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绿荫掩着白墙。
画展开幕后,听然画廊的门口石阶上总是落着几片碎光影,进进出出的人踩着它们,推门的动作带出一阵室内的冷气。
廊内光线柔和,有人在画前驻足良久,有人低声交谈,窗外的蝉还没开始叫,空气里已经有了一点酷夏的味道。
一支车队无声无息地停在了听然画廊前面的大马路上。
打头的是两辆黑色路虎揽胜,车窗膜深得几乎能吞掉所有光线,只能隐约看见里面人影端坐,像雕塑一样纹丝不动。
紧随其后的,是一辆极夜版迈巴赫,它通体漆黑,就像一面深不见底的镜子,要是盯着它看,感觉魂儿都要被吸进去。
迈巴赫后方,另一辆黑色轿车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这辆S级奔驰里,坐着的是王子的两位中国同伴。
路虎的车门率先打开,下来了四位穿着深色西装,戴着耳麦的彪形大汉。
其中一人快步走到迈巴赫的车门旁,微微欠身,右手轻轻搭在门把手上,却没急着拉开,而是对着耳麦低声说了句什么。
S级奔驰也安静地熄了火。
车内那位清俊优雅的男士整了整衬衫袖口,没有立刻下车,他通过后视镜,静静地看着迈巴赫的车门,直到车门打开。
一种无形的气场先于那个人从车厢里弥漫开来。
黑色的定制皮鞋踩上地面,紧接着,一个穿着剪裁极为考究的深灰色西装的年轻身影,从这团移动的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有着中东地区特有的深邃五官,但皮肤比他的大多数同胞都要白皙,目光锐利而带着一丝倦意。
他没有戴任何夸张的珠宝,手腕上只有一块简约到极致的百达翡丽。
他的目光淡定直视,微微抬了抬下巴,两个彪形大汉立马紧随其后。
S级奔驰车里的男人直到此刻才推开车门。
他不紧不慢地站定,姿态从容,等到车门另一侧也打开,脸上才浮起温和的笑意:“进去吧。”
刚下车的女人应声笑了出来,笑声轻快而明亮。
有她在,那股紧绷的气氛仿佛一下子就松弛了下来:“就是这儿吗?”
男人还没来得及回答,王子已经微微侧过头,嘴角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朝着那些正要围拢过来的保镖摆了摆手:“有慕小姐在,你们不用那么紧张。”
男人闻言,不由得轻哼一声,随即,他挂上一副体面又礼貌的假笑,伸出左手揽住了那位被称作慕小姐的腰:“确实不用紧张,看个画而已。”
后面的车身动了动,另外一个男人从车子后排跳了下来,听见他们的对话,既无奈又理解的笑笑:“向斯,慕婷,咱们进去吧。”
“向!”中东王子冲他挑了挑眉,用还不太流利的语言一字一句地表达着自己的想法,“慕……和我,也是朋友。”
女人赶紧握住向斯的手臂,对着中东王子说道:“咱们进去吧。”
门口的车子一部接着一部的离开马路转而去了附近的停车场,只是那几个保镖依然站在画廊的门口。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进了听然画廊,大门已经自动打开,江世谦早听到助理的通报,已经等在了那里,他以画廊主人的身份接待了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
好在今天画廊的人没有前几天那么多,可宣传的热度还在。三三两两的人聚在画作前低声交谈,再轻的脚步攒在一起,也汇成一层闷闷的嗡响,填满了整条廊道。
中东王子对这种喜爱的热情表现出极大的欣赏,他快速的说了几句,然后看着和向斯站在一起的慕婷。
慕婷笑着说:“这儿就是艺术家甄鹤年的画廊,现在是他女儿甄言在打理。她也是这次画展的策展人,咱们可以请她来给咱们细细讲讲这些画的精髓。”
说完,她越过向斯的身前看了看江世谦:“你好,请问甄小姐在吗?”
一直站在他们背后的男人听见了甄言的名字突然僵了僵,随后,他就听见江世谦解释道:“……画展期间比较忙,她可能……”
他的话还没说完,画廊的大门再次打开,一个袅袅婷婷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随着一阵轻柔而急促的脚步声逼近,慕婷的笑容变得更加明快了:“甄言?”
