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你,”甄言把江澈放进儿童座椅里,手里拿着孩子专用的餐具,“我想放几个鱼片在白粥里,小孩子吃。”
“女士,这老虎斑肉质很嫩,生食最能体现它的口感……”服务员轻声细语,纤细的手指将摆成花轮状的生鱼片又推了推。
她腕间的四叶草手链在暖黄灯光下闪闪发亮,映得她动作愈发优雅。
盘子有些沉,搁到丝绒桌布上时轻轻一蹭,勾住了手链,她眉头微蹙,不耐烦地扯了扯桌布的毛边。
甄言只顾看着儿子,余光扫见这一幕,又瞥了眼厅内浮华的陈设,不由皱了皱眉:“孩子不能吃生的。”
桌边的男人发出有些沙哑的嗓音:“我太太想涮着吃,麻烦你在那白粥里加上几片,让厨房加热煮熟。”
“可……”漂亮的服务员用葱白的手指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正想解释店里从未这样操作过,她想用自己甜美的声音继续为这位看起来气质不俗的男人解答。
恰好端菜进包间的酒店经理听见了两人的对话。
他推开身边的女人,主动拿起那些切得薄薄的鱼片,“小静,你下去吧,我在这儿就行。”
被称作欣欣的服务员在包间服务是有提成的,如今被经理这样推出去,提成怕是拿不到,接下来少不得还要挨训。
小姑娘心里委屈,面上也不由难看起来。
酒店经理哪还顾得上她的抱怨,只是小心地用筷子将那几片鱼肉中的小刺一根根挑出来,放在一只干净温热的白瓷骨碟里,低声道:“对不起,小姑娘是新来的,不懂这里的规矩。”
他又专门打开一只用酒精炉火保温的小锅:“这个锅保温性能极好,鱼肉很嫩,放进去几分钟就可以吃了。”
“这几样也适合小孩子吃,我来帮您挑出来。”
说着,他把其他需要铁板烤制的食材放到厨台上,细致周到地嘱咐厨师:在铁板的另一边单独制作鱼肉,另外再为江澈单独点一份原汁原味的鹅肝。
江世谦宿醉未消,精神还有些恍惚,可刚才那服务员出去时朝他投来的怨恨眼神,以及嘴里嘀嘀咕咕的话语,让他很不舒服。
“这包间要加百分之十五的服务费。”他将身子靠向椅背,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新星虽然是个县城,可你们这儿也算是星级酒店,服务质量这么不过关?我们只不过提了一点正常的要求,你们的工作人员就这般推三阻四。你说说,这饭,我们还怎么吃得下去?”
酒店经理把刚端进来的谷饲纯血牛肉放在桌面上,甄言虽也不太高兴刚才那女服务员的口气,但看到江世谦一副不肯罢休的神情,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酒店经理见事态不好,赶紧堆起笑脸,心中正想着应该给个什么折扣才能化解此时的场面。
可满桌上不是新鲜不打折的老虎斑,就是高价极品的谷饲牛肉。
双开的包间房门刚刚再次打开,一只阿拉斯加帝王蟹又被端了上来。
那大大的造型盘子须得两个人操作才能放上桌。
酒店经理腾出空位,将帝王蟹摆在圆桌之上。
门边,那个漂亮的女服务员正跟同伴小声抱怨:“有什么了不起的,不知道又是哪里来的暴发户,那鱼肉本来就是那么吃的,是她自己不会吃,非要加什么粥里。”
一个稍胖的服务员看起来经验更足一些,压低了声音劝她:“你就是个暑假工,又待不了几天。包间的客人都是大客户,要求多,你就照着人家的要求做就行了。这不是你们大学校园,不是你能甩脸子的地方。”
“我就甩脸子怎么了,大不了我不干了!”小姑娘摔摔打打地说。
贵宾间在走廊尽头,因为不是假期,整个楼层只有这一间有客人。
两人声音虽然不大,可双开的房门还没来得及关上,不止江世谦和甄言听到了,就连正在摆帝王蟹的酒店经理也听得清清楚楚。
坐在儿童椅上的江澈还在玩着自己的勺子,嘴巴一张一合地等着母亲投喂。
偌大的房间里,只听得见孩子咿咿呀呀的声音。
“对不起,对不起,我先出去一下。”
随着酒店经理把双开门关上,外面很快就响起了一阵哭泣的声音。
甄言叹了口气,为了江澈搅弄着碗里的鱼片粥,一小勺一小勺地喂进孩子的嘴里。
江澈吃了几口,心满意足地晃动着双手,“妈妈!”
