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三十里有片废弃驿站。
这里被魏博兵烧过,屋顶塌了一半,院墙倒得残缺不全。周围没人烟,最近的村子在五里外。
红线踢开歪斜院门,扬起满地浮灰。
“就这。”
聂隐娘进院扫视一圈,右臂伤口还在渗血。她走到墙角坐下,翻出包袱里的布条重新包扎。
阿青放下行李在院里转悠,捡起断木棍戳开墙根杂草,底下窜出两只老鼠。
“红线姐姐,这地方住得下人吗?”
红线没搭理她,走到院中空地蹲下。地面被火烧得发黑,踩上去吱嘎作响,她伸手抹了一把,沾满炭灰。
“能遮雨就行。”
她起身走向正房,推开半扇门板。屋里堆满烧焦木梁,角落留着几口破陶罐。
聂隐娘包扎完伤口走近。
“练剑得找平地。”
“院子够大。”红线回头看向空地,“把杂草清了,石头搬走。”
阿青应声开干,拖着木棍把杂草扫成堆,搬开碎石瓦砾。忙活半个时辰,清出一块两丈见方的空地。
红线脱下外袍扔上墙头,抽出腰后黑剑。
剑身无光,她横举剑身,手腕发力试了试重量。
七斤,比软剑重不少。
她握着剑柄,摆出起手式。
聂隐娘靠墙站定,左手按刀。
“你师父的剑法,我见过三次。”
红线侧头。
“哪三次?”
“首战在潞州断魂桥,白发娘娘甩天蚕丝削树,你用软剑卷树枝借力变向,那动作跟你师父同出一辙。”
红线没吭声。
“再战在魏博中军帐,你刺穿巨汉后颈,剑走斜线,专挑骨缝。”
“第三次?”
“含元殿台阶,你迎击回鹘兵,剑不离身前三尺,招招皆带回力。”
红线剑尖点地。
“你想说什么?”
“你师父的剑法核心就三个字。”聂隐娘抽出短刀,“借、准、狠。”
她把短刀横在身前。
“白发娘娘把你师父的剑招拆解,揉进我的刀法里。我现在把刀法拆开,你认认哪些是你师父的真传。”
聂隐娘左脚后撤半步,刀尖斜指地面,随即出招。
刀锋贴地横扫,起势压低。中途变向,刀尖上挑直取红线小腹。
红线侧身闪避,黑剑下压格挡。
聂隐娘收刀后撤,左手翻腕,刀刃顺着黑剑滑向剑柄。
红线松开五指,剑柄脱手向上弹起,她右手稳稳接住,反手横斩。
聂隐娘低头避过,刀尖点向红线持剑手腕。
红线连退两步拉开距离。
聂隐娘收刀站直。
“方才那三招,起手是我师父教的,后两招归你师父。”
红线皱眉。
“从哪看出来的?”
“首招刀贴地走,乃是杀招。次招刀擦剑身,意在借力。末招点手腕,为寻关节。”聂隐娘刀尖点地,“你师父的剑从不硬碰,专找巧劲。”
红线低头看向手里的黑剑。
师父教过她前三式剑法,她练了七年。后面六式未曾谋面,但聂隐娘刚才那两招确是师父惯用的路数。
“再来。”
聂隐娘握刀上前。
两人在空地上拆招。刀剑碰撞声断续响起,惊飞墙头乌鸦。
阿青蹲在墙角生火,不时抬头张望。
拆到第十七招,聂隐娘收刀后撤。
“够了。”
红线停步,胸口起伏。
“找出几招?”
“五招。”聂隐娘短刀入鞘,“你师父的剑法,藏在我刀法第三式、第七式、第十一式、第十四式和第十七式内。”
红线默记这几个数字。
“这五招跟剑谱上的九式有关联?”
“不知道。”聂隐娘摇头,“我只能拆出来,对不对得上,你得自己练。”
红线把黑剑收回鞘内,掏出怀里剑谱展开。
九式剑法画在纸上,每式附带三个分解动作。她盯着第一式端详半盏茶功夫,折好纸张收起。
“今天先到这。”
阿青端着两碗热汤从屋里出来。
“红线姐姐,喝口汤垫垫。”
红线接过碗。汤是用陶罐煮的,飘着野菜与干饼碎屑。她喝了两口,味道寡淡。
聂隐娘端着碗发愣,没喝。
“怎么了?”红线问。
“我在想白发娘娘为什么要拆你师父的剑。”
红线放下碗。
“她想学?”
