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夏浑身一僵,手里球拍都微微发颤,抬眼看向逆光走来的幸村,眼底翻满慌乱、心虚、躲闪、说不清的复杂意味。
她喉间微紧:“……社长…你怎么来了?”
幸村缓步走近,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又淡淡扫过一旁的迹部,笑意温柔却极冷:“我再不来,我的人、我的拍子,都要留在东京不回来了。”
迹部上前半步,挡在千夏身侧,张扬挑眉:
“立海部长管得未免太宽。她今天,是陪本大爷约会。”
幸村没有立刻回击,视线落回千夏,声音轻得像耳语,却直抵要害:“你请假,是为了躲开我。”
“却带走我送你的拍子。”
千夏心口一乱,失语,完全答不上来。
幸村没有再看迹部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只落在千夏身上,语调放得更轻,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千夏。”
“你手臂在抖。”
千夏一愣,才发现自己握着球拍的手不知何时绷紧到发麻。
“打了一下午,不累吗?”幸村往前一步,声音柔得不像话,“我从神奈川过来,没吃饭。陪我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好不好?”
迹部眉峰骤紧:“喂,她凭什么——”
“我去。”
千夏忽然开口。
她自己都没料到。只是被幸村那句“陪我吃点东西好不好”戳中心里某处软处——他语气太平、太理所当然,像他从来没有逼过她,像她本来就该答应。
她攥着球拍,避开迹部的视线,声音低低的:
“我……有点累了。”
迹部愣住。
他看着千夏,又看看幸村。
幸村脸上那副温和无害的笑,他第一次觉得刺眼——这人从头到尾没有抬高过一次声音,却三言两语,把他好不容易拉起来的局面拆得干干净净。“慈郎,我们走。”
幸村甚至替她做了决定,伸手极自然地接过她肩上的背包,指尖擦过她攥着球拍的手背,“拍子我帮你拿。”
千夏下意识想躲,却被他指尖轻轻一按。
很轻,像商量,又像已经替她答完了。
她就这么半低着头,被他护着肩膀,一步一步往球场外走。
路过迹部身边时,幸村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轻得像叹息的话:“谢谢你陪她今天。”
电车座椅空荡荡的,傍晚的光斜斜照进来。
千夏抱着膝盖坐在窗边,幸村坐在她旁边,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安静得能听见轨道的哐当声。
她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小声:“……你刚才,是故意的吧。”
“嗯?”幸村偏头看她,眼底盛着浅淡的笑。
“你根本不是来吃饭的。”千夏咬着唇,“你就是来把我带走。”
幸村没有否认。
他只是把那支紫缠带的球拍横在两人之间,指尖慢慢绕着拍柄,语气依旧温柔,“可你不是也跟我走了吗,千夏。”
他侧过脸,紫眸映着窗外掠过的暮色,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你看。
你躲得掉真田,躲得掉请假,躲得掉迹部——”
“就是躲不掉我。”
电车一晃,千夏整个人僵在座位上。
她想反驳,想划清界限,想像前几次一样说一句“不算”。
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两个月的日子,过得比千夏想象中快。
从初来立海大时的不自在,到如今已经能熟练地帮柳整理记录册、听丸井和切原在休息室吵吵闹闹、偶尔被仁王逮住调侃一句“小泉今天又躲着部长了”。
一切都在慢慢变得习惯。
可有一件事,始终横在千夏心里,像一根细小的刺。
——她从来没有见过幸村和任何一个正式队员打过球。
训练日,他总是站在场边,握着那支备用拍,目光沉静地看丸井扣杀、看切原挥拍、看真田和柳对拉。
有人打出漂亮的球,他会轻轻点头…有人失误,他也只是温声点拨两句。姿态从容,从容到挑不出半点异样。
可他从不上场。
千夏一开始没在意。她想,大概是部长职责在身,要在场边统筹全局吧。
直到有一天,她无意中听见仁王和真田压低声音的交谈,只捕捉到几个模糊的字眼:“……最近情况怎么样……别让他……太勉强……”
那语气里,藏着一丝她从未在立海众人身上见过的、极轻的紧绷。
千夏的心轻轻一沉。
她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在一次训练间隙,拦住正要回更衣室的真田。
“真田前辈。”
真田脚步一顿,侧头看她:“什么事?”
千夏斟酌了一下措辞:“那个……幸村部长,他为什么从来都不和正式队员们打球?”
