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甄言望着眼前的男人,眼里终于闪过一丝软弱。可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瘦弱的身体便顺着墙壁滑落,直直地倒了下去。
“言言!”汪斐赶忙将她抱进怀里,用体温温暖她疲惫的身躯,他一边护着她,一边急切地拨通电话,“喂?老何,你在哪呢?快点帮忙找医生来,甄言晕倒了。”
十分钟后,医生赶到江澈所在的病房。
医院的病房实在紧张,汪斐又怕顾了甄言就顾不好江澈,便与医生商量,让甄言暂时在这间条件不错的单人病房里休息。
医生同意了,安排甄言躺在宽大的沙发床上,给她打上点滴。
经过检查,医生对汪斐说:“行了,家属不用太过担心。患者就是疲劳过度。”
说完,便离开了,而值班护士周梅被专门调来照看这间病房。
“小斐哥,你别担心了。”周梅安慰道,“她就是没吃东西又太累了,打点葡萄糖,休息休息就没事了。”
“真是谢谢你们兄妹俩了。”汪斐说。
周梅知道汪斐这人一贯不喜欢虚伪客套。
她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漂亮女人,压低声音,忍不住八卦起来:“不过说真的,小斐哥,这女人跟你是什么关系啊?我看你好紧张她哦。”
眼前的女人看起来跟周梅年纪相仿。
她看了看床上的江澈,小声嘀咕道:“这年头,能这么早生孩子的美女可真不多见了。小斐哥,你要加油了!”
汪斐被她说得耳根发红,可又不便在这种地方多作解释。
他忽然想起刚才来之前,曾拜托周铁柱在周梅住的地方炖煮了些吃食,于是轻声问:“麻烦你哥做的白粥和鸡蛋羹,好了吗?”
“做好了,我宿舍离这儿很近。我哥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到。”
汪斐低头看着病房里的一大一小,心中的疑问越发深重。
他很小声地向周梅请教:“小梅,你知不知道小孩子多大就可以吃辅食了?”
周梅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江澈,问道:“你是想问他吗?”
“嗯,对的。”
“正常情况下,七个月就可以了,但也不是完全固定的。”
汪斐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他走到江澈床边,盯着输液袋上的年龄仔细查看:“江澈,两岁?”
周梅也凑过去看了看:“没错,这上面写着呢。”
刚从楼下赶上来的何彦雄轻手轻脚踏进病房,压低声音说:“你们这心也太大了,怎么都不关门呢?”
周梅看见他,知道他是和汪斐一起来的,便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何大哥是吧?我们这儿虽然是小县城,但晚上还是很安全的。再说了,你们住的是医院最好的病房了。放心,除了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不管是谁从楼梯上来,楼下的护士站都有人看着。”
何彦雄和汪斐下意识的就对视了一眼。
汪斐对周梅笑笑:“辛苦你了。对了,你去忙吧。等你哥把吃的送来,我让他也去医院对面的酒店休息。”
周梅看出两人有话要说,便识趣地点点头:“行,小斐哥,那我就先下楼了。有事你们就按床头铃,晚上都有人值班。还有,我已经跟我哥说了,他一会儿给你带床被子来。夜里风凉,你们可千万别感冒了。”
汪斐把周梅送出去,径直走到安全通道,确认门已经反锁,心里才松了口气。
何彦雄站在病房门口,摇了摇头说:“汪斐,今晚就在这里休息一晚。明天孩子要是好转了,你就带着他们娘俩赶紧回林场。你不是说过,林场那边只有你们自己知道?”
“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汪斐走回房间,用何彦雄拿来的手机充电器帮甄言把手机充上电,低声说道,“我真是没想到……原来她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
何彦雄叹了口气,说:“家大业大,她爸又是知名画家,在某些人眼里,她就是块唐僧肉啊……你理解理解吧!”
说完,他坐到江澈床边的椅子上,仔仔细细地端详起孩子来。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向汪斐:“汪斐,你说……这孩子该不会是你的吧?”