“乖,再吃几口。”
桌子另一头的男人手撑着自己的下巴,看着眼前这温馨的场景,昨夜那个念头再次涌了上来。
“言言。”
女人转过头看他,发现他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怎么了,是不是胃口还不好?”
她用桌上的空碗又盛了一碗鱼片粥,递过去,“宿醉就是不舒服,喝点粥吧,会好一些。”
粥碗已经轻轻搁在男人面前。
江世谦没有去看那碗粥,反而伸手握住了甄言的手指,指腹摩挲着她的指节,声音低哑:“言言,咱们生个孩子吧?”
话音刚落,对面的江澈忽然哼唧起来。
小家伙挥动手里的勺子,咚咚咚地敲着儿童座椅的桌面,桌面上那只毛绒企鹅玩具被他胡乱一拨,骨碌碌滚到地上。
江澈愣了一下,随即小脸一皱,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不哭了,不哭了,妈妈给捡起来。”甄言连忙抽回手,弯腰去捡那只企鹅,一边轻声哄着。
江世谦只好松开手掌,指间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又迅速被空气里的凉意冲散。
对面的厨师始终一言不发,专注地操作着铁板,铲子翻飞间,呲啦啦的炙烤声填满了房间的沉默。
江世谦的目光落回江澈身上。
孩子已经被甄言哄好了,小手抓着企鹅的翅膀,脸上还挂着泪珠,明亮的眼睛却直直地望过来。
四目相对。
江世谦心里猛地一紧。
他总觉得坐在儿童椅上的不是一个两岁的男孩,那张脸的轮廓,那双眼睛的神态,甚至偶尔撇嘴时的弧度,都像极了某个男人。
他移开视线,端起粥碗,却一口也喝不下去。
甄言把孩子彻底喂饱后,给冯姨打了个电话:“冯姨,您吃完饭了吗?”
“嗯,太太,我早都吃完了。澈澈是不是想出去玩了?”
“是的。麻烦您过来带他一会儿。”
“好的。”
不一会儿,电梯那边传来声响,冯姨和方禹并肩走出。
方禹热情开朗,边走边说:“冯姨,您怎么一个人带着澈澈出来?还来这种地方?这儿有什么好玩的吗?”
冯姨随意地点点头,快步走到包间门口,敲了敲门便拉开了把手。
门一开,方禹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哥,嫂子,你们还没吃完呢?”
江世谦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甄言朝方禹点了点头:“澈澈刚吃完,麻烦你们了。”
“嚯,这种小地方还能有这么新鲜的食材?”方禹凑到江世谦身边,伸手拿起他盘子里那块龙虾肉,那是厨师刚放进去的,“啧啧,味道确实不错!”
他又转向甄言,笑嘻嘻地说:“嫂子,我哥就喜欢带你吃独食。”说着低下头凑近江世谦耳边,“我说的对吧?”
江世谦抬起头看他,只听方禹又说:“嫂子,我哥对你可真好,知道你和澈澈在这儿,一大早就把我拉起来开车过来。你是不知道,昨天展览结束我送人就累得半死,今早还得给他当司机……”
“要不你也坐下来吃点?”江世谦斜瞥他一眼。
方禹一听,拉开椅子准备坐下,忽然觉得气氛有点不对。
他扭头一看,冯姨已经带着江澈打算出去了,可手里东西太多,有些顾不过来。
方禹顿时醒悟,猛地跳了起来:“冯姨,我来拿东西,您抱着澈澈就行。”
冯姨终于松了口气,心想,这男人幸好不算傻到没边。
“我们下去玩会儿。”冯姨说。
“嗯,别走远了。孩子要是困了,就让他回房间睡一小会儿。”
“好的。”
双开的大门刚刚关上,江世谦便把甄言的椅子拉近自己许多,声音简短:“坐。”
甄言眉头一跳,让厨师给她盛了切好的牛排放进盘子里,端着坐了过去。
“要来点吗?”
