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时候天阴着,S市的五月已经很闷了,明显是黄梅天的前奏曲。
出机场之前夏蝉先去了一趟洗手间,镜子里的那个人眼下是青的,她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又拧开口红补了一层,气色才勉强能撑得过去。
这次来穿的是最普通的黑T恤,外套是之前和柳非周末逛街在三里屯bm买的hoodie,连着的帽子被她盖得很低,只来那么会儿于是轻装出行,背了个miumiu的牛仔帆布双肩包。这个包是过年时微草发了一笔奖金她买来奖励自己的。刚买时新鲜劲很足非要背去打比赛显摆一下,逛街背的包怎么可能装得下外设?她只能狼狈地把键盘拿在手上,但也不是毫无收获,起码那场比赛赛后下班她背着这个包被拍了几张美图。之后便发现所谓大牌美则美矣但质量也不过如此,没多久便开始褪色,质量还不如她读书时天天背的那个老JANSPORT。
江波涛已经在机场上车点等了有一会儿了,机场人多眼杂,他戴了顶棒球帽,帽檐压着眼睛,站在到达层最边上那根柱子旁边,手机还拿在手里。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正低头看屏幕,抬眼看见她就笑了一下,伸手把她的包接过去挂在自己胳膊上。
他瘦了,下颌线比过年那会儿利落了,帽檐底下那截脖子也细了些。
“你来跟队里说了吗?”
“没,反正晚上就回去了。”
他点了下头,像是确认完了一件要紧事,才转过身:“走吧。”
车里冷气开得很足,她坐进去的时候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S市这天气她作为本地人再熟悉不过,不开空调热,开了又有点冷,往年每到这时候总要来回感冒几次。
江波涛把手机朝上放在腿上,屏幕亮起来是张表格。
“常规赛还剩三轮,轮回现在排第九。”他一边说一边把手机收起来,“离前八差一个胜场。下周六打雷霆,后面还有虚空和皇风,算上其他战队的变动,要全都拿下才能说得上是稳进季后赛。”
“那挺紧张的。”
“哎。”他叹了口气看向窗外,“昨晚复盘到两点。”
夏蝉这一趟飞过来,本来是想充电的。
可坐进这辆车里不到十分钟她就明白了,需要充电的人不止她一个,她自己这一格电可能还不够给他。
微草进季后赛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她个人状态好坏都撼动不了这个事实,昨天周烨柏那一场她从头看到尾,说句实话,她被调回首发只是时间问题。
她有一点不知道该怎么宽慰他,只能把一路上准备好的那些委屈重新咽了回去。
她现在不是很想聊比赛。应该说,除了比赛以外,什么她都乐意聊。
车最终停在一条她认得的路上,夏蝉推开车门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条街:梧桐,老式小区的底商,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家卖冷饮的小店,隔壁那家不是去年江波涛来找她玩儿时一起吃过的本帮菜吗?
“去年我们来过这儿。”
她把椅子拉开坐下去,记忆退回到去年夏天。
那时候她还一场正式的职业比赛都没打过,对面的人还是同一个,不同的是那时候两个人都有大把时间,什么都聊得动,一顿饭能从六点吃到人家打烊,怀揣着同一种期待往前看。
谁也没想到一年之后会是这样。新秀墙、舆论、竞争,一样一样压上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对。”他说,“话说昨天那场你们又赢了吧,我来的路上扫了眼比分,挺险。”
夏蝉歪着头笑了一下,“那你知道昨天我在哪出场了吗?”,尾音还挂着一点笑,听上去像撒娇。
江波涛没有马上说话。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
她看着他点开浏览器,手指在搜索框里敲,页面一行一行加载出来,他在查昨晚微草的出场名单。
最近太忙,他看到名单找了半天才想起来队吴启前几天无意间说过一句:诶?微草怎么把夏蝉给下了呀?
隔壁桌在结账,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很长的一声。夏蝉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觉得比任何外界的批评都难受。这件事对她而言很大,大到她一个人飞了一千公里来找他,可在他那边连个水花都没有。
“最近太忙了,我没来得及看你们的大名单。”
夏蝉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他要是随便撒个谎,她还能名正言顺的生一会儿气。
“逗逗你的。”她说,“约接近季后赛越紧张,自己战队的事都忙不过来,不知道也很正常。”
“最近状态不好,周烨柏替我上了。”夏蝉低头喝水,努力摁下心中的苦涩,她忽然想知道他上一次完整看完她的一场比赛是什么时候。
江波涛顿了一下,“队里一定有他们的考虑。”
他是自家战队里的大脑之一,太明白这样的决策代表什么。把一个用了将近一个赛季的选手临时轮换下来,一定是出了什么必须让她停一停的问题。
夏蝉抬起头,“所以……你也觉得我不该上?”