也许因为江澈是男孩子,他的长相其实更像甄言,尤其是闭着眼的睡颜,汪斐甚至能想起来甄言给他看过她自己小时候的照片。
“呵……老何,虽然我心里一百个愿意。”汪斐盯着输液袋上的年龄,想了想,又重新坐回到沙发的角落里。
他其实很不愿意跟人讨论关于孩子的问题。
这,关系到甄言的名誉。
可他知道,何彦雄只是就事论事,突然间,他很想伸手去触碰就躺在身边的女人。
可他一想起刚才在医院门口,甄言特意晃过手上的婚戒……那只伸到半空的手掌,最终只是虚虚地握了握拳。
“她现在这个样子,我实在放心不下。不过你说得对,老公是她自己选的,我得尊重她的决定。”
日出东方,不到七点,护士们正准备交班查房。
汪斐被外面街道的汽车喇叭声吵醒,愣了几秒。他记得昨晚明明是斜斜地倚在沙发角上睡着的,可自己怎么会好好地躺在病房的沙发上?
身上还盖着周铁柱昨晚从周梅宿舍带来的薄被。
他掀开被子跳了起来,病床上的孩子已经不见了,甄言也没了踪影。
他迅速进入紧绷状态,掏出手机,打算给半夜离开的何彦雄打电话。
“你在找什么?”
清晰的女声从病房的门口传了过来,只见甄言手里拿着刚刚洗好的碗筷,手上还带着晶莹剔透的水珠,身上那身不伦不类的衣服已经被彻底换了下来。
一身运动装的女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孩子跟着冯姨去做检查了。”
她瞥他一眼,抖了抖手里的餐具,走到病床边上,抽出几张干净的纸巾,一边擦拭餐具一边说道:“昨天的事情冯姨都跟我说了。”
她低垂着头,洁白细长的手指慢慢的擦拭着勺子和小碗,“也谢谢你的朋友们,不是他们,我儿子可能就挨不过今天了。”
“怎么能这么说?”汪斐赶紧整理自己的衣裤,想到自己还没有洗漱,好不容易才蹦出几个字,“我先去洗洗脸。”
男人迅速钻进房间内的卫生间。
很快,流水声和马桶的冲刷声接连响起,等他拉开门出来时,甄言手里的餐具还没有被擦干抹净。
“这么着急干什么?我还能跑了?”甄言笑笑,继续低头擦拭手中的小碗。
汪斐已经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他稍稍走近,犹豫了一下,说:“你……你还好吗?”
说完,使劲儿揉了揉自己刚打理整齐的头发,一脸尴尬地站在那里。
要不是甄言就在眼前,他大概已经抽上自己几个嘴巴了,平时能说会道的男人,此刻却笨拙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甄言抬眼看他。
此刻她的脸上早已没了昨晚精致的妆容,被水洗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张素净而清新的面容。
白皙的皮肤细腻透亮,淡淡的眉形下,一双黑亮的眼睛清澈如水。
脸颊上几乎看不出任何修饰,唯有那微微红唇上薄薄地涂了一层浅色口红,反而衬得她整个人柔和又安静。
她冲汪斐微微一笑,语气平淡而自然:“我挺好的。”
汪斐终于镇定下来,认真地看着她:“甄言,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我可以随时在你身边,为你做任何事。”
女人的手指一顿,停了下来。她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盯着男人的脸庞。
多久了?
她身边有多久没有人这么跟她说过这种话了?
自从父亲重病在床,所有人都盯着她即将继承的那份财产,她不断地用承诺,用利益去交换,去换取自己那一点点平静的生活。
可今天,终于有人对她说了,那把悬了太久的心,可以落下来了,她也可以安心地靠一靠了。
可是,这人……真的能靠吗?
良久,她才开口:“你妈妈的身体……还好吗?”
汪斐握紧的拳头松了开来,“她去世了,是我把她送回H国安葬的。”
甄言手中一顿,愣在那里:“对不起。”
“没事,我去之前就有心理准备了。”
“那见到你爸爸那些……家里人了吗?你们关系相处的还好吗?”
