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博物馆馆长迟迟没等到甄鹤年的回复,就把事情原委上报了有关部门。几次调查下来,发现甄鹤年的病情有点古怪。咱们刚才看到的那两位专业医生,就是有关部门专门派过来的。”
汪斐想起刚才那两名医生跟他们聊甄鹤年病情时,眼神里总晃过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他本来以为那两个人有问题,想着回头核实一下他们的专业资格,谁知他们居然是有关部门特意派过来的。
“也就是说,在我们来之前,甄鹤年就已经被有关部门暗中保护了?”
“是的,这件事我也是刚刚知道。”
“那虐待甄鹤年的那个护士呢?怎么没人把她换掉?”
何彦雄有些不忍心说下去了。
他垂下眼睛,闭上嘴,任凭两人之间的空气沉默着。
沉默的空气让汪斐明白了那些不能被摆在明面上讲出来的原因。
其实这并不难猜。
“好!很好!”汪斐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也变得清淡起来,“老何,那就麻烦你了,告诉有关部门的季部长。”
这个一腔愤怒的男人猛然站了起来,他已经明白了何彦雄所说的第二件事到底是什么:“这件事,我接了!”
“汪斐!你我都清楚,他们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何彦雄张开五指想要拽住他的手臂,可那人早已愤然离去。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咧嘴苦笑起来,这件事情让他来做,实在是有些为难人了。
汪斐当年的离开他就是主导者,现在还要他再次深入这件事情,他知道,汪斐恐怕要恨他一万年了。
可他明白,甄鹤年所中的 H99 试剂病毒,一定是身边人为达到某种目的而下的手。
作为艺术界的知名人士,他即便对艺术品洗钱的内幕并不知情,也难免与这些事情有所牵连。
既然要从他身边的人入手,这个方向本身没有问题,但他本人已经神智不清,因此唯一的切入点,只能是他的女儿——甄言。
花园里的那些绣菊,粉粉紫紫的,沿着小径一丛丛一簇簇地铺展开来。汪斐的身影在花丛中穿梭,很快,他走进楼门,消失在视线里。
“季助,他接了。”
“呵呵,我就知道他会接的。”对方顿了顿,“这个洗钱案,牵扯的层面太多了,连境外的罗斯家族都搅了进来。没有人在中间推一把,单凭安红兵那几句口供,根本撬不开这些人的嘴。尤其是那个神秘莫测的‘螺丝刀’,我们必须找到这个人,才能弄清楚他们是如何通过罗斯家族实施这些违法犯罪活动的。”
“嗯,正是这样。”
“怎么了,你听起来不太高兴啊?”
良久的沉默,让电话那端的男人读懂了何彦雄此时的心境,可他的工作不允许他掺杂个人情感,去体恤他人的内心。
“甄鹤年好歹也是个知名艺术家,美院副院长,你是没看见他被折磨成什么样子了。”
“不止是甄鹤年,我们还搭进去了一位出色的物理学家和优秀的考古学家。所以,我们必须抓紧时间,赶紧找到解决方法。”
“不是说我们的人已经打入罗斯家族的内部了吗?”
“老何,何总。咱们潜入内部的人还少吗?有多少真正能全身而退的?甄言曾经数次去找过汪斐,所以汪斐是最适合的人选,其他的人也许会因为这其中的利益生出异心,但只要有甄家父女在!”
这话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电话里的季聿轩叹了口气,“我知道这种手段方式并不光彩,但你也听说了吧?这些人走私,洗钱,贩卖人口甚至人体器官。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也就是说,要想找到剩余的那五支H99,就得先找‘螺丝刀’,要想找到‘螺丝刀’本人就得先找到《寒山暮色》?”
