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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先帝

□□抵住孩子额头。

红线握剑未动。

棺车停在总闸室后方,四轮压住两条铜轨。活着的先帝坐在棺中,头戴软巾,身穿寻常黑袍,右手握弩,左手扣住孩子后颈。

聂隐娘不在场。

红线少了一把趁手短刀。

“放下。”

“先移开弩。”

“你跟朕谈条件?”

“死过一回,脾气还不小。”

薛嵩双腿发软,扶住转轮底座。

“红线慎言!这是先帝!”

红线往前迈出半步。

弩机发出轻响。

孩子额头被箭簇压出红印。

“再动,他先死。”

红线停步。

裴度捂着伤腿靠在木架旁,端详棺中男人半晌,抬手行礼。

“臣裴度拜见陛下。”

“裴卿免礼。”

先帝看向红线。

“现在信了?”

“裴度认识你的脸,只能证明你长得像皇帝。”

“大胆!”

“皇帝都敢装死,我胆子大点不算什么。”

空空儿将断枪横在身前。

“老夫听明白了,上面刚立了个小的,下面又爬出个老的。你们李家选皇帝,全靠开棺?”

先帝并未理会,左手扯开衣领。

锁骨下方留有一块铜钱大小的旧疤。

裴度低声开口。

“元和三年陛下秋狩遇刺,箭伤正在此处,当时随驾太医与臣都看过。”

先帝松开衣领。

“够了吗?”

“够了。”

红线手中软剑仍未落地。

“你是真的。”

薛嵩吐/出一口气。

“既然是真的,那就好办。陛下快放开新君,外面全乱了,回鹘大军还在城下。咱们先出去,再召集百官……”

“闭嘴。”

先帝扣紧孩子后颈。

“朕何时说过他是新君?”

薛嵩愣住。

孩子脸色发白,双手并未乱抓,转头看向裴度。

“裴相公,先帝遗诏在你手里。告诉他,朕是不是皇帝。”

裴度扶着木架站直身子。

“遗诏由陛下亲笔书写,传位皇七子李湛。中书门下二省验过玉玺,宗正寺也核过皇族玉牒。登基大典未成,名分已定。”

先帝笑了两声。

“那封遗诏是朕留给仇士良看的。”

裴度手背绷紧。

“陛下亲手布的局?”

“仇士良经营神策军十几年,不把朕放在眼里。田承嗣私通回鹘,各镇跟着观望。朕若活着,他们还会继续装忠臣。”

先帝低头看向孩子。

“朕死了,他们才肯把刀全拔/出来。”

孩子咬紧牙关。

“太极宫死了三百多人。”

“成大事总要死人。”

“太庙也炸了。”

“祖宗留下的几间破屋,哪有江山要紧?”

薛嵩张了张口,面上喜色褪/去。

红线扫视棺车两侧。

车轮卡进铜轨,棺底比寻常棺材厚出半尺。先帝脚边留有一根短柄扳杆,杆头连着车底机括。

“仇士良替你杀人,田承嗣替你造.反,回鹘替你攻城。”

红线抬剑指向他。

“等这些人聚到长安,你再从棺材里爬出来平乱登殿。忠臣逆贼一锅端,朝中空出的位置,全换成你的人。”

先帝轻敲弩身。

“你比裴度看得快。”

裴度大喝出声。

“陛下,臣从未参与此事!”

“所以你还能活到现在。”

蒙面女官笑出声来。

她手腕被红线踩伤,只能扶着转轮起身。

“你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先帝转动弩口。

女官扯开领口,从内摸出半块玉玺。

“若全是你的局,皇陵里的替身是谁安排的?仇士良为何能拿到两万斤火药?田承嗣又为何带走真新君?”

“贱/人,你还敢开口。”

“怕我开口?”

女官看向红线。

“他原本只想假死三天,三天后禁军勤王,他从地宫回宫拿下仇士良。可仇士良早发现棺下密道,换掉他安排的人,把假戏做成真戏。”

空空儿皱起眉头。

“皇帝、皇后、太监,谁都想埋谁,你们宫里睡觉真费棺材。”

“她不是皇后。”

先帝手中弩箭转向女官。

“她是仇士良的亲妹妹。”

薛嵩倒吸冷气。

女官抬手扯下发髻,一根白玉簪落地,簪尾刻有“仇”字。

“仇士良十二岁进宫,哪来的亲妹妹?”

红线看着她。

“净身入宫前,他有家。”

女官捡起玉簪。

“先帝杀我全家,留我一人入宫。仇士良认出我后,助我坐上后位。他替皇帝杀朝臣,我替他看住后宫。谁先坐稳位置,谁便杀掉另一个。”

裴度撑着伤腿挪到红线身后。

“皇陵里的人是谁?”