她挣开身边男人的手臂,走上前握住甄言的手,礼貌又调皮地在她的手心里捏了捏:“我是慕婷啊。”
甄言一早就接到了汪斐的消息,说是带朋友过来看展览,她有些心急地赶了过来,出门前还特意化了妆。
她明明知道汪斐不会做出让她难堪的事,可也不知为什么,还是心急火燎地赶来了,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既想快点见到他,又不愿看到自己不愿意发生的事情发生。
人群后面,她一眼就看见了江世谦,而另一边,汪斐双手背在身后,正静静注视着她与慕婷的寒暄。
幸而甄言见过不少大场面,很快稳住了心神。
随着慕婷的介绍,她这才知道,眼前这位中东王子沙欣,不仅创办了“年轻收藏家圈”,而且拥有一间私人博物馆,他一直更致力于为新老藏家搭建交流的平台。
慕婷说完这些的时候,江世谦眼里亮了一下,紧接着,他又听见慕婷介绍道:“这是我的男朋友向斯。”
那人瞪她一眼更正道:“我是她未婚夫。”
两人情深所至,甄言岂能不明白这男人的用意。
她手握成拳放在嘴边轻笑:“你好,我是甄言。”
“你好。”向斯很有风度的欠了欠身,用手搭在汪斐的背上,将人往前推:“国逸尘,中东王子沙欣殿下的私人顾问及投资伙伴,同时也是殿下的挚友与艺术项目特约向导。”
甄言眼里的笑意渐渐消散了,她用力的记了记这个名字,轻咳一声,伸出自己的右手:“你好,很高兴见到国先生。”
汪斐不急不缓地伸手与她交握:“我也是。”
两人的目光一触即离。
甄言望了望他那双泛着灰色的瞳孔,心底涌起一丝异样,紧接着,另一道目光却狠狠地照在了她的脸上。
伴随着这道目光,她走到江世谦身边,挽住他的手臂,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向大家介绍:“这位是我的丈夫,也是画廊的负责人,江世谦。”
此时,江世谦已系好了衣上每一粒纽扣,绅士地笑着:“你们好。”
在甄言夫妻二人的陪同下,中东王子沙欣缓缓步入展厅。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径直落在那幅他期待已久的画作上,灯光柔和地洒在画布上,勾勒出颜料层叠的纹理与光影。
夫妻二人和沙欣以及他的保镖驻足在那些画作前,不知道沙欣问了句什么,夫妻两人同时开口说话,发现打断了对方的回答,又同时停住。
两人对视露出标准微笑,还是江世谦体贴的揽了揽甄言的腰间,“你记得对,是我记错了。”
沙欣因为语言关系没有察觉,只是等待着他们用英文告诉自己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
甄言马上端起微笑重复自己的回答。
向斯和慕婷在不远处与汪斐并肩而立,三人时而点评几句画作,更多时候是在闲谈。
“不管怎么样,人是见到了。”向斯嘴上轻飘飘地抛出一句,边说边勾起嘴角,目光懒懒地扫过前方正与甄言夫妇交谈的沙欣,仿佛那句话不过是一阵无足轻重的微风。
他拉起汪斐一同走出门外。
绿树成荫,阳光耀眼。
“依我所见……这人,可不好对付。”
慕婷急切地拍了向斯几下,把他推到一旁,自己站到汪斐身边:“我看得出来,这两口子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恩爱。”
三人一同站在离画廊门口不远的地方。
“真的么?”汪斐的心像大海里的一叶浮舟,起起落落,尤其是亲眼看到甄言和江世谦手挽手站在一起时,他觉得自己已经忘记了呼吸。
“你相信我,汪斐。还有,向斯说的没错,这个姓江的绝对不是他表面那种谦谦有礼的正人君子。”
慕婷压低了声音,用手指了指汪斐口袋里的手机:“那些文件是我从吴老那里套来的,还有我的律师朋友,他们那个圈子对不能公开摆上台面事务处理的很多。”
向斯拉住慕婷,“行了,不能明说就别说了。既然介绍了是沙欣的私人顾问,以后就称呼国逸尘,别给人家添了麻烦。”
慕婷连忙笑说:“嗯,逸尘,国逸尘。”
向斯毫无顾忌地将女人箍在身边,余光扫过那些高大彪悍的保镖,又想起刚才下车时沙欣投向慕婷的那道目光。
那种神色让他胸口发紧。
他凑到女人耳边低语了几句,两人顿时又打又闹,旁若无人,恩爱非常。
汪斐站在几步之外,心里一阵酸涩翻涌,这两个人从下车开始就不顾场合的你侬我侬,一路上,就看他们俩了……
忽然,他眼前猛地一亮,死死盯住那对毫不在乎场合秀恩爱的情侣。
“我知道了。”
慕婷抬手整理被揉乱的头发,娇嗔道:“讨厌!”
她推开向斯,嘴里抱怨着:“胡说八道什么,沙欣就是我以前的客户,也不知道你吃的哪门子的飞醋!”
向斯却皮笑肉不笑地看向汪斐:“明白了?”
“你知道我怎么想的?”汪斐心里重新燃起一点希望,那股不适感淡了几分,嘴角勉强扯了扯,终于明白何彦雄为什么非要向斯和慕婷一起同来画廊的原因。
“就你聪明。”可是对于这种方法,汪斐实在哭笑不得。
慕婷好奇地来回望着两个男人,眨了眨眼:“你们在说什么呢?”