“没错!只有我们自己人拿到了或者说掌控着《寒山暮色》,才会将‘螺丝刀’引诱出来。”
说完,两人俱是沉默,平静之后季聿轩语气中带着些疲惫:“我还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说。”
……
汪斐回到甄鹤年的病房时,看护人员正陪在老人床边。
他身上穿着干净的病号服,手中拿着一个橘子,看护人员大概是想帮他剥开,可甄鹤年执拗地要自己剥,看护人员便不强求,只是温和地守在一旁。
汁水溅落在刚换的病号服上,汪斐已急忙上前,抽出纸巾:“我来帮您剥吧。”
他边说边擦去污渍,似乎想替老人解释什么。
新来的看护人员微微一笑,平静地说:“先生别担心,我们每天都会给病人换干净衣服的,这点污渍擦干净就好啦。”
听着看护人员温和耐心的语气,汪斐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先去给甄老先生拿些日用品,你先陪他在这儿坐一会儿?”看护人员晃了晃手中的拖鞋,一只鞋上沾着些泥巴,另一只的鞋跟也磨掉了一块。
“好的,我在这儿等着。”
汪斐还记得母亲最后的那段时光,病重时,她只是想多看他几眼。
他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来,与坐在轮椅上的甄鹤年面对着面。他手里继续剥那只已经剥了一半的橘子,将橘瓣一瓣一瓣地送入甄鹤年嘴里。
“我看到言言了,还有那个孩子,他叫江澈。他们都很好。”
美好的时光,总能抚平躁乱的人心。
甄鹤年慢慢嚼着橘子,目光有些混沌,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干瘦的手指握紧了冰凉的扶手,却感受到了阳光照耀过后的一点暖意。
汪斐又递过去一瓣橘子,他张开嘴接住,缓缓咀嚼,品味着橘子的甘甜。
“她有空了就会过来看你,还有,”汪斐顿了顿,低着头,“是我对不起她,所以,你放心,我会一直都守在她的身边。”
窗外,阳光正悄无声息地沉入楼群之间,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和点滴瓶中偶尔落下的滴答声。
从新星县城回来以后,甄言便打算带着江澈和冯姨一起住进市区的家里。这套房子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不仅离美院和画廊很近,开车去立德康复医院也极其方便。
更重要的是,她终于不用再大老远地跑回那栋别墅,也不用让江澈每天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那里了。
反正事情也说开了,孩子现在无法离开这里,那她干脆就将孩子带在身边。
只有江世谦,他强忍着心中的不适,找人把家里清扫起来。
“言言,”车上坐着五个人,说话间,两人之间的气氛又恢复到了平时的客气,“家里好久没住了,让人清扫也得小半天。不如咱们先带着孩子一起去看看爸爸?”
放在平时,甄言一定会很高兴的。
她和江世谦因为工作的原因,很少能陪在甄鹤年身边,尤其是她生了江澈以后,里里外外的事情繁杂琐碎,她每个月能去上两三次就算是不错了。
可今天不一样,她已经拜托了汪斐去看护甄鹤年,万一让江世谦撞上……
虽然他们并不认识,可是甄言很难保证自己的情绪不被其他人看了出来,更何况……
她抱紧了怀中的江澈。
孩子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紧张,小手不断的挥动着:“爸爸。”
江世谦眉毛上挑,转头去看他,盯着他许久,终是露出一丝温暖的笑意。
“他刚才在叫我。”江世谦扭头对着方禹炫耀,“你听见了吗?”
“哥,我听见了。澈澈就是在叫你。”
冯姨心下动了动,赶紧适时的说道:“最近澈澈喜欢说话了,经常蹦出几个词的。尤其今天见到这么多的人,爸爸也在,孩子应该是有点兴奋。”
说完,她主动把孩子抱了过来,“太太,我来抱着孩子吧,您先收拾收拾。”
冯姨的目光落在她因抱孩子而微乱的衣领上,甄言也低头瞧了瞧,轻笑一声:“是有点乱,都是你这个小家伙干的。”
她宠溺地捏了捏江澈的小脸,声音温柔如水,尾音里带着一丝连江世谦都未曾听过的娇气。
坐在前面的两个男人,不由得心神皆颤。
“先生真细心,还给太太准备了最喜欢品牌的衣服。”冯姨笑着看甄言整理那条L.K.裙装。
“是啊,世谦,这么小的新星县城怎么会有这种品牌的店铺。”
江世谦语气平淡如水:“方禹找人买的,我只说要最好的而已。不知道什么牌子。”
方禹艳羡地看着这一派祥和景象,江世谦像是预知他又要发什么感慨,先一步嘱咐道:“接下来你嫂子要忙潘多拉国际展览会的事,工作室那边有奎琳他们盯着,但来往接送,还有照顾江澈,你都跟着点。”
“放心吧,哥。”方禹笑得灿烂,从后视镜里望向后座的甄言,“嫂子,有事用车您只管叫我。既然我哥都开了口,那我就是您的专职司机了。”
“其实也不必总麻烦方禹。”甄言有些过意不去。
方才他们用过午饭又歇了午觉,冯姨便带着江澈回去休息,可方禹不知跑了多少地方。
不仅给她买来一身高级套装,还给江澈捎回许多吃食玩具,甚至弄来一套儿童挖矿玩具。
他演示时,那叮叮当当的敲打动作,引得江澈举着胖乎乎的小手,满眼都是跃跃欲试的光。
甄言没逛过新星县城,可凭她的见识,实在难以想象,在这样一个小地方搜罗出这许多东西,要耗费多少心力。
甄言本来想说自己打算回去开车就行了,话还没出口,只听江世谦口气有些不同,“言言,刚才康复医院那边给我打电话了。”
甄言心口微缩,控制了下表情:“怎么了?爸爸有事吗?”
