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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空空儿的脑袋挂在旗杆上

红线拔腿就跑。

王铁在后面追,嘴里还在补充:“五十骑已经过含光门了,守门的小兵拦不住……”

“谁放进来的?”

“乌介砍了拦路小兵冲进来的。”

红线骂了句脏话,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后殿廊道。

聂隐娘跟在右侧,左手按刀跟上。

裴度站在殿门口朝外张望,见红线出来侧身让路。

“来了五十骑,红旗挂人头,直奔含元殿去了。”

红线脚下不停。

“裴相公,关上殿门带孩子退进后殿。”

“你?”

“我去接。”

红线跨下台阶,脚踩在昨夜留下的血渍上。

广场上的尸体没清理完,几个搬运老卒听见马蹄声,扔下担架往两边散开。

五十骑从含光门方向涌来。

当先一骑金甲刺眼,正是药罗葛乌介。他换了坐骑,胯/下黑马比先前那匹高出半头。

红旗竖在第二骑的旗杆上,顶端挂着人头。

散乱头发遮住大半张脸,那身破布袍子被撕碎绑在旗杆上,迎风乱甩。

红线站在台基底部没动。

五十骑在广场中/央勒马,铁蹄踩碎地上的破甲片。

乌介翻身下马拽着缰绳,走到红线面前站定。

他脸上有血,金甲胸口也沾着新血。弯刀出鞘握在手里,刀刃往下滴血。

“红线。”

“我在。”

乌介指着旗杆上的人头。

“这个人,半个时辰前出现在我大营外围。他杀了六个哨兵,顺走大汗佩刀。”

红线没抬头看。

“然后呢?”

“父汗亲自出帐,百步外一箭射穿他的腿。他跪在地上还在笑,说有人让他来传话。”

“谁的话?”

乌介收刀回鞘,从腰间摸出个物件扔到红线脚边。

一个酒葫芦。

红线认出这葫芦,空空儿从不离身的物件。

“他说,先帝让他来告诉父汗,长安城下埋着三十万斤火药。若回鹘不退兵,先帝就引爆火药,与长安共焚。”

红线没弯腰捡。

“你信了?”

“父汗信了。”乌介说,“信了之后砍了他的头。”

红线抬头看向旗杆。

风吹开散发露出半张脸,眉骨高,颧骨突,还咧嘴笑着。

是空空儿。

红线胸口发闷,这老头半个时辰前还在后殿看守先帝,绳子割一半就跑了。他跑去回鹘大营,拿命换了一句话。

“大汗砍了他的头,又让你送回来。”红线说,“你不是来谈判的。”

“我来送尸。”乌介说,“也问一句话。”

“问。”

“三十万斤火药,保真?”

红线没答话。

她想起总闸室里先帝的话,长安地下确实有火药,至于三十万斤她不确定。空空儿拿这数去诈回鹘大汗,定是从先帝嘴里撬出了底细。

“你觉得呢?”红线反问。

“父汗信了,他让我来问你,条件变不变。”

“什么条件?”

“退兵换仇士良人头。”

“条件不变,加一条。”

“讲。”

红线指着旗杆说:“把他的头还我。”

乌介愣住,回头看了一眼人头转过脸。

“一个死人头,值什么?”

“他替大汗解了围,三十万斤火药压/在头顶,你们不敢打也不敢退。他去送死给了回鹘台阶下,这颗头,值你三万骑兵的面子。”

乌介没作声。

身后骑兵用回鹘语议论,乌介回头扫了一眼,人群闭嘴。

红线往前走了两步,离乌介不到五步远。

乌介握紧刀柄。

“大汗佩刀让空空儿顺走了,你们在他身上搜到没?”

乌介变了脸色。

红线看懂了,没搜到。

“刀不在他身上,说明他藏在你大营里。”红线说,“回鹘大汗佩刀丢在自家营帐找不见,这事传出去,大汗的脸面比火药炸得还碎。”

乌介脸颊肉直跳。

“你想怎样?”

“午时之前退兵出潼关,仇士良人头我派人送去,空空儿的头现在还我。大汗佩刀,等你们撤干净,我告诉你藏在哪。”

“你怎么知道在哪?”

“我不知道,空空儿这个人,藏东西专挑最显眼的地方。”红线说,“比如大汗的枕头底下。”

“午时。”乌介松手,转身翻上马背。

他用回鹘语吼了一声,旗手解下人头,连同破布条丢在地上。

红线没动。

乌介拨转马头,五十骑调转方向离开。

走出二十步远,乌介勒马回头。

“红线。”

“讲。”

“父汗让我问最后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

红线弯腰捡起人头,破布条裹住手指,血已凉透。

“替我转告大汗。”她托住人头,“我是端盘子的。”

乌介策马离开。

聂隐娘走下台阶站到红线身边,看着人头没出声。

红线用破布条把人头包好。

“他割了先帝一半绳子就跑了。”红线说,“割一半什么意思?”

聂隐娘思索片刻。

“割一半跑不了,但能挣。挣得越久勒得越紧。”

“他在折腾先帝。”

“嗯。”

红线抱着人头往回走。

“去看看先帝被勒成什么样了。”

两人穿过前殿,裴度迎上来,看见红线怀里的东西变了脸色。

“空空儿?”