“不。”聂隐娘抬头,“她要毁。”
红线没接话。
聂隐娘继续讲:“白发娘娘容不下别人胜过她。你师父的剑快过她的天蚕丝,她就把剑法拆碎揉进我的刀法,让我变成杀人工具。”
“你的意思是……”
“她要我用你师父的剑法杀你。”
红线端着碗的手顿住。
这逻辑说得通,白发娘娘把公孙氏的剑招拆解喂给聂隐娘,再驱使聂隐娘刺杀异己。
最后,她还要聂隐娘取红线性命。
用徒弟的刀,杀师父的徒弟。
“真他娘的恶毒。”红线骂道。
聂隐娘低头看着碗里的汤。
“所以我必须把刀法拆干净,你师父的东西得还给你。”
红线不再言语,仰头喝干热汤。
天色擦黑,三人在废驿站歇脚。
阿青收拾出偏房,铺好长安带出的毡子。红线和聂隐娘各占一角,阿青睡在门口。
夜里红线没睡着。
她躺在毡子上盯着屋顶破洞,月光从洞口漏进屋内,在地砖投出白斑。
腰间黑剑硌人,她侧身解下剑放在手边。
剑柄缠绕的旧皮绳磨出亮光。师父握了多少年,才能磨出这般光泽?
红线闭上眼,脑中重现白天拆出的五招刀法。
第三式、第七式、第十一式、第十四式、第十七式。
她试着把这五招跟剑谱九式对应。第三式对应剑谱第一式,第七式对应第二式……
全对不上。
她睁开眼,翻身坐起。
对面的聂隐娘靠墙坐着,左手按着右臂伤口并未入睡。
“疼?”
“还行。”
红线掏出空空儿留下的药葫芦,拔开木塞倒出两粒褐色药丸抛给对方。
“治断筋散的药,你右臂伤口若不处理,过几天得废。”
聂隐娘接住药丸,没有动作。
“这药是空空儿留给你师父的。”
“她用不完。”红线把葫芦塞回腰间,“你右臂要是废了,我独木难支,赢不了白发娘娘。”
聂隐娘把药丸丢进嘴里干咽入喉。
“多久能好?”
“半个月。”
聂隐娘盘算日子。
“来得及。”
房内重归寂静。
第二天天亮,红线拎着黑剑出门。
院内空地已被阿青清理妥当,边角碎石不留分毫。阿青蹲在墙角烧水,见人出来便抬头搭腔。
“红线姐姐,要不要先吃东西?”
“不吃。”
红线走到空地中/央站定,抽出黑剑。
她闭眼回想剑谱第一式的三个分解动作。
起手式,剑尖斜指右下。
首动,剑身横扫,借腰部转动带动剑势。
次动,剑尖上挑,手腕翻转。
末动,剑刃下压,斩向正前方。
红线睁眼摆出起手式,提步出剑。
剑身横扫,力道不对。她停下重来。
第二次,剑尖挑起的角度偏斜。
第三次,剑刃下压时手腕发僵。
她连练三十遍,才勉强把这三个动作连贯使出。
聂隐娘走到空地边缘站定。
“不对。”
红线停步,剑尖点地。
“哪里不对?”
“你的剑太直。”聂隐娘道,“你师父的剑走弧线。”
红线皱眉。
“什么意思?”
聂隐娘抽出短刀走到对面。
“你刚才横扫这一剑,剑身平铺直掠。”她用刀比划,“你师父出剑,横扫中途自带弧度,你看好。”
她手腕翻动,刀刃划出半道圆弧。
红线盯着那道弧线看了一阵。
“再来一遍。”
聂隐娘重复动作。刀刃从右下扫向左上,轨迹带着向外凸/起的弧度。
红线举剑模仿。
第一次,弧度过大。
第二次,弧度偏小。
第三次,总算有了雏形。
她练了一上午,彻底理顺第一式的三个动作。
正午阿青送来干饼和清水。红线坐在墙根啃饼,聂隐娘在旁喝水。
“四十六天练九式剑法。”聂隐娘道,“一式五天,来不及。”
“那就三天一式。”
“三天练不熟。”
“不求熟,能用就行。”红线大口嚼饼,“白发娘娘认得我师父的剑,我用半生不熟的剑法迎敌,她反倒摸不准路数。”
聂隐娘略作思索。
“有道理。”
两人吃完饭继续拆招。
下午聂隐娘逐一演示余下四招刀法,红线对比剑谱九式找出关联。
第三天,红线练成第二式。
第六天,第三式。
第九天,第四式。
每练完一式,聂隐娘便挥刀强攻,试探红线能否接住。
第十二天,红线右手虎口磨出血泡。
阿青拿布条给她包扎,红线随手扯掉,提剑再练。
第十五天,聂隐娘右臂伤口结痂,恢复握刀之力。
第十八天,红线练至第六式,剑势越发凌厉。
第二十一天,第七式。
这一式极其繁复,需在三息内连刺七剑,且角度各异。
红线耗费整整四天,虎口血泡破了又长,血水混着汗水干在剑柄上。
第二十五天,她终于练成第七式。
当天夜里,聂隐娘坐在院中磨刀。
红线走去挨着坐下。
“还剩两式。”
“嗯。”
“来得及吗?”