“没有,你别担心,只是说照顾爸爸的那个护士家里有事,换了个新人。正好咱们今天都有时间,一起过去见见,大家放心。”
“哦?是这样。”甄言轻捋了自己的发梢,“我还以为爸爸怎么了呢。没事就好。”
江世谦手指在自己的腿上轻轻点动着,面上平淡如水。
许是因为画展办得成功,方禹明显感觉两人之间的气氛融洽了许多。
回想起画展前夕,那对夫妻整天忙得不见人影,偶尔撞见他们凑在一起,也只是客客气气地交谈几句。
想到这里,他脸上又焕发出活力,语气轻快地说道:“哥,姨妈还念叨呢,说让你和嫂子有空回去看看。”
刚才还气氛融洽的车厢里,不知为何突然变得寂静一片。
方禹目视前方,认认真真地开着车,手指不自觉地握紧方向盘。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江世谦浅浅的一声回应:“知道了。”
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倒是坐在后面的甄言主动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像是想打破这片沉寂:“前阵子有人送了我两盒燕窝,我反正也不懂怎么炖来吃,搁在那儿怪浪费的。世谦,要不你找个时间拿去送给妈妈吧?妈妈喜欢这种养生的东西。好东西放在那里也是可惜了,你说呢?”
她话说得自然,却让江世谦恍惚觉得,那口吻竟像是在轻哄江澈一般。
他心里泛起一阵涟漪,不由得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浮起一点柔和的光亮。
他忽然想起甄言年少时的模样,总是不远不近地跟在自己身后,眼里带着毫不遮掩的仰慕。
那时的她,看他时从不闪躲,目光干净又炽烈,每每做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只等他回头看上一眼。
江世谦忽然伸出手,宽大的手掌慢慢覆上她搁在座椅边的手背。甄言微微一怔,指尖轻颤,随即翻过手掌,与他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嗯,听你的。”江世谦低声道,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车子终于开到了立德康复医院。
一家人见到甄鹤年时,新换的看护人员正用木梳为他打理头发。
那人一边梳头一边和他说话,虽然甄鹤年没什么反应,但看得出来,因为有人悉心照料,他的表情十分舒缓。
“爸!”甄言忍不住落下泪来,抱着江澈抢先一步赶到甄鹤年面前。
江世谦也三步并作两步跟了过去,轻声说道:“言言,爸爸挺好的,你注意一下情绪,别吓到他了。”
甄言心想,江世谦一定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激动,好在刚才下车前,她已经给汪斐发过消息,确认了他此刻不在医院。
她擦去眼泪,稳住情绪,这才转向新来的看护人员,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甄鹤年的女儿,这是我丈夫。请问怎么称呼你?”
“我叫林静好,你们叫我小林就行。”
甄言点点头。
眼前这位看护人员眉清目秀,三十几岁的年纪,名字也不似那些粗枝大叶之人,听着竟有几分书卷气。她不由得暗自感叹汪斐的细心,能找到这么好的人来照顾自己的父亲。
小小的江澈,在这短短几天里见到的人,比他长这么大以来见过的所有人还要多。
他兴奋地趴在甄鹤年身上,在母亲的扶持下,双手拍打着外公的脸庞。
甄言急忙拉住他的小手,示意他不能打痛外公。
忽然,甄鹤年嘴里“嗬嗬”地发出几声。
看护人员小林低头看了一眼,欣喜地说:“哎呀,真是太好了!外公是想和你说话,是不是呀?”
甄鹤年穿戴得整整齐齐,坐在轮椅上,江澈在他腿上蹦跳,震得他一只手臂微微抬了起来。
甄言以为江澈踩疼了父亲,正要制止,只听冯姨凑过来说道:“太太,甄先生是想和澈澈玩呢。”
“真的吗?”甄言激动地问。
小林也点头说是,接着提议道:“我们正好打算去公园转转,不如咱们一起去吧。”
江世谦嘴角带着笑意,望着一簇人的背影,走到了护理部的办公室。
“你好,请问金主任在吗?”
一个年轻陌生的男人站了起来,“你是谁?”
江世谦微微皱眉,“我是病人的家属,有些事情想要找金主任咨询。怎么,他今天没来上班吗?”
那男人大概也发觉自己的语气过于生硬,看到江世谦始终不喜不怒,语气也缓和了许多:“哦,是这样,金主任去京城学习了,需要一段时间,护理部的事情现在由我负责。”
“是这样啊?你好你好,怎么称呼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