“见到了,他们都还好,只是因为我妈葬在什么地方的事情和我的去留有些不同意见。” 汪斐似乎不太愿意深谈,“不过都解决了。”
甄言手中的餐具掉在了地上,两人同时蹲下去又捡起来,汪斐拿着那可爱的小碗吹了吹,“有点脏了,我去洗洗。”
“不用了,我来吧。”
甄言拿着碗走向洗手间,快到门口的时候她回了头,只见汪斐依然站在原地,他的眼里带着些不易让人发觉的悲伤。
母亲离世时,甄言年纪尚小,每每从梦中醒来,总会哭着喊着要找妈妈。
可等到父亲病重卧床,她睁开眼时却已不再落泪了,她对着病榻上的父亲露出满满的笑意,轻声说:“爸,你一定要早点好起来,我就剩您和江澈两个亲人了。”
正是这份过早学会的隐忍与坚强,让她对汪斐的不易,多了几分感同身受,即便她现在依然无法原谅眼前这个说话不算话的男人。
“对不起,我不知道是这样。”
“没关系,说好了我回来亲口告诉你的。”
甄言的嘴唇动了动,她始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打破此时的尴尬,只好快步的走进卫生间里,用洗手池里的清水开始冲洗那个掉在地上的餐具。
就这样的一个小碗,她冲洗了快十分钟也没有出来。
汪斐走过来,站在卫生间的门口,像是感受到了她的情绪,“老甄……你爸爸什么时候发现阿尔茨海默病的?”
甄言觉得脑子里某个地方炸开了,她不知道为什么汪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内心的反应这么大。
汪斐以前确实就管她的父亲甄鹤年叫老甄来着,为了这件事情,她好几次调侃他,要把他带到父亲的面前,让甄鹤年好好收拾他的。
可是,怎么今天听到这个称呼感觉怪怪的?
“你知道的可真多啊?!”
甄言使劲压下心底的慌乱,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却早已僵硬得不成样子。
昨天是不知廉耻,三番两次纠缠自己的张陆,今天是突然发病,语无伦次的父亲,那些她拼命藏起来的秘密,难道在他面前就这么毫无遮掩地暴露了?
她觉得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站在聚光灯下,一丝一毫都无所遁形。
这种感觉让她实在觉得有点手足无措。
“哦,对,我怎么给忘了?”甄言突然换了副阴阳怪气的腔调,“你不是跟我说你是体大毕业的么?可我去那里找了你那么多次,那边的老师和同学都说,从来就没你这么个人。”
“你……去学校找我了?”
“怎么了?该不会你告诉我的身份,也是假的吧?”
“我没有,我只是……”听到女人的话,汪斐立刻争辩,向来不易脸红的耳朵和脖颈竟泛起一层薄红。
可他无力反驳。
当初未说出真实身份,是上级严令不得向任何人透露。
“言言,我当时确实被选中执行一项特别任务。我没想到你会去那里找我。”他想了想,又解释道,“我以为最多一年就能回来。”
话音刚落,他喉头哽咽,双眼因急切而泛起了薄薄的湿意,心里翻涌着无数解释,却怎么也填不满他错过的这几年。
他抬手按住双眼,轻声说:“对不起。”
甄言从镜子里望着身后的男人,无声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两人一时各自沉溺在情绪里。
过了一会儿,甄言抽了张纸巾递给汪斐,自己也拿纸巾按了按脸。
她关上水龙头,重新抖了抖手里的餐具。
“你既然能知道这么多事,那应该也知道,我已经结婚了,和我师兄,江世谦。”
甄言知道汪斐能听懂她的话,便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我丈夫应该很快就会过来。你在这里不太方便,谢谢你,也谢谢你朋友对我们的帮助。”
她低垂着眼帘,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片刻后,她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轻却清晰:“你走吧。”
汪斐站在原地,只觉得有什么东西猛地从身体里抽离了出去。
不是三魂丢了七魄,而是整个人被掏空了,心痛到极致时,反而说不出一个字,胸口堵得像灌了铅。
他甚至觉得,哪怕昨晚刚见面时,甄言狠狠扇他两耳光,都比现在这句“你走吧”要好受得多。
耳光疼在脸上,一会儿就散了,可这句话,像是把刀子,直直捅进了他的心里。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两人沉默着,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江澈床头的一个玩具上。
那是挂在童车上的太阳能玩偶,胖乎乎的企鹅造型。
只要有光,那只小企鹅就会不停地迈着又短又蠢萌的小腿,来回抖动。
汪斐忽然想起被遗落在商务车厢里的那辆童车,忍不住开口:“言言,火车上,劫持江澈和冯姨的那两个人,就那么算了?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甄言抬起头,嘴唇紧紧抿了一下,半晌没说话。
她脑子里转过了许多念头,随后站起来在原地踱了几步,纤细的手腕搭在床尾的铁管上,越攥越紧。
“你妈妈已经去世了,”她终于开口,声音低而平,“你回来的事情,也该办完了吧?”