女官并未作答。

先帝替她开口。

“她找来的替身。”

“胡说!”

“人是你从教坊带进宫的,身高年岁与朕相近。你以为朕没有查?”

女官握紧玉簪。

“那人进皇陵前还活着,是谁灌下毒酒,陛下心里清楚。”

“替君赴死是他的福分。”

孩子扭动身躯挣扎。

“你不配做皇帝!”

先帝挥手抽在他脸上。

孩子撞中棺板,唇边溢血。

红线抬高软剑。

“再碰他一下,我先卸你拿弩的手。”

“你的剑够快吗?”

先帝把孩子拖到身前。

“隔着三丈,你出剑前弩箭已经穿透他的脑袋。”

红线未接此话。

“你要什么?”

“马夫带出的账册,魏博节度使印,还有她手里的半块地宫玉玺。”

“账册不在我身上。”

“那就让聂隐娘送来。”

“她不会听你的。”

“她会听你的。”

先帝指向地面。

“把剑放下,跪过来。朕先收你,再拿聂隐娘。”

空空儿啐了一口。

“棺材里躺久了,脑子也闷坏了。你拿个孩子挡在前面,真把自己当高手了?”

先帝手指压住弩牙。

“朕只数三声。”

红线松开手指,软剑落向地面。

先帝刚要开口,红线右脚勾住剑柄往上一挑,软剑贴地滑出,削向女官脚边的半块玉玺。

女官抢先弯腰去捡。

先帝调转□□对准她胸口。

这一转仅用半息。

红线已冲至棺车前。

先帝扣下弩机,弩箭射出。

女官举起玉玺挡在身前,箭簇击碎玉石扎进她肩窝。

她痛呼倒地。

红线左手抓住孩子衣领,右手横掌劈向先帝手腕。

先帝丢开空弩,脚掌踩下棺底扳杆。

棺车中间裂开。

孩子脚下踩空,整个人往下坠。

红线抓住他的衣领,袖口传出撕裂声。

先帝拔出棺壁内的短刀斩向红线手臂。

裴度甩来木架上的铁链。

铁链缠住短刀往后拉扯。

“陛下停手!”

先帝松刀撞向裴度。

裴度伤腿无力,被撞翻在地。

红线左手往上提拽,孩子衣袍彻底裂开,她顺势抓住孩子腰带,将人挂在棺边。

棺车下方并非地面。

一道竖井藏在铜轨之间,井内铺设斜坡木轨。一辆小车启动,沿着坡道往深处滑去。

孩子双脚刚好落在车顶。

先帝扑来抓向红线后颈。

空空儿抡起断枪,从侧面抽中他后腰。

先帝滚出棺车撞上铜轨。

红线借机将孩子提上地面。

薛嵩冲上前抱紧先帝双腿。

“抓到了!我抓到皇帝了!”

“松开!”

“不能松!你活着也不能松!”

先帝抬脚踹中薛嵩胸口。

薛嵩翻滚两圈,仍抱住他一只脚。

空空儿上前,一枪杆砸断先帝右腕。

骨裂声响起。

先帝闷哼出声,右手垂下。

红线将孩子交给裴度,软剑缠住先帝脖颈,把人拖至竖井边。

“车通向哪里?”

先帝额头抵住铜轨,仍在发笑。

“你救下一个假的,又有什么用?”

孩子抓住裴度衣袖。

“他说谎!朕是皇七子,母妃姓郑,生于大明宫东内。宗正寺的人皆可作证!”

“朕没说你身份假。”

先帝侧过脸。

“朕说的是朱雀门上的火药。”

红线低头看向竖井。

滑走的小车撞中深处机关。

井壁内响起齿轮转动声。

总闸室上方,八根断开的火绳同时往回收缩,铜管中冒出浓烟。

裴度抬起头。

“还有第二套引火机关!”

“这才是朕留的后手。”

先帝咳出血沫。

“仇士良以为自己偷走两万斤火药。他拿走的,只够炸几座宫殿。”

红线收紧软剑。

“剩下的在哪?”

“长安地下。”

“多少?”

“三十万斤。”

总闸室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聂隐娘提着带血短刀冲入室内,肩头插着半截弩箭。

她身后跟着刚才那名小皇帝。

红线转头看向自己救下的孩子。

两个孩子穿着同款龙袍,长着同一张脸。

先帝趴在铜轨上,笑声渐大。

“红线,现在猜猜哪个是朕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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