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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城外练剑,死人堆里磨刀

城外三十里有片废弃驿站。

这里被魏博兵烧过,屋顶塌了一半,院墙倒得残缺不全。周围没人烟,最近的村子在五里外。

红线踢开歪斜院门,扬起满地浮灰。

“就这。”

聂隐娘进院扫视一圈,右臂伤口还在渗血。她走到墙角坐下,翻出包袱里的布条重新包扎。

阿青放下行李在院里转悠,捡起断木棍戳开墙根杂草,底下窜出两只老鼠。

“红线姐姐,这地方住得下人吗?”

红线没搭理她,走到院中空地蹲下。地面被火烧得发黑,踩上去吱嘎作响,她伸手抹了一把,沾满炭灰。

“能遮雨就行。”

她起身走向正房,推开半扇门板。屋里堆满烧焦木梁,角落留着几口破陶罐。

聂隐娘包扎完伤口走近。

“练剑得找平地。”

“院子够大。”红线回头看向空地,“把杂草清了,石头搬走。”

阿青应声开干,拖着木棍把杂草扫成堆,搬开碎石瓦砾。忙活半个时辰,清出一块两丈见方的空地。

红线脱下外袍扔上墙头,抽出腰后黑剑。

剑身无光,她横举剑身,手腕发力试了试重量。

七斤,比软剑重不少。

她握着剑柄,摆出起手式。

聂隐娘靠墙站定,左手按刀。

“你师父的剑法,我见过三次。”

红线侧头。

“哪三次?”

“首战在潞州断魂桥,白发娘娘甩天蚕丝削树,你用软剑卷树枝借力变向,那动作跟你师父同出一辙。”

红线没吭声。

“再战在魏博中军帐,你刺穿巨汉后颈,剑走斜线,专挑骨缝。”

“第三次?”

“含元殿台阶,你迎击回鹘兵,剑不离身前三尺,招招皆带回力。”

红线剑尖点地。

“你想说什么?”

“你师父的剑法核心就三个字。”聂隐娘抽出短刀,“借、准、狠。”

她把短刀横在身前。

“白发娘娘把你师父的剑招拆解,揉进我的刀法里。我现在把刀法拆开,你认认哪些是你师父的真传。”

聂隐娘左脚后撤半步,刀尖斜指地面,随即出招。

刀锋贴地横扫,起势压低。中途变向,刀尖上挑直取红线小腹。

红线侧身闪避,黑剑下压格挡。

聂隐娘收刀后撤,左手翻腕,刀刃顺着黑剑滑向剑柄。

红线松开五指,剑柄脱手向上弹起,她右手稳稳接住,反手横斩。

聂隐娘低头避过,刀尖点向红线持剑手腕。

红线连退两步拉开距离。

聂隐娘收刀站直。

“方才那三招,起手是我师父教的,后两招归你师父。”

红线皱眉。

“从哪看出来的?”

“首招刀贴地走,乃是杀招。次招刀擦剑身,意在借力。末招点手腕,为寻关节。”聂隐娘刀尖点地,“你师父的剑从不硬碰,专找巧劲。”

红线低头看向手里的黑剑。

师父教过她前三式剑法,她练了七年。后面六式未曾谋面,但聂隐娘刚才那两招确是师父惯用的路数。

“再来。”

聂隐娘握刀上前。

两人在空地上拆招。刀剑碰撞声断续响起,惊飞墙头乌鸦。

阿青蹲在墙角生火,不时抬头张望。

拆到第十七招,聂隐娘收刀后撤。

“够了。”

红线停步,胸口起伏。

“找出几招?”

“五招。”聂隐娘短刀入鞘,“你师父的剑法,藏在我刀法第三式、第七式、第十一式、第十四式和第十七式内。”

红线默记这几个数字。

“这五招跟剑谱上的九式有关联?”

“不知道。”聂隐娘摇头,“我只能拆出来,对不对得上,你得自己练。”

红线把黑剑收回鞘内,掏出怀里剑谱展开。

九式剑法画在纸上,每式附带三个分解动作。她盯着第一式端详半盏茶功夫,折好纸张收起。

“今天先到这。”

阿青端着两碗热汤从屋里出来。

“红线姐姐,喝口汤垫垫。”

红线接过碗。汤是用陶罐煮的,飘着野菜与干饼碎屑。她喝了两口,味道寡淡。

聂隐娘端着碗发愣,没喝。

“怎么了?”红线问。

“我在想白发娘娘为什么要拆你师父的剑。”

红线放下碗。

“她想学?”