“……我回来,就是来找你的。”
甄言背对着男人,缓缓扬起好看而细长的脖颈,喉咙轻轻动了一下,把所有的情绪都咽回了心底。
曾经那个在汪斐面前娇气又蛮横的小女生,已经不见了。那时的她总喜欢躲在他的庇护下,让他替自己遮风挡雨。
可如今事过境迁,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她不知道该不该将眼前的困境告诉他,如果是以前,她一定毫不犹豫。
可现在,现在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手机铃声将她拉回现实。
是江世谦打来的电话,说他和方禹已经在路上了,时间还算充裕,应该赶得及中午和她一起吃饭。
甄言挂断电话,愣了两秒,随即弯下腰,开始整理床上本就不怎么凌乱的被子,叠完后又开始收拾昨晚给孩子用过的幼儿用品。
她头也不抬地说:“你走吧。”
汪斐站在床对面,愣了一下:“什么?”
“让你走。”
汪斐想起刚才那通电话,猜测江世谦大概快要到了。
甄言打心底里不愿让汪斐看见自己在那些人面前是如何周旋的。
她扔下手里刚刚拿起的口水巾,语气急促起来:“我知道你帮了我,可我现在万事缠身……”
她扭过头,盯着汪斐的双眼:“……如果还有机会,我会让江澈亲自来谢你。谢你保护了他。”
汪斐拧紧眉头:“你说什么?”
甄言冷冷地说:“总之你快点走,别耽误我们一家三口团聚,行不行?”
阳光明明是照进来的,可空气中仿佛都冷得没了温度。
汪斐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他从甄言身边走过,忽然想起搭在沙发边的外套,于是又返回去拿了衣服。
接着,他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自己和何彦雄留下的任何东西,简短地说了句:“我走了。”
房门拉开,他一只脚刚迈出去,又顿住了。
他想起来了,自己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没做。
他转身回到甄言面前,拿起她的手机,握住她的左手,熟练的用她的无名指解锁屏幕,然后飞快地在通讯录里存下自己的号码,又拨通自己的手机。
响了,挂断。
“之前几次给你打电话,都是个男人接的。”汪斐解释,“我不知道你结婚了,给你添麻烦了。这是我回国后新换的号码。如果你有需要……任何需要都可以打给我。”
他关掉手机,重新放回她手里:“你和孩子,多保重。”
男人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就在房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甄言带着哭腔喊了出来:“汪斐!”
汪斐回过头,把门又敞开了一些,冲她微微一笑:“言言,我只是希望,即便没有我在你身边,你也能真正过得好一些。”
甄言无力地坐在床边,片刻后又站了起来,她绷直身体,姿态像极了希腊神话中的雅典娜,疲惫却不肯弯折,只是她的语气急促得厉害:“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汪斐一直在深呼吸,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此刻他无法开口,只能用眼睛牢牢地锁住她,喉间挤出一个低沉的:“嗯?”
“我爸爸在林城立德康复中心。”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你也看见了,我现在手头上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把所有的重量都压进了下一句话里,“拜托你,请你帮我照顾他。”
汪斐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好的,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