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的年假只放三天，这三天，成了两个人这一年里唯一一段黏在一起连着过的日子。
初二，江波涛带她去看了场电影。
春节档全城的电影院都人山人海，取票机前都排起了队，他们俩没什么特别想看的，按口碑挑了《你好，李焕英》，又因为临时买票太难买，最后跑去了郊区的一家电影院，位置在最后排的角落，偏一点但是安全。
影厅坐得满满当当。灯一黑，两个人齐齐把帽子摘了。前半场她笑得直拍扶手，后半场哭得一塌糊涂，一边哭一边去抓他的袖子，还好江波涛来之前做足了功课买了包纸巾，一张张的递过去。
出了影院天已经黑透。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家，跟家里说的是去朋友家住一夜，老同学许久不见，父母也理解。这个谎只撒了一半，她确实带着人见了老朋友一起吃了顿饭，几个朋友都不玩荣耀，只当江波涛是个面容清秀的普通男大。只是她过夜的地方不是任何一个朋友家。
老朋友走之前心照不宣的比了个“OK”的手势，表示如果她妈电话打过来会帮忙打点好。
剩下的事她谁都没说，包括柳非。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三天飞速过去，轮回收假。她终于开始踏踏实实的尽孝道，白天被家里拎着走亲戚、置办东西，晚上和江波涛打视频。她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床上看着手机屏幕里的他。明明在同一个城市，却只能隔着屏幕见面。
回B市的前一天，她订了傍晚的航班。江波涛兴许是从她话里话外的反应出嗅出什么，下午的训练一结束就往机场赶，到虹桥的时候她刚换完登机牌。两个人在候机厅坐了二十来分钟，没怎么说话，他的手一直盖在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掌心干燥而温热。
直到登机广播响起来，他帮她把背包的肩带理正。
“落地了说一声。”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此一别，他会回到轮回，穿上那身黄白色的队服，她会走进微草的基地，穿绿色的。短暂的年假像一条窄短的走廊，如今走到了头，各回各的世界里去。
回B市的航班上夏蝉昏昏沉沉睡了一路，醒过来的时候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大约在冬季》，抬眼看舷窗外全是云。
“没有你的日子里，我会更加珍惜自己。”
*
正式归队之后，常规赛的下半程也随之开始了。
微草的排名如今在积分榜前二坚如磐石。整个冬季转会窗没有引进，阵容没有任何变化，这也代表着他们磨合了半个多赛季的阵容要开始出成绩了，教练组的复盘会开得一次比一次短，毕竟赢球的会没什么可骂的。
江波涛发给她的消息始终把控在一个精准的边界线上。他偶尔抱怨食堂的菜太甜了或者队友太闹腾，但关于轮回战术层面的内容，一个字都没有从他们的交谈中漏出去。冬季转会窗过去两个月，他已经站稳了首发，论坛里所有风向都认为轮回捡到了宝，这是一次成功的引援，他的人气也一路飙升，和夏蝉、于锋已经可以掰手腕了。每当又有无聊的看客提起第六赛季最佳新人之争时，他的名字也开始被人翻出来重新讨论。
三月的第一场比赛，微草客场S市，对轮回。
出发前一周，教练组开始给每个人布置功课。作为队内的控场输出，“拆”的活儿落到了她头上。夏蝉单独领到了大半录像，被要求在周六之前务必要全部看完。
对别人而言这只是比赛录像，但对她来说，是把那个在自己身边每天都联系的人拆成了一帧一帧。他不再是江波涛，而是无浪。他的表情、动作、语气变成了走位习惯、技能释放的间隔和被针对时的处理方式。
俱乐部发来的录像里还包含了小窗里选手的第一视角。她一开始是在认真看比赛的，后来鼠标就停在那个小窗上不动了。打比赛的他很不一样，眼神是冷的，出手不留余地，干脆得像另一个人。私下那个撒谎会被一团一团白气出卖的江波涛，和视频里这个出手果断还有点狡猾的魔剑士，她来回切换着看，越看越不真实。
她盯着小窗看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笔记停在第一波团战开头。对着男朋友的第一视角走神，这大概是这份战术分析里最不专业的一笔。
录像里的轮回，周泽楷还是老样子，个人实力可以给到一个夯，也不难看出队友跟他跟的很吃力。通常微草开团会习惯在队内语音里先预告一声，偏偏枪王大人又是个出了名不爱说话的主，队友自然难以接住他撕开的口子。她做笔记做得皱眉，这种打法她见过太多次了：一个人的极限，和队伍配合的平庸。