聂隐娘抬头看天。
一弯残月悬在半空,云层厚重。
“来得及。”
第二十八天,红线正练第八式,院外传来马蹄声。
阿青跑进院子。
“红线姐姐,外面有人。”
红线收剑走向院门。
门外站着名身披神策军甲胄的校尉,一手牵马,一手捧匣。
见红线现身,校尉单膝跪地。
“红线姑娘,裴相公命小的送东西来。”
红线接过木匣掀开盖子。
里面放着一封信和一块巴掌大的虎符。
信为裴度亲笔。
“红线姑娘,石头城驻军已调走四千,仅留千人守城。虎符可调动陇右镇三千骑兵。另,回鹘使者入长安递交国书,称左贤王病故,大汗欲与大唐修好。”
红线折起信纸,将虎符揣进怀里。
“回去转告裴相公,东西收到了。”
校尉起身牵马离去。
红线回到院内,把信递给聂隐娘。
聂隐娘看完信纸,原物奉还。
“左贤王死了?”
“死没死不知道。”红线把信塞回怀里,“回鹘人肯定在石头城做了手脚。”
“什么手脚?”
“去看了才知道。”红线拔出黑剑,“到时候见招拆招。”
第三十二天,红线练成第八式。
第三十五天,开始练第九式。
这是九式中杀伤力极大的一招,剑尖连点九下,招招直逼要害。
红线苦练六天,才把这一式摸出门道。
第四十一天,九式剑法尽数练完。
红线还剑入鞘,在空地站了半盏茶功夫。
聂隐娘走上前。
“试试?”
红线点头。
两人拉开距离。
聂隐娘抽刀,红线拔剑。
刀剑碰撞声在院内连番炸响。
两人从第一式打到第九式,又从第九式拆回第一式。
打完一轮,聂隐娘收刀后退。
“够了。”
红线剑尖拄地,胸口起伏。
“怎么样?”
聂隐娘短刀入鞘。
“能用,但有个破绽。”
“什么破绽?”
“你的剑太新。”
红线低头端详手中黑剑。
剑身乌黑,刃口锋利,确是未尝鲜血的新器。
“白发娘娘认得你师父的兵器。”聂隐娘道,“她一眼就能看出这把剑没开过刃。”
红线沉吟半晌。
“那就开刃。”
“去哪开?”
红线把黑剑收回鞘内,转身走向院外。
“找人试刀。”
聂隐娘迈步跟上。
“找谁?”
“陇右镇。”红线摸出羊皮卷扫过一眼,“精精儿画的地图上标着,陇右镇有个回鹘换防哨卡,驻兵八百。”
“拿八百人开刃?”
“不然呢?”红线收起羊皮卷,“剑不见血,算什么利器?”
阿青背着包袱跟在后头小声嘟囔。
“八百人,能杀得完吗?”
红线头也不回。
“杀不完就杀到拔不动剑为止。”
三人离开废弃驿站,沿着官道一路向西。
走出五里,红线停步。
“阿青。”
“哎。”
“你留在这里等我们。”
阿青愣在原地。
“为什么?”
“陇右镇不适合你待。”红线转头看她,“那边要见血。”
阿青张了张嘴,最终点头应下。
“那你们当心。”
红线和聂隐娘继续往西行进。
三十里路走完,天色擦黑,前方出现一片营帐。
营帐外插着回鹘的金线残月旗。
红线驻足,手搭上腰后黑剑。
“就这。”
聂隐娘抽出短刀。
“从哪边进?”
红线扫视营地布局。
“正门。”
“为何?”
“给剑开刃,得当面杀。”红线拔出黑剑,剑尖斜指地面,“背后下黑手,这剑不认。”
聂隐娘没再追问,提着短刀跟上。
两人来到营地正门。
守门的回鹘哨兵瞧见两个生面孔女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红线毫无废话,手腕发力往前一送,剑尖贯穿哨兵喉咙。
热血喷溅在乌黑剑身表面。
她拔剑后撤,尸体砸倒在地。
营地深处吹响示警号角。
红线提剑往里走。
“聂隐娘。”
“嗯。”
“帮我数着点,别让我杀过头。”
“多少算过头?”
“五百。”红线甩去剑刃血珠,“剩下三百归你。”
话音刚落,大批回鹘兵从营帐内涌出。
红线提气迎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