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上说，好习惯的养成需要二十一天。

那坏习惯呢？

*

等夏蝉发现自己染上爱赌的毛病时，已经来不及了。

这个赌当然不是赌博，她那点微薄的工资虽然比普通上班族宽裕一些，但离染上这么个烧钱的爱好还差得远。她的“爱赌”，自然指的是战斗风格。

种子是什么时候埋下的，夏蝉自己都说不准。也许是打蓝雨那一场，也许更早。等她真正发觉自己有点迷上那种搏一搏单车变摩托的感觉，是四月的最后一场客场对烟雨。

烟雨对她而言是一支陌生而又不完全陌生的队伍，这支在她老家隔壁发家的战队，王牌选手楚云秀在几个月之前的新人挑战赛刚狠狠地给她上过一课。加了联系方式之后她和这位前辈鲜有交流，毕竟她们的身份是对手，就算真想一起把元素法师这个职业发扬光大，也不可能正大光明地聊怎么打好比赛。

楚云秀对她有多少关注我们不得而知，但夏蝉一直在密切关注对方的比赛，每周除了复盘自己的比赛外，还会抽时间单独调楚云秀本周的比赛录像来看，生怕差距越拉越大。

赛前几天，又有闲着没事的吃瓜群众开贴，说她要二败楚云秀。柳非把帖子翻给她看，一边翻一边乐：“你看这个标题，‘蝉时雨能不能从风城烟雨手里偷一局’！”

她确实在想这个问题。她也认可，以自己目前的水平，如果要赢下这个职业的第一，可能唯有寄希望于赌一把。

比赛当天，场馆坐了八成。烟雨的粉丝从主场跟过来不少，举着青蓝色灯牌。

擂台赛她第二个上场，接的是邓复升磨下来的残局，进地图对上的正是还有百分之六十四血量的风城烟雨。

开局三十秒，她就知道差距在哪了。

是她们之前聊天过时提到的“稳”。楚云秀的站位比理论上应该站的位置要前半个身位，这半个身位让她的技能永远比夏蝉的先落地。夏蝉知道下一秒要往哪儿走，可知道了也没用，就像鱼儿明知道网要往哪儿收，但还是被兜住。

中盘她被压进地图角落，血条从满血掉到百分之四十。被逼到绝境时她决定不抢位置抢节奏，对方再厉害也只是个元素法师，技能释放是有间隔的，这个间隔她再熟悉不过。她尝试把所有的技能都压在这个间隔的尾巴上，逼楚云秀要么慢半拍，要么硬吃。

但是她是人不是机器，这方面的训练她平时做的并不多，压不到那个点上，照原本的节奏下去，她只会在几分钟后灰溜溜地下台。

于是她咬咬牙，决定放手一搏。

这一手奏效了，风城烟雨的血量瞬间被几个爆发技能压到了二十八。

这时，楚云秀做了一件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风城烟雨忽然向后撤，撤出了一半地图。夏蝉愣了半秒，意识到这是个陷阱。那片区域她刚刚用冰墙封过一次，冰墙的冷却还没好，这段时间内她无法释放第二次冰墙，撤到那儿是安全的。

她追了上去，这时候她不合时宜的走神了，想起那个帖子里的“偷”字，偷是要冒险的，稳的人偷不着东西。在她追上去的时候备战席的队友们都被她的莽撞激出了几声惊呼。

大屏幕里蝉时雨的新月在手里转了半圈，元素之力落在风城烟雨后撤路线的侧翼，那是个不必要的位置，如果对方按常规思路的路线走，这一下打不中。

风城烟雨倒下的时候，蝉时雨还剩百分之三。

她没能守住擂台。几分钟后，烟雨的第三位选手上场把她那百分之三收走了。全场还在为上一场比赛欢呼雀跃的时候，她已经坐回了备战席的那把椅子。

全场炸了。

夏蝉摘下耳机的时候手是抖的。解说在喊什么她完全没听清，那一追是上头了，追了有很大概率进入对面的战术陷阱被反杀，还好楚云秀血条不够她造的了，才让这场对拼变成了一个掷硬币。

她赢了，但赢得不完全，毕竟这是擂台赛，双方角色本身就有血量差距。

下台的时候楚云秀在通道口等她，手里还拿着外设包。

“真是被你阴了。”楚云秀说，“那一发火焰爆弹你怎么想到放那儿的？放正前方，我走不掉，你稳赢，顶多少赚点输出。”

“放在正前方您不会走。”夏蝉摆出一副后辈该有的恭敬模样。

楚云秀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原来是赌的。”

走出场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掏出手机，翻到置顶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

赢楚云秀这件事让她很兴奋，但她第一个想告诉的人不在身边，打字也好像少了那么点意思，轮回现在在打霸图，还是别打扰他了。

想了想，她只是发了四个字：今天赢了??(ˊ??ˋ*)??