笔记的最后一行，她写了三个大字总结：磨合期。
*
航班落地是周五下午，S市阴着天，云压得很低，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点冬末的寒意。取行李的时候方士谦凑过来：“沪姐主场，晚上带我们这些巴子吃点local的呗。”
夏蝉早知道会有这一茬，熟练地打开大众点评，找到一家逢年过节家里人请客吃饭都会去的本帮菜馆，订好了包厢。
主场这个说法很微妙。她是纯正的S市人，回家乡打比赛，按理说是主场，可赛程表里白纸黑字写着客场。这座城市对她来说，一半是家乡，一半是对手。
周日下午，比赛。
入场热身，两队从两侧通道先后进场，交错走过同一段路。江波涛穿着轮回的队服，从她身边经过，目视前方。
她也目视前方，两个人没有在微信上说好，心照不宣的装不熟。
按理来说除了是同期生外，在他们公开的人生里，本来就没有任何交集。
装不熟这件事，最难的是忍住不看，眼睛不听指挥，扫过去会慢半拍，收回来又急半拍，欲盖弥彰。夏蝉干脆目视前方，用看一个陌生对手的方式扫了一眼，轮回的队服他穿的还挺合身。
轮回的观众区坐满了，夏蝉惊于周泽楷的人气，感叹这果然是个看脸的世界。也就比她早出道一年，不仅稳稳跻身全明星前列，现场更是人气爆棚，黄色的灯牌一片压着一片，基本都写着“一枪穿云”、“周泽楷”之类的字样。她在备战席上活动手腕，听见周泽楷出场时欢呼和尖叫如浪般一阵一阵压过来，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不要让场外因素干扰到等下上场时的士气。
上场之前，她把不用带上场的私人物品锁进储物柜，一并锁进去的还有别的。赛场上没有夏蝉和江波涛，只有微草的蝉时雨和轮回的无浪，技能对技能，走位对走位，仅此而已。
她被安排在擂台赛第二个出场。轮到她上场时，对面站着的，刚好是同样接过队友接力棒上来没多久的江波涛。
两个人都是接的残局，状态半斤八两，血量相差甚至不到百分之十。地图加载完，蝉时雨落在废城的街口，无浪在几百米外的钟楼下。
解说席的声音从场馆上空滚过去，把她的ID念了一遍，又把江波涛的ID念了一遍，分别给了段介绍词。场馆里几万人听着，没有任何一个人想到这两个人之间会有什么其他关系。
无浪开场就不给她读条的时间，贴地切进来，裂波斩起手。这一手她熟，去年暑假在网游里，他还手把手给她讲解过这个起手的几种变招。
会是哪种呢？新月在蝉时雨手里转了个方向，元素之力丢在身后两步的废墙根，角色却是朝着反方向走位。
无浪切进来的落点，刚好撞上元素之力的边缘，结结实实的吃了一个浮空。
技能生效的时候夏蝉自己都有半秒的恍惚，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选择把技能放在那儿。后来复盘才想起来，那是他打网游时最爱走的切入线。
他的习惯，她全都记得。
中间她被压了一阵。默契并不只存在于她的意识里，江波涛对她的技能距离同样判断得精准，蝉时雨的技能读条被卡的七零八落。她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换了个思路开始卖破绽。无浪果然朝她预想的那个口子切，接住他的是她提前收在口子后面的绝对零度。
最后一波，无浪残血反打，连招却凶得完全不像残血。她咬着牙把手里最后一个技能交了出去，暴风雪压着被打断前的最后一瞬落下来，判定生效，无浪倒在废城的街口，夏蝉松了一口气。
他没让她。她也没有让他。
夏蝉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她在前一天晚上偷偷设想过很多个版本，害怕自己手软、迟疑或者是走神，结果一个都没出现。真到了场上，那个人就只是一个极其难缠的魔剑士。两个人见招拆招，打得有来有回，心照不宣的毫不留情。
“胜利”跳出来的时候，观众区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就是爆炸一样的欢呼声，甚至能感受到整个场馆在震动。因为他们的守擂大将要出场了，果不其然是一直没有出场的周泽楷。
蝉时雨在这场比赛中也被打成了残血，没能撑多久，那杆枪隔着半张地图就没打算给她任何机会，干脆利落地收走了她的人头。她在观众席的声浪里下了台，但她知道擂台赛的这三分，微草一定会拿下。
毕竟他们的守擂大将可是王杰希啊。
*
团队赛开场八分钟，夏蝉就察觉到不对。
她所看到的录像里，无浪在追着队伍节奏打，单兵操作亮眼，但和队伍是脱节的。今天团队赛里的他却足以让人改观，不再单枪匹马去创造机会，而是配合着团队在开路。抓取、打断、控场，目标明确，每一个技能都是在给一枪穿云铺路。
