

一个大帅哥做这个动作，怪滑稽可怜的。

简从兰是抓住别人错处绝不放手的人，穷追不舍是他的作风，他接着说:“刚刚我炸你话呢，实际上，我的主治医师说我的体检报告上存在一处异常，这么久了都没诊断出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观察叶扬的表情，装出莫名无知的样子:“我想起你，或许你知道点什么，可以帮我看看吗？”

叶扬有点感兴趣，人类的身体是不一样的，或许简从兰生病了，或许没有，总之简从兰身上有与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

他答应了：“好，我帮你看看。”

简从兰:：“报告现在不在我手上，我们加个联系方式，我发你。”

叶扬扫完码一看，简从兰的头像是一只小猫，主页有一些风景照和小猫的照片。

简从兰的联系方式，多难得啊，给的还不是工作账号，是私人账号，叶扬却还不明白这个的含金量。

他的目光停留在那只小猫身上，圆头圆脑圆眼睛，毛茸茸的沐浴在阳光下，看起来很软。到这就要说叶扬的除魔术外的第二个爱好了，这家伙意外的喜欢毛茸茸。

而简从兰头像上的猫，非常可爱。

他没忍住，多嘴问了一句：“这是你养的猫吗？”

简从兰翻出手机相册点了几下，调出视频播放出来，屏幕上的小猫正在玩追光玩具，灵活地蹦来蹦去。

叶扬眼睛黏上面：“好可爱。”

简从兰合上手机，拿在手里摇晃，吸引着叶扬的视线：“它叫简单，一岁多的母猫。”视频播放完，他合上手机：“晚点我会把体检报告发给你。”

“好。”

谈话结束后，叶扬回去做实验，简从兰从研发大楼回到行政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