向斯嘿嘿一笑低头亲了慕婷一下,女人满脸通红,对他又捶又打,男人握紧她的手腕,“你知不知道不要紧,反正他明白就行了。”
此时,沙欣和保镖走出来已经走了出来,江世谦一直紧随其后,他脸上的神情比刚见面时舒展了许多。
言谈之间,汪斐他们听出来了,这位中东王子居然曾在一个私人收藏家的画廊里见过江世谦十二岁的成名作。
《第十二次落叶》。
那副让人赞叹不绝的画作,沙欣至今记忆犹新。
两人用英语聊得愉快非常。
江世谦收住脚步,嘴角微微一扬:“好。”
他转向慕婷,语调客气得体:“慕小姐,画廊这边暂时离不开人,就让我太太陪你们去医院,和我岳父见一面。麻烦您多照看她一下。”
说话间,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在场每一个人。
本是礼貌性的扫视,却在触及远处静立于车门旁的汪斐时,不自觉地多停了半拍。
汪斐并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直视这边,可江世谦心底却像被细沙蹭过,某种动物般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并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随即移开视线,神色如常,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慕婷点头微笑:“不麻烦,感谢江先生对沙欣的招待。”
江世谦望着远去的一串车影,心中涌起一阵躁动,这沙欣不仅看上了甄鹤年的两幅作品,对自己的画技也是大加赞叹。
他挺了挺肩背,刚才那些异物感也消失不见。
他的目光移向路边盛放的花朵。
那些花儿朵儿开得真好,明艳骄傲,旁若无人,就像自己此刻又登上了巅峰的错觉。
车子行至拐角停了下来。
“你去后面坐。”慕婷下车打开后门,将汪斐拉了下来,她说,“我有事要和向斯说。”
她不由分说地将他推进后排座椅,自己回到副驾驶位,随手打开车里的音乐,音量不高不低。
汪斐如坐针毡,僵直着背,目视前方,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此刻像个鹌鹑似的窝在座位上。
甄言扫了一眼前排的两人,不紧不慢地问身边的男人:“他们都是你的朋友?……你叫国逸尘?”
“……嗯,是的。”男人低声应道,“在国外时一直用的都是这个名字。一般都在工作时才会用的。”
说完又急着分辨:“我爸爸确实姓汪的,我原名就叫汪斐,你应该记得,我是有身份证的。”
这还是向斯第一次见到汪斐这副模样,他忍不住在后视镜里瞥了一眼。
甄言一听到“身份证”三个字,想也不想地瞪了他一眼。
她当然见过,他们去酒店开房的时候,哪次不需要身份证?
可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她敛了敛情绪,压低声音说:“我爸爸身边的那个看护很好,谢谢你了。”
“不用客气。”
“谢谢你给我介绍朋友来看画。”
“不客气。我说了,跟我不用客气。”汪斐似乎也感觉到了他们之间的隔阂,有些手足无措。
他想起那些年自己孤身一人时,甄言给过他的安慰,“你以前也很照顾我,我做的这些不算什么。”
汪斐以为她还在生自己的气,却不知该怎么哄她才好,他的手垂在身侧,想握又不敢握,松开又攥紧,像是找不到一个安放的地方。
他内心一阵抽痛,清楚地知道两人如今已是天壤之别,他根本没有任何立场去安慰她,劝说她,只好眼睁睁地愣在原地。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甄言这时才意识到,人与人之间,太客气了,其实就是疏离。
到底分别了三年,她根本不清楚汪斐如今身处什么样的圈层,眼前这个人与记忆中的那个影子,早已无法严丝合缝地重叠。
可他还记得从前。
在她心里,他依然是当年那个藏不住心事的少年,可在他眼里呢?
自己已经结了婚,带着一个弱小的孩子,甚至他还亲眼目睹了张陆那份龌龊的心思。
从前他不过是个无名小子,如今谈笑间来往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一定也知道夏骏明里暗里在帮自己。
他什么都知道。
她忽然就信了,人总是会变的,没有人真正停在原地。
自己早已没有立场去要求他任何情绪,就像她自己,从前笑起来没心没肺,如今嘴角的弧度也学会了克制,分得清什么时候该露出什么表情。
她抬眼望他。
那双曾经对着她完全藏不住心事的眼睛,此刻望去,竟像隔了一层冬日的薄雾。
什么都看得清,又什么都看不透。
她坐在他对面,竟不知该用什么样的态度与他相处。
故人?恩人?还是……曾经有过亲密关系的旧识?
而就在刚刚,他说,因为她以前照顾过他,安慰过他。
所以现在帮她救治孩子,照顾父亲,介绍客户,都是因为“报恩”么?在他眼里,自己是不是已经沦为一个可怜又可悲的落魄旧人?
女人心底泛起一丝寒意,语气也随之凉了下来:“是我唐突了。既然国先生知恩图报,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坐在副驾驶的慕婷手指紧握,刚想回头替汪斐解释几句,向斯却将手掌轻轻覆在她的腿上,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插手别人的事情。
整列的车队已经停在了医院专门的停车场里。
甄言先一步开了车门下了车,汪斐急了,他几步追上来,张口就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真的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