真田握着毛巾的手明显僵了一瞬。他垂下眼,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语气平板得听不出情绪:“他有伤,暂时不可以剧烈运动。”
“什么时候能好?”千夏追问。
真田却没有回答。
说完便转身走了,背影比平时更显僵硬。
千夏站在原地,总觉得那句“不可以剧烈运动”背后,藏着什么被刻意压下去的东西。
她不死心,又找了柳莲二。
柳正低头整理数据册,听到问题,笔尖悬在半空,停了好一会儿。
那个永远客观理性、对任何数据都张口就来的柳莲二,难得地沉默了很久。
久到千夏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低声开口,语气比真田更轻,也更让千夏心头发凉:
“……有些事,暂时还不方便告诉你。”
然后他合上记录册,再没有多一个字。
没有否认,没有解释,没有“会好起来的”这样安慰的话。
只有一句“不方便告诉你”。
千夏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一直以为幸村的病没什么大不了的,以为养一阵子就会好,以为他总有一天会站上场,和丸井、和切原、和真田他们打一场漂亮的球。
可真田回避的目光,柳莲二漫长的沉默,还有那夜无意间听见的“别让他太勉强”——所有零碎的线索拼在一起,指向一个她不敢细想的答案。
可能,事情比她以为的严重得多。
那天晚上,千夏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幸村站在场边的样子——他总是笑着,总是从容,总是一副“我没事”的模样。
可他越是这样,千夏心里那根刺就扎得越深。
她在床上躺了许久,终于抓起手机,指尖犹豫了很久,还是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打下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上,最后闭着眼按了发送。
「幸村。你现在有空吗?
……出来走走好不好。」
消息发出去的一瞬,她就后悔了。
刚要补一句“算了没事”,手机已经轻轻一震——秒回。
「好。在校门口等你。」
她几乎能想象出他收到消息时,紫眸微微一亮、随即弯起唇角的样子。
校门口的路灯下,幸村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换了常服,白色衬衫在夜色里格外干净,紫发被夜风轻轻吹动,看见她走来,眼底浮起一层浅浅的柔光。
他没有问“这么晚找我什么事”,没有问“是不是有事”,只是自然而然走到她身侧,语气轻得像在陪她散步:
“想去哪里?”
千夏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在看见他眼睛的一瞬间,全被堵了回去。
她别开视线,声音低低的:“……就随便走走。”
幸村轻轻笑了一声,没有拆穿她。
两个月的相处,他太了解她了。
这个女孩子从来不会主动找他,躲他都来不及。
今夜反常地主动约他,还选在这种时候——必然是有事。
而且,多半是让他开心不起来的、想问又不敢问的事。
他没有问,只是安静地走在她身边。
走了一段路,千夏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垂着眼不敢看他:
“幸村社长……我今天,问了真田前辈,也问了柳前辈。”
幸村脚步也跟着停住。他没有意外,甚至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她果然憋不住了。
“他们说……你有伤还没好,不能打球。”千夏的 声音越来越低,“
可柳前辈什么都没说。
他什么都没说,我就觉得……好像不只是伤那么简单
晚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
幸村沉默了一瞬。
随即他轻笑一声,语气依旧是那副温柔无害的调子
“所以千夏,你大半夜约我出来,是想问,我是不是快死了?”
千夏猛地抬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幸村看着她因为着急而泛红的眼眶,忽然就不笑了。
他微微俯身,平视她的眼睛,声音轻而稳,带着罕见的认真:
“千夏,你关心我,我很高兴。”
“但我暂时,还想留一点体面。”
“等我能说的时候,会第一个告诉你。”
千夏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鼓足勇气,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落在夜风里:“我只是……想陪你去医院。”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幸村脚步顿住,整个人像被这句话定在原地。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紫眸直直落在她脸上,看了很久——她低着头,耳尖泛红,语气里带着一点笨拙的、不太习惯流露的认真。
陪他……去医院。
前面这两个字落进他心里,竟比全国赛夺冠的欢呼还要震耳。
他忽然想起,之前他在东京那家综合医院复查出来时,曾在医院碰见过她。
她焦急的往前跑撞到了切原……眉头也拧得紧紧的,眼底是藏不住的焦急。她那样小心翼翼,那样郑重其事……说是陪她重要的人
幸村当时隔着喧闹的人群看着她,看着她为另一个人担心的样子。那一刻,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只觉得那个能被她放在心上、被她这样着急地对待的人,真好。
好到让他有那么一瞬,竟然有些羡慕手冢国光。
他以为那种羡慕,永远不会轮到自己头上。
可现在,那个曾经为别人焦急的姑娘,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笨拙又认真地说——“我只是想陪你去医院”。
幸村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垂下眼,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过了好几秒,才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腹黑的算计,是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有些藏不住的开心。
“千夏。”
“嗯?”
“你刚才说,你是来陪我散步的。”
“…… 嗯。”
“其实是来陪我去医院的?”
千夏别开脸,声音闷闷的:“……你不是说,等你能说的时候会第一个告诉我吗。那你去看医生的时候,总得有个人陪着吧。”
她顿了顿,又飞快补了一句,像是怕他误会什么:“我就是……反正我也没事干。”
幸村没有戳穿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解释。
他只是在月光下,把她这副别扭又心软的模样,一点一点看进眼里。
“好。”
他轻声答应,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柔软:“那你陪我去。”
“下次复诊是后天上午。我在校门口等你。”
千夏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她原本以为他会推脱,会说“不用麻烦”,会像平时一样温柔地拒绝所有人靠近。
“你……不拒绝我?”
幸村弯起唇角,月光落在他眼底,亮得像碎星:
“为什么要拒绝?”
“千夏,你主动说要陪我的时候,我高兴得差点没藏住。”
他微微俯身,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认真,又带着一点旁人听不懂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温度:
“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很少把开心写在脸上。”
“但这一次——”
“我是真的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