那天夜里，那个帖子的标题被人改成了“已偷到”，最后二十秒被剪成了动图，配字是“这也能中？？？”。

*

从那一发火焰爆弹开始，有什么东西变了。

一开始只是在训练的优势局里偶尔多压半步。尝到甜头之后，她开始主动找那个可以压上去的口子。不知不觉间，她发现自己每一次站位都比理论上该站的位置要靠前一点。

最初没出什么大纰漏，于是没有人在拦她。

虎扑街的赛后评分只看输出和参与击杀，不看她死在哪一秒。赌输了最差也就是给一到二分，赌赢了就是八分以上的“敢打敢拼的新秀”。但哪怕是三个冠军在手的叶秋，也不敢保证自己把把评分都在及格线以上，对吧？稳稳当当赢下来的比赛，赛后讨论帖两三百楼就沉了；赌赢的那一场，能盖到几十页。

也是在那段时间，夏蝉和江波涛的通话开始变短。

四月的时候他们还每天睡前煲电话粥，她听得见那边训练室的键盘声，他听得见她宿舍空调外机在转。五月变成两天一次，二十分钟，十分钟。多数时候是她说到一半停住，因为听见有人在喊他。

然后就是沉默。两个人都累。最后总有一个人先说“那你去忙吧”，另一个说“好”。

*

五月，论坛上开始出现另一种声音。

有人做了个针对她的数据统计贴，标题叫《蝉时雨的四月和五月》。楼主列了两组数据：场均输出占比从百分之二十六涨到了百分之三十，场均存活时间从十四分二十秒掉到了九分五十秒。整篇帖子都围绕着她在团队赛中暴跌的存活时间对她进行批判，底下有人跟了第二个统计：最近三场她都是微草第一个倒下的。

她自己能背出那三场都是怎么死的。最近的一场对手不强，她在对面阵型的侧翼看见一个口子，没看队友的位置就冲了过去把治疗换了，然后六秒之后自己倒下。赛后她的评分八点四，全场最高，集锦第一个镜头就是她那一进，复盘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批评她。

可她换掉的是个治疗，对面补掉的是她这个输出。这笔账，队伍是亏的。

有人替她说话：“新人敢打是好事，总比缩在后面强。”马上就有人反驳：“常规赛这么打没问题，季后赛这么打迟早出事。”

也有人说：“蝉时雨是不是太依赖王不留行了？团队赛她一个人打不开局面。”

还有一条被顶得很高：“元素法师本来就是吃操作的职业，女选手的手速到后期会不会……”

后面跟了一大串骂战。

看完这篇帖子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训练系统，把自己的手速测试记录调出来。

一百八十七。上赛季平均值是一百九十一。她盯着那个数字想了许久，四点差距什么也说明不了。她死得早，不是因为手速下降了这四点。

然后她想：是不是我练得还不够？

之后的每一天她都会提前一小时去训练室。直到下场比赛的前一天，柳非一直没睡着，熄灯后才发现夏蝉还没回寝室。她推门进训练室的时候，夏蝉正在打竞技场。

“你疯了！”柳非说，“明天客场！六点就得起来赶飞机了！”

“再打两把。”

“夏蝉。”柳非走过来，直接把她的键盘拔了，“你这样已经连着一周了！你以为队里其他人看不出来？”

“我状态不好。”

“状态不好才需要休息。”

夏蝉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反驳，柳非不懂她的焦虑，越是因为谈恋爱被发现了，她越需要去证明这不会影响她的状态。

“我就是想多练会儿。”

柳非看了她半晌，把键盘放回去。

“练可以。”柳非说，“十二点必须睡。这是底线。”

“行。”

她答应得很干脆，随后照旧打到一点。

第二天随队飞客场，下午赛前合练，她的反应慢了好几拍，被连抓两次。方士谦都忍不住喊了一句：“夏蝉，你在梦游？”

她摘下耳机，说：“抱歉。”

训练结束，她被留了下来。

会议室里坐着教练组、王杰希，还有邓复升和方士谦。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投影已经亮着，是一张表格。

近八场的赛后评分、输出占比、场均存活时间。还有一行她没想到的：睡眠时长。

教练先开口：“最近一个月，小夏的平均睡眠是五个小时二十分钟，训练室的打卡记录摆在这儿。我不评价用不用功，我只说一件事，科学验证睡眠时长和人的反应速度是有关联的。这是生物规律，不是态度问题。”

夏蝉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头也不敢抬，像个犯错的孩子。

王杰希把表格往前推了半寸：“你的输出占比涨了四个百分点。数据上看你变强了，实际上没有，活得短了输出自然要往前堆。这是代偿，不是进步。”

“我以前也这样过，越打不好越练，越练越打不好。”邓复升说，“那会儿我觉得，只要练得够多，手感总会回来。”

这位平时话不多但沉稳的前辈顿了顿，似乎是深思熟虑了很久才把接下来的话说了出来。

“这不是技术问题。心里卡着东西，手上就怎么都顺不过来。”

“这个坑自己爬不出来，得有人拉一把。”方士谦在旁边补充。

然后教练开口了：“会不会是……场外的因素影响？”