“你喂我,我就吃。”
江世谦往日里向来是谦谦君子的模样,极少在甄言面前露出如此任性耍赖的一面。
手里的叉子被甄言捏得死紧。
她心里翻涌着念头:如果那晚他们真的在一起了,或者昨天她没有再见到汪斐……
她曾给自己设下一条底线,坚持不下去的那天,就不再等下去了。
她以为,她再也等不到那个人的归来。
可就在昨天,她从车上下来时,见到了他。
那个让她等了三年的混蛋。
明明说好只去七八个月的,明明说好的……
江世谦似乎察觉到了甄言脸上的慌乱。
他知道自己在外人面前一向温润如玉,令人如沐春风,可昨晚吃饭时,吴峰却暗示他:甄言跟他的关系,看起来还不如跟自己这个叔叔辈的人亲近。
甄言的儿子从未在公开场合出现过,因此很多人都以为,江世谦夫妇只是对孩子保护严格,不愿让孩子过多露面。
就连吴峰也以为,江世谦和甄言是先有了孩子,才结的婚。
在外人看来,他活成了所有人羡慕却难以企及的样子:事业有成而不跋扈,家境优渥而不张扬,待人接物恰到好处,仿佛命运对待他格外的优厚,分毫差错都未曾留下。
这次展览的成功,意味着听然画廊进入国际市场后,仅凭甄鹤年的名头,便可同时提升顶级客流的到访量,并触达众多素养极高的新买家。
而江世谦作为听然画廊的经营者,也必将在声誉与利益之间获得更丰厚的回馈。
该说不说,世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他早已尽数握在手中。
“老婆,我还想再吃一块。”想到这些令人愉悦的未来,江世谦那张一贯严肃的脸上,不禁浮起一丝笑意,只是他还需要一个孩子,一个真真正正自己的孩子。
正巧,铁板前的厨师刚把牛排切分好,很有眼色地将其中几块拨进了靠近甄言的盘中。
甄言无奈地叉起一块,塞进江世谦半张半合的嘴里:“在外面呢……自己吃。讨厌!”
男人不再像往日那般规矩刻板,慵懒地倚靠在舒适的座椅里,将手臂搭在甄言的椅背上:“好好的,怎么想起来让冯姨带孩子来这里?”
甄言嘴里嚼着牛肉,听到他的问话,便努力咽了下去。
好一会儿,她放下叉子,擦了擦嘴:“咱们都太忙了,孩子在家里磕了碰了我都不知道。我就想着让冯姨带他去乡下住几天,那儿地方大,有院子,这不正好方便吗?”
江世谦微微挑眉,眼底浮上一层笑意,“也是,最近一直都忙。澈澈该学走路了是吧?”
对面的厨师忍不住的抬起眼皮看了看。
江世谦似乎没有感觉到,只是继续说:“冯姨家在新星县城吗?我怎么不知道。”
“不是这里,”甄言咳嗽一声,”孩子在车上突然发烧了,冯姨担心的不得了,所以直接就近下了车,直接打车来了医院。”
“冯姨办事就是老道,知道找最好的酒店,最好的市立医院,真是难为她了。”
江世谦笑笑,“不过言言,下次有这种事你要告诉我。隐竹山庄那边一直交给她管,她走了也没交代给合适的人。昨天吴峰他们临走的时候,别墅那边客人进进出出的,有些琐事都不知道该找谁办。”
说完,他才叉起盘中的食物吃了几口。
他向来教养极好,嘴里有东西时绝不说话,甄言以前觉得,这世上没有比江世谦更有教养的男人了。
毕竟,年轻的女孩子有几个能不被气质儒雅有才华,又懂情调的男人所迷倒的,况且,这个男人最喜欢的还是你?
“还有,多找几个人带着孩子。孩子那么小,万一路上有个什么,冯姨一个人顾不过来的。”江世谦用手揽住她的肩头,“你知道,我是怕你担心。你一不好受,我就心疼得不行。”
他说这句话时已近乎耳语。
甄言满脸绯红,拿着纸巾按着嘴角,低着头。
男人的目光往上抬去,那是一张线条流畅,下巴柔和,透着古典温婉的女人面。
目光稍稍往下挪。
甄言穿的是运动衣,可是因为着急,只得翻出一件吊带内衬作为打底,看起来虽然不伦不类,但此时此刻,这件深V领的打底吊带若隐若现,绵软的真丝布料贴着她白皙的皮肤,随着急促的呼吸,在男人眼里呈现出富有线条感的起伏。
“言言。”他声音热切,“老师说我人物像画得好。但如果只让我画一个人,那个人,非你不可。”
那道目光像带着温度,有意无意地黏在她的皮肤上,灼得甄言坐立不安。她意识到自己必须找个借口赶紧离开。
她不知道江世谦昨晚听到了什么,更不知道吴峰对他们的关系猜到了什么程度。
她只知道,那些风言风语和外人的猜测,已经让江世谦无法维持两人最初约定好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