“不。”聂隐娘抬头,“她要毁。”

红线没接话。

聂隐娘继续讲:“白发娘娘容不下别人胜过她。你师父的剑快过她的天蚕丝,她就把剑法拆碎揉进我的刀法,让我变成杀人工具。”

“你的意思是……”

“她要我用你师父的剑法杀你。”

红线端着碗的手顿住。

这逻辑说得通,白发娘娘把公孙氏的剑招拆解喂给聂隐娘,再驱使聂隐娘刺杀异己。

最后,她还要聂隐娘取红线性命。

用徒弟的刀,杀师父的徒弟。

“真他娘的恶毒。”红线骂道。

聂隐娘低头看着碗里的汤。

“所以我必须把刀法拆干净,你师父的东西得还给你。”

红线不再言语,仰头喝干热汤。

天色擦黑,三人在废驿站歇脚。

阿青收拾出偏房,铺好长安带出的毡子。红线和聂隐娘各占一角,阿青睡在门口。

夜里红线没睡着。

她躺在毡子上盯着屋顶破洞,月光从洞口漏进屋内,在地砖投出白斑。

腰间黑剑硌人,她侧身解下剑放在手边。

剑柄缠绕的旧皮绳磨出亮光。师父握了多少年,才能磨出这般光泽?

红线闭上眼,脑中重现白天拆出的五招刀法。

第三式、第七式、第十一式、第十四式、第十七式。

她试着把这五招跟剑谱九式对应。第三式对应剑谱第一式,第七式对应第二式……

全对不上。

她睁开眼,翻身坐起。

对面的聂隐娘靠墙坐着,左手按着右臂伤口并未入睡。

“疼?”

“还行。”

红线掏出空空儿留下的药葫芦,拔开木塞倒出两粒褐色药丸抛给对方。

“治断筋散的药,你右臂伤口若不处理,过几天得废。”

聂隐娘接住药丸,没有动作。

“这药是空空儿留给你师父的。”

“她用不完。”红线把葫芦塞回腰间,“你右臂要是废了,我独木难支,赢不了白发娘娘。”

聂隐娘把药丸丢进嘴里干咽入喉。

“多久能好?”

“半个月。”

聂隐娘盘算日子。

“来得及。”

房内重归寂静。

第二天天亮,红线拎着黑剑出门。

院内空地已被阿青清理妥当,边角碎石不留分毫。阿青蹲在墙角烧水,见人出来便抬头搭腔。

“红线姐姐,要不要先吃东西?”

“不吃。”

红线走到空地中/央站定,抽出黑剑。

她闭眼回想剑谱第一式的三个分解动作。

起手式,剑尖斜指右下。

首动,剑身横扫,借腰部转动带动剑势。

次动,剑尖上挑,手腕翻转。

末动,剑刃下压,斩向正前方。

红线睁眼摆出起手式,提步出剑。

剑身横扫,力道不对。她停下重来。

第二次,剑尖挑起的角度偏斜。

第三次,剑刃下压时手腕发僵。

她连练三十遍,才勉强把这三个动作连贯使出。

聂隐娘走到空地边缘站定。

“不对。”

红线停步,剑尖点地。

“哪里不对?”

“你的剑太直。”聂隐娘道,“你师父的剑走弧线。”

红线皱眉。

“什么意思?”

聂隐娘抽出短刀走到对面。

“你刚才横扫这一剑,剑身平铺直掠。”她用刀比划,“你师父出剑,横扫中途自带弧度,你看好。”

她手腕翻动,刀刃划出半道圆弧。

红线盯着那道弧线看了一阵。

“再来一遍。”

聂隐娘重复动作。刀刃从右下扫向左上,轨迹带着向外凸/起的弧度。

红线举剑模仿。

第一次,弧度过大。

第二次,弧度偏小。

第三次,总算有了雏形。

她练了一上午,彻底理顺第一式的三个动作。

正午阿青送来干饼和清水。红线坐在墙根啃饼,聂隐娘在旁喝水。

“四十六天练九式剑法。”聂隐娘道,“一式五天,来不及。”

“那就三天一式。”

“三天练不熟。”

“不求熟,能用就行。”红线大口嚼饼,“白发娘娘认得我师父的剑,我用半生不熟的剑法迎敌,她反倒摸不准路数。”

聂隐娘略作思索。

“有道理。”

两人吃完饭继续拆招。

下午聂隐娘逐一演示余下四招刀法,红线对比剑谱九式找出关联。

第三天,红线练成第二式。

第六天,第三式。

第九天,第四式。

每练完一式,聂隐娘便挥刀强攻,试探红线能否接住。

第十二天,红线右手虎口磨出血泡。

阿青拿布条给她包扎,红线随手扯掉,提剑再练。

第十五天,聂隐娘右臂伤口结痂,恢复握刀之力。

第十八天,红线练至第六式,剑势越发凌厉。

第二十一天,第七式。

这一式极其繁复,需在三息内连刺七剑,且角度各异。

红线耗费整整四天,虎口血泡破了又长,血水混着汗水干在剑柄上。

第二十五天,她终于练成第七式。

当天夜里,聂隐娘坐在院中磨刀。

红线走去挨着坐下。

“还剩两式。”

“嗯。”

“来得及吗?”