话没说完。但在座的每个人都听懂了那半句，毕竟夏蝉这段时间的异常他们也看在眼里。

夏蝉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应该不是。”王杰希说。

这句话是假的，他什么都知道，而他在所有人面前，帮她把这件事挡了回去。

夏蝉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忽然明白他为什么挡得这么快。这个话题一旦被人接下去，就会变成一件需要被公关的事，而处理它的最省事的办法，就是从她身上找原因。

所以他没有给她留一点余地。

“下一场，她不上。”王杰希放下笔，语气轻描淡写，“换周烨柏上团队赛。”

她猛地抬起头。从出道开始她就每一场都会上，不管是在个人赛、擂台赛还是团队赛，总会有一个她的位置，同期出道的队友偶尔会根据阵容穿插轮换着上，只有她因为多了大半年和前辈们一起训练的经验，一直以来起码团队赛都有她的一席之地，她也因此被戏称为“皇太女”。

夏蝉知道自己的路走得比大多数新人顺。她听说过很多前辈坐冷板凳以年为计的故事，那些故事之所以被传颂，是因为大器晚成、厚积薄发，而对她这样一切都过于顺利的新人来说，在季后赛前最后几场被换下来，无异于晴天霹雳。

“不是处罚。”他把笔放下，“你现在在场上做的每一个判断，都在赌。”

“赌赢了，你觉得是自己判断对了；赌输了，你觉得是手慢了。”王杰希说，“两种情况都让你更想赌下一把。这个循环，在场上转不出来。”

“换个人上去，你看一眼。”他说，“也许视野会开阔很多。”

夏蝉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问题很大，她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好。”

*

周六，她第一次以替补的身份看完了一整场比赛。坐在备战席后面那排椅子上，面前是转播屏，手里攥着自己的队服外套攥了一整场。

这周比赛的大名单是周四晚上公布的。微博的海报列出首发五人和替补，蝉时雨和夏蝉不在任何一行。

论坛马上针对这个问题盖了几百楼，有人把《蝉时雨的四月和五月》那个帖子重新顶起来，配了一句“这下不用吵了，队里自己动手了”，也有人小心翼翼地问：“该不会是心态崩了吧？”，还有热心的粉丝以为她生病了。

打了将近一年的职业比赛，她很久没有用第三视角去看比赛了，原来坐冷板凳是这种感觉吗？

以前她的视野只有屏幕那么宽：正前方、侧后方、技能转好没有、脚下两步够不够撤。现在她能看见所有人，看见对面的阵型开了个口子没人去堵，看见队友的技能交早了半拍，看见替她上场的周烨柏没压到该压上去的那一步。

什么都能看见，然后什么都做不了。

几家欢喜几家愁，对她而言是是失利，对周烨柏而言是机会。但机会不是每个人都能抓住的，周烨柏并没有抓好这次机会。

开局两个技能都放得很保守，方士谦在语音里喊：“放开打！”

他没有放开，一步都不多走。也许是因为太想表现好了，明明能压的那一下，他退了半步，把那口气让给了队友。地图中段对面开了个口子，换作是她早就钻进去了。

夏蝉坐在台下，攥着外套的那只手越收越紧。

比赛打到后半段，微草慢慢从劣势转为优势。比赛结束后周烨柏的评分不高，六点一，全程没有一个能进集锦的操作，刚刚及格，但他从头活到尾。

微草赢了。

散场的时候全场在欢呼，队长去后采，方士谦在后面嚷嚷着晚上吃什么，解说在收尾时提了轻飘飘一句：“微草在今天阵容上做了一个调整。”。夏蝉跟着队伍往通道里走，走到一半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

这是她出道来第一场没有上场的比赛，微草照样赢了。这让她意识到那个位置从来不是她的，你打得好，它就是你的；你打得不好了，队伍会换一个人上去，而那个人可能已经在角落里虎视眈眈大半个赛季。

最难受的是，周烨柏赢下来的方式，恰恰是她最瞧不上的那一种。

*

回到宿舍，她躺在床上，手机举在脸上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置顶对话框里，江波涛两个小时前发来一条：“明天队休。”后面跟了一个叹气的表情包。

队休？他已经多久没休过了？上次通电话他说轮回这赛季不打算给自己留退路。

她翻身坐起来，打开了购票软件。

B市到S市，早上六点五十最早一班，九点十分落地。回程最晚一班二十点四十，落地二十三点的样子。中间十一个小时。

十一个小时，来回六个小时多在天上和路上。

她只犹豫了几秒就把往返的机票买了。

柳非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她正在往包里塞充电器。

“你去哪？”

“明天回S市一趟。”

“S市？”柳非擦头发的动作停了，“家里有事？”

“没有，就突然想家了。”夏蝉把拉链拉上，“顺便拿点东西，当天回。”

柳非看了她一会儿，她知道被换下首发对夏蝉肯定有影响，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夏蝉。”

“嗯？”

“你是去充电，还是去逃？”

夏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秒：“……有区别吗？”

“当然有啊。”柳非说，“充电的人回来是满的，逃的人回来更空。”

夏蝉没接话，她忙着去查明天S市的天气了。

柳非在她身后叹了口气：“明天不在基地我替你圆，但你后天训练别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