他没看她,看着先上来的那两碗米饭,像是那上面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实事求是说,上回看论坛说你现在打的太凶了,我就猜到要出问题,元素法师不该这样打。”
“那你怎么不早点提醒我?”
“我们是对手。”
她在桌子底下把筷子攥紧了,身体开始微微发抖,差点冷笑出声,又觉得那样显得自己在无理取闹,因为这确实是事实,他没有提醒她的义务,他们各为其主,刚认识的时候是这样的身份,现在自然也是。
“稳一点吧。”他说,“稳一点,位置会回来的。”
她被提过一个差不多的要求,提的那个人是王杰希,现在她听第二遍,从她男朋友嘴里,她忽然觉得特别累。
“我知道。”她说,“先点菜吧,饿死了。”
菜上来之前,每一分钟都变得格外漫长。他们相顾无言,菜来了就闷头扒饭。饿了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是真的。还是江波涛又开了口想缓和尴尬的气氛,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
“哪怕是在贺武的时候,我一开始也不是首发。”他说,“和前辈们轮换时我就想着,能站稳首发就行。”
这件事她早就听过,只是当时那个意气风发的皇太女完全无法共情,她打心底觉得贺武这样的战队在不在首发,横竖都是输多赢少,区别不大。当时的想法像回旋镖一样飞了大半年后击中了她,她懂江波涛的意思:你现在有的,是很多人求不来的。这点挫折,才哪到哪。
她听得出来他是真的想安慰一下她,可她坐在那儿,只觉得心一点一点往下沉。他的每句话都是对的,他们的痛苦放在同一张桌子上称,她的那一份相比之下太轻了。
夏蝉跑这么远是想找一个没她惨,所以能懂她的人。结果她找到的是一个比她惨,所以没法懂她的人。
或许是太饿,或许是情绪需要有一个出口,她难得把碗里的饭吃完了,一粒不剩。
*
吃完饭江波涛去结账,出了门站在台阶上,他回头问她:“下午想去哪?”
夏蝉想了一下:“浦东有个水族馆你去过吗?”
说完她自己也有点惊讶。那个水族馆她只在很小的时候跟她妈去过一回,几年级记不清了。那天她们吵了一架,为了什么早就忘了,只记得一路上她妈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隔着两三米,谁也不说话。进馆之后她妈一直在接电话,出来的时候在纪念品商店给她买了个橘黄色的小丑鱼,大概是为了和好。
她那天从头到尾都闷闷不乐,这里很漂亮,可所有的东西看着都像隔着一层玻璃,然后暗下决心一定要再来一次覆盖掉这次不快乐的回忆。
看来这次还是不会开心了。
虽然是周末,但也许是阴天的缘故,馆里人不多,大多都是带着孩子来打发时间的家长。走过几个科普展馆就是一段隧道,头顶和两边全是水,蓝得发黑的光从上往下压,人走过去影子被折到墙上,一条鳐鱼从他们头顶慢吞吞地游过去,肚皮贴着玻璃。两张脸在那一瞬间被映在同一块玻璃上,很快又散开。
江波涛在一块展牌前停了停,念了上面两行字给她听,念完自己也觉得没什么意思,就没再念下去。
隧道过一半,他决定再次做那个打破僵局的人:“你是不是在生气。”
夏蝉的脚步慢了一下,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没有啊。”
“吃完饭开始你就不怎么讲话。”
她转过头看他,似乎是想加大自己话的可信度:“真的没。”
这句是真的,本来她一开始是有点生气的,现在也是真的一点都没怪他。
她在一个很大的展缸前面停下来,缸里是一群很小的鱼,几千条,一动起来整片同时折向同一个方向,银光闪一下就没了,像有人在水里抖开了一块布。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这里是全馆最吵的地方之一,水声和小孩的喊声交杂在一起,同时广播在循环请勿拍打玻璃。可从她这一边看过去,那个世界是完全静音的。
小时候她站在这儿,觉得做里面的一条小鱼也挺好,跟着大部队一起转向。命运还是指引她走上了如今这条崎岖的道路,她无法再做鱼群中的一条小鱼。
看久了她忽然觉得这地方选得不好。
五点半左右夏蝉看了一眼手机,估摸着晚上八点四十的飞机,路上算上堵车的时间也要一个多小时。必须得多留出点时间,毕竟误机了回不去耽误明天的训练那就真的别想再回首发了。
“回去吧。”
今天突然空降本来就是她的任性,江波涛那么累,来的时候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大圈,眼下还有和自己一样淡淡的青色,可还是尽心尽力把一个男朋友该做的事都做了:接机,请她吃饭,陪她逛水族馆。