聂隐娘抬头看天。

一弯残月悬在半空,云层厚重。

“来得及。”

第二十八天,红线正练第八式,院外传来马蹄声。

阿青跑进院子。

“红线姐姐,外面有人。”

红线收剑走向院门。

门外站着名身披神策军甲胄的校尉,一手牵马,一手捧匣。

见红线现身,校尉单膝跪地。

“红线姑娘,裴相公命小的送东西来。”

红线接过木匣掀开盖子。

里面放着一封信和一块巴掌大的虎符。

信为裴度亲笔。

“红线姑娘,石头城驻军已调走四千,仅留千人守城。虎符可调动陇右镇三千骑兵。另,回鹘使者入长安递交国书,称左贤王病故,大汗欲与大唐修好。”

红线折起信纸,将虎符揣进怀里。

“回去转告裴相公,东西收到了。”

校尉起身牵马离去。

红线回到院内,把信递给聂隐娘。

聂隐娘看完信纸,原物奉还。

“左贤王死了?”

“死没死不知道。”红线把信塞回怀里,“回鹘人肯定在石头城做了手脚。”

“什么手脚?”

“去看了才知道。”红线拔出黑剑,“到时候见招拆招。”

第三十二天,红线练成第八式。

第三十五天,开始练第九式。

这是九式中杀伤力极大的一招,剑尖连点九下,招招直逼要害。

红线苦练六天,才把这一式摸出门道。

第四十一天,九式剑法尽数练完。

红线还剑入鞘,在空地站了半盏茶功夫。

聂隐娘走上前。

“试试?”

红线点头。

两人拉开距离。

聂隐娘抽刀,红线拔剑。

刀剑碰撞声在院内连番炸响。

两人从第一式打到第九式,又从第九式拆回第一式。

打完一轮,聂隐娘收刀后退。

“够了。”

红线剑尖拄地,胸口起伏。

“怎么样?”

聂隐娘短刀入鞘。

“能用,但有个破绽。”

“什么破绽?”

“你的剑太新。”

红线低头端详手中黑剑。

剑身乌黑,刃口锋利,确是未尝鲜血的新器。

“白发娘娘认得你师父的兵器。”聂隐娘道,“她一眼就能看出这把剑没开过刃。”

红线沉吟半晌。

“那就开刃。”

“去哪开?”

红线把黑剑收回鞘内,转身走向院外。

“找人试刀。”

聂隐娘迈步跟上。

“找谁?”

“陇右镇。”红线摸出羊皮卷扫过一眼,“精精儿画的地图上标着,陇右镇有个回鹘换防哨卡,驻兵八百。”

“拿八百人开刃?”

“不然呢?”红线收起羊皮卷,“剑不见血,算什么利器?”

阿青背着包袱跟在后头小声嘟囔。

“八百人,能杀得完吗?”

红线头也不回。

“杀不完就杀到拔不动剑为止。”

三人离开废弃驿站,沿着官道一路向西。

走出五里,红线停步。

“阿青。”

“哎。”

“你留在这里等我们。”

阿青愣在原地。

“为什么?”

“陇右镇不适合你待。”红线转头看她,“那边要见血。”

阿青张了张嘴,最终点头应下。

“那你们当心。”

红线和聂隐娘继续往西行进。

三十里路走完,天色擦黑,前方出现一片营帐。

营帐外插着回鹘的金线残月旗。

红线驻足,手搭上腰后黑剑。

“就这。”

聂隐娘抽出短刀。

“从哪边进?”

红线扫视营地布局。

“正门。”

“为何?”

“给剑开刃,得当面杀。”红线拔出黑剑,剑尖斜指地面,“背后下黑手,这剑不认。”

聂隐娘没再追问,提着短刀跟上。

两人来到营地正门。

守门的回鹘哨兵瞧见两个生面孔女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红线毫无废话,手腕发力往前一送,剑尖贯穿哨兵喉咙。

热血喷溅在乌黑剑身表面。

她拔剑后撤,尸体砸倒在地。

营地深处吹响示警号角。

红线提剑往里走。

“聂隐娘。”

“嗯。”

“帮我数着点,别让我杀过头。”

“多少算过头?”

“五百。”红线甩去剑刃血珠,“剩下三百归你。”

话音刚落,大批回鹘兵从营帐内涌出。

红线提气迎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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