枪响，蝉时雨的血条从百分之六十到空，中间只隔了两次换弹的间隙。
死掉之后的视角反而看得更清楚。对面阵型结构清楚得吓人，神枪手需要的每一寸空间，都是前面的魔剑士和其他队友撕出来的。他们才配合了两个月，就到这个程度了吗？那再往后呢？她飘在死亡视角里，后背一层细汗慢慢凉下去，微草今天会赢，但对面那支队伍正在变强的路上，而且成长飞速。
那个在前面开路的魔剑士，比赛前还给她发了消息，简简单单的：加油。
骄傲和后怕混在一起，说不清哪个多一点。
最终的团战，轮回的势头被摁了下去。摁下去的那只手，是王不留行的。王杰希出其不意作为第六人进了场，比赛完全被接管，轮回的三员残将被王不留行一个人骑着扫帚追着打完了。
赛后握手，江波涛的手和她碰到，正式地握了一下，松开，和握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区别，时长掐得跟队列行进的节奏严丝合缝。
“打得不错。”他说。
“承让。”
四周全是镜头。
*
赛后采访，话筒递到她这边，记者提问：“面对转会后的同期生江波涛，可以评价一下他今天的表现吗？”
“轮回的磨合比想象的快。”她把准备好的答案背的很顺，“他们以后会越来越难对付的。”
每个字都是去采访前公关部临时准备好的稿子里写的，但也都是她的真心话。她走出采访区，走廊尽头的窗开着，湿冷的风灌进来。手机震了一下。
“打这么凶。”
她笑着回：“对手太强了，迫不得已。”
晚上队里安排了一起吃饭，去的是夏蝉推荐的另一家餐厅，就在酒店附近。夏蝉跟柳非咬了咬耳朵，表示自己和江波涛约好了赛后要单独见面，希望她可以帮忙打个掩护。
“去吧。”柳非收拾着包，头也不抬，“跟队里我替你圆，就说你不舒服先回房休息了，走前帮你打包点饭菜假装给你带的。就是明早八点半大堂集合，你可别误了。”
“非非，你最好了~”
“行了，”柳非嫌弃的摆摆手，“赢了就去约会，输了你才没这个心情，我还能不懂你？”
*
江波涛在约定好的日料店等她。夏蝉进包间时对方全副武装，也是，这里毕竟是S市，而且刚输了比赛，周泽楷的女粉估计正愁没地儿撒气呢。要是这时候不小心被路过的粉丝抓到，明天自己的男友大概就要血洗论坛了。
他们吃的时候不可避免的聊到了今天的比赛。聊到擂台赛时的对抗，他先是沉默了一下，说：“明天我得跟队里好好复盘一下。”
“怎么，被我打服了？”
“以前的走位习惯，得改改了。”他说，“没有你，别人下回也会在那儿给我挖坑。”
输比赛自然是难受的，但他没怎么展露出情绪。他就不是会把这个挂在脸上的人，一来他在贺武大多数比赛都是输的，心态这块；二来他们的对手是s6的冠军微草，还处于磨合期的轮回可以说是输得明明白白。复盘完就翻篇，下一次争取打得更好。倒是夏蝉，说到团队赛被周泽楷两枪带走时的屈辱唉声叹气，她把死亡视角里看到的轮回的团队结构比划给他看，他不承认也不否认，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话题。
“对了，你们队里知道你今晚去哪儿吗？我记得你说你们打完比赛不论输赢都要一起吃饭的。”
“柳非帮我打掩护了，姐们够意思，下回你真得请她吃饭。”她笑了笑，“那你呢？和队里怎么说的？”
“他们知道我有女朋友。”江波涛说。
夏蝉捏着杯子的手停了停，“……你怎么跟他们说的？”
“过完年没多久就和他们说了。”他说，“杜明问我晚上老去阳台跟谁打电话，放假那几天也是鬼鬼祟祟的。我就说是女朋友。”
“他们信了？”
“将信将疑吧。”他说，“我说异地的，他们吵着要看照片，我说没有。现在他们的统一认为是这个女朋友是编的。”
夏蝉“噗”地笑出声，差点被乌龙茶呛到。
“没人往你身上猜，安心。”他说，“就是吴启还嘀咕了一句，说之前看我和你关系挺亲密，还以为我俩有一腿。”
她笑了半天才开口：“就没人劝你？异地狗都不谈什么的。”
“你怎么知道他们说这句话了？”江波涛有些惊讶，“杜明说，异地的，悬咯。”
夏蝉笑不出来了。其实何止悬？他们不仅异地还地下，还是对手。杜明如果知道实际情况，就会知道“悬”这个字已经很轻了。
她在微草经过柳非的提醒后瞒得滴水不漏。他倒好，来轮回没多久就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异地的小女友，虽然这好像也是实情，但她内心还是不可抑制的有些酸涩。
“挺好的。”她说，“你比我有水平，我可是被柳非抓包了。”
“哎呀这个怪我。”江波涛挠了挠头，然后像是作为补偿一般把椅子拖到夏蝉旁边亲了她一下。
实则这个心机男孩毫无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