“嗯,他去回鹘大营送假消息,把命搭了。”

“什么假消息?”裴度问。

“三十万斤火药。”红线把人头递给王铁,“找块布裹好,配口棺材。”

王铁双手发颤接过。

红线擦掉手上血迹朝后殿走去。

“先帝呢?”

裴度跟上:“偏房里,绳子勒进肉里挣不开,位置割得刁,越挣越紧。”

“人清醒吗?”

“清醒,骂了半个时辰。”

红线推开偏房门。

先帝趴在地上,双手反绑,绳索陷进手腕。他脸朝下,脖子缠着半截绳子,另一头连着铜环。

听见脚步声,先帝转头。

“空空儿呢?”

“死了。”红线蹲下身,“他拿你的话去诈回鹘人,让人砍了脑袋。”

先帝一愣。

“朕没让他去。”

“他割了你一半绳子就跑。你跟他说了什么?”

先帝不答话。

红线伸手拽紧绳子,先帝痛哼出声。

“问你话。”

“火药是真的。”先帝咬牙,“长安地下确实有火药,是三千斤,在太庙东侧地基下。”

“三千斤他说成三十万斤?”

“他说回鹘人不懂汉人斤两,报个大数吓唬就行。”

红线起身盘算,三千斤不够炸平太庙,够炸塌一条街。

“太庙东侧地基下,怎么引爆?”

先帝扭过头不看她。

红线踩住他后背。

“你现在是阶下囚。回鹘人午时退兵,退兵后你就是罪人。裴度不保你,朝中百官更不会保你。你亲儿子坐上龙椅,第一件事就是跟你划清界限。唯一的活路是交出所有底牌。”

先帝没作声,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东侧第三根承重柱下有根铜管,连着地基里的火药。拔掉销子火药就废了。”

“还有别的?”

“没了。”

红线挪开脚走出偏房。

裴度等在门外。

“回鹘人答应午时退兵。”红线边走边说,“太庙东侧第三根承重柱下有铜管,派人去拔销子清出三千斤火药。”

裴度停步问:“还有三千斤?”

“先帝留的后手。空空儿拿这个去诈回鹘人,把三千说成三十万。”

裴度愣在原地。

“空空儿这个人……”

“是个疯子。”红线头也不回,“疯子有疯子的用处。”

她走到前殿坐在柱子旁,聂隐娘跟过来挨着坐下。

“回鹘的事快了。”红线摸出白发娘娘的纸条。

九月初九,昆仑山口。

“还有多久?”

聂隐娘算日子:“四十七天。”

红线把纸条折好塞回去。

“四十七天,够不够从长安走到昆仑山口?”

“骑快马,刚好。”

“那不急。”红线靠着柱子闭目养神,“先把长安收拾完。”

殿外马蹄声由近及远,回鹘骑兵正在撤走。

王铁跑进来,这回没再慌乱。

“红线姑娘,午时还有半个时辰。城东斥候报,回鹘大营开始拔帐了。”

红线没睁眼。

“盯着,拔完最后一个帐篷再报。”

王铁跑了出去。

殿内安静下来。裴度安排朝官清理宫殿,远处传来搬运尸首的动静。

聂隐娘开口说:“空空儿的秘籍。”

红线睁开眼。

“他要秘籍下卷,你答应给他的。”

红线没答话。

她确实答应过,拿秘籍换空空儿卖命。现在人死了,秘籍还在她手里。

“等回鹘人走干净,我把秘籍烧给他。”

聂隐娘没接茬。

过了一炷香功夫,王铁第三次跑进来。

“红线姑娘!回鹘大营全部拔完,三万骑往东撤了。不过?”

“怎么了?”

“斥候在回鹘大营原址发现个物件。”

王铁掏出布包打开。

里面有把弯刀,刀柄镶金嵌玉,刀身刻有狼头纹。

回鹘大汗佩刀。

红线接过翻看,刀柄绑有细绳,绳头系着竹简,上面刻有歪扭小字。

红线凑近看。

“丫头,老头子先走一步。佩刀藏在大汗枕头底下,秘籍下卷不用烧了,老头子用不上。你那把软剑断了,含元殿地下军械库第三排第七个木箱有把好刀,拿去使。”

落款画了个葫芦。

红线攥住竹简。

聂隐娘探头看了一眼没出声。

红线把竹简揣进怀里起身。

“走。”

“去哪?”

“含元殿,第三排第七个箱子。”

红线迈步往外走,经过殿门停住脚。

“王铁。”

“在!”

“给空空儿配口好棺材,葫芦放进去,秘籍也放进去。”

“是。”

红线走下台阶,阳光照在她满是血污的脸上。

聂隐娘跟在后头出声问:“你哭了?”

“没有。”红线抹脸答道,“风沙迷眼。”

长安城没有风沙。

聂隐娘没拆穿,跟着往含元殿走去。

走出百步远,红线停住脚。

“聂隐娘。”

“嗯。”

“空空儿那老头,你说他是不是早活腻了?”

聂隐娘想了想。

“他盼秘籍下卷盼了一辈子,你答应给他,他心里就放下了。”

红线没再接话。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遍地尸首的长安街道,往城东走。

身后太极宫方向传来沉闷钟声。

九下。

新皇登基的钟声迟了一/夜,终于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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