她想不出自己可以去指摘他什么。
出门路过纪念品商店,玻璃柜里摆着那种会发光的小挂件,她又看见了那个橘黄色的小丑鱼玩偶。
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江波涛大概是因为知道她情绪不好,一直在留意她,在身后问了句:要买什么吗。她摇了摇头说不用了。
出来的时候天更阴了,看起来马上就要下雨。两个人站在门口等车,谁都没说话,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情境,两个人都知道今天状况不对,但剩下这点时间不够把它说清楚,再过几个小时,他们又要回到了各自的世界里去。
*
去机场的路上,江波涛一直在回消息,夏蝉瞄了一眼,是轮回其他人问他去哪了等他一起吃晚饭,她顿觉自己或许不该占用他难得的休息日,也让对方很难交代和处理。
司机在前面刷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小。
“等这赛季结束……”
“打完再说吧。”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夏蝉直到看见这个动作才知道他有多累,他累到往外溢的时候,她也不曾接住,不曾替他分担过一分。
自己或许是个很糟糕的女朋友也说不定。
“夏蝉。”两个字之后是很长一段空白,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江波涛很久都没有连名带姓的叫过她了,“我们状态都不是很好,最近要不要先少联系一点,先把比赛打好了。”
夏蝉一下子有点耳鸣,车厢里只剩下短视频的背景音。
*
车停在出发层外围,他说的还是“到了说一声。”
夏蝉恍惚了一下。从两个人熟悉起来开始,她每次坐飞机他都会这样说一句,落地开机第一句也基本都是他的“落地了吗”,因为他会算准时间去给她发消息。
她推开车门下去,从后座把包拎出来,走到一半想起包里还装着特地给他带的稻香村,想着他爱吃甜食,特地昨晚找跑腿外卖了买来的。她把盒子掏出来递给他,转身说了句不用送了,飞速地背过身去挥了挥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安检口。
她不敢回头,生怕自己只要再多站一秒眼泪就会流下来。
他也没跟上来,车开走了,开走前夏蝉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车窗,发现他低着头,深深地埋在膝盖里。
*
回B市的航班上,夏蝉睡了一小会儿,醒过来的时候舱内灯已经暗了,手机从起飞开始就开了飞行模式,一格信号都没有,也代表着她收不到任何消息。
她问空姐要了毯子蒙在头上,努力让自己的哭声不要打扰到隔壁的人,但隔壁的女生明显还是被她似有若无的抽泣声给吵醒了,好心的递过来一包纸巾,人在脆弱的时候,陌生人的一点关心会让人更撑不住,她感觉到情绪越来越收不住,只能把脸藏得更深。
舷窗外是黑的。云层底下偶尔有一片灯火连成的线,大概是快到B市了。如果换算成航程,这一千多公里其实并不算远。她看着那片灯,逼自己去做一件能让自己振作起来的事,起码不能就这么肿着眼睛回微草,要是被哪个夜猫子撞见更是解释不清了,于是打开手机相册开始看之前存的比赛录像,努力让自己不要想起江波涛。
这一招确实有用,看着看着,她打开备忘录开始记下自己一些需要注意的地方,同时也意识到队内让她停一停是对的,这么明显的错误,为什么之前埋头苦练的时候完全没发现?
她在下面一条一条地写:站位不许过中线;团战先看队友位置,再决定入场位置;每天手速两组,竞技场不许连打超过十把;十二点前睡。
最后一条她想了很久,写得很慢:不许再赌。
写完之后她从头看了一遍,惊讶的发现这个清单里每一句话或许王杰希说过、邓复升说过、方士谦说过、教练说过,今天江波涛也说过。
今天她才听懂了这些话,因为只有今天的她,是真的坐在替补席上看完了整场。
飞机开始下降,广播提醒调直座椅靠背、收起小桌板,夏蝉把手机关掉,莫名其妙地想起江波涛以前说过,会看她每一场比赛帮她一起复盘。
但不要紧了,以后她自己的比赛自己会看。
跑道灯从云层底下冒出来,一条一条往前铺过去,轮子接触跑道,整机震了一下,然后开始减速。
有了信号第一件事,她没有和往常一样去看他有没有准时发来那句问候。
她点开那个每天都要打开无数次的置顶窗口,点了右上角,加入黑名单,确认。
旁边的人在解安全带,行李舱被人一扇一扇拉开,广播里在说欢迎抵达B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