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第五潇问了村里的近况,得知都过得还不错后,也就放下心来,他是打从心底里,替这群受尽苦难的人感到开心。
周大石和三个小伙子已经放开了,因为第五潇和薛臻在他们面前真的一点架子也没有,怕他们拘谨,还会给他们夹菜、倒酒,该吃吃该喝喝,让几人渐渐放松了下来。
嘿,当朝亲王亲自给他们倒酒,这美的,够他们吹一辈子了。
羊肉锅子炖得软烂,香气四溢。周大石呼噜一口,吸饱了汤汁的萝卜块,烫得他舌尖发麻。
“大家都挺好,有粮有银,日子有奔头,就是……也有几户难以维持生活的。”
第五潇看了他一眼,问道:“怎么了?”
普通老百姓,一家五口一年的用度大约也就在五两银子左右。他记得,当日粮食和银子都发下去了,按户来分,安置村大概也就五六十户人家,每家大概是能分到三十几两银子的。
而且现在每户都有田地,开春后就可以正常耕种,怎么还无法维持生活了?
周大石犹豫一会儿,还是说了:“孙婆婆一家您还记得吧?”
第五潇想起那个第一个站起来的婆子,带着两个孙子,握着匕首捅进了王田的心脏。
他点点头,周大石就继续道:“孙婆婆一家,儿子媳妇都去世了,就和两个孙子相依为命,但是两人身体伤着了,手也废了,如今有了银子大半也拿去抓药看病去了。”
“下地更别指望了,两个孩子都干不了重活,村里人倒是可以帮衬着把地翻了,可后续种地抢收,总不能年年靠别人。”
周大石说到这叹了口气,他放下筷子,一脸忧愁。如今他是村长了,村里的大情小事都指望着他,可不愁呢嘛。
“还有那五个闺女,也是苦命人,遭遇那样非人的折磨,如今看见外男都害怕。如今她们家里都没人了,父母死了,兄弟姊妹散了,有定亲的也早就退了亲。”
“我们这村子沾亲带故的,谁不知道谁,都是从苦难里过来的,也没人会在背后乱嚼舌根,能帮的乡里顺手就帮了。但嫁人是不用想了,种地又没力气,眼下靠着那点银子熬着,可往后呢?”
他说完,低下头,气氛有些凝重,旁边三个后生也停了筷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敢说话。
第五潇听着,觉得这样的人家想把日子过好确实很难,他沉思了会儿,问道:“村里除了种地,可还会别的营生没?”
周大石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从前倒是有老一辈会编筐、织草鞋,拿到城里也能卖几个铜板。只是后来村里来了王田一家,老手艺人死的死废的废,手艺也都荒废了。”
只会种地没有赚钱的营生,这是个难题。
桌上又安静了下来,第五潇思考着,筷子无意识的夹到什么他也没细看,就要往嘴里送去。
只是到嘴边的筷子被人拦住了,坐在他旁边的薛臻眼疾手快的拉住了他的手。
第五潇不解的看过去,只见薛臻指了指他的筷子,问道:“殿下,你确定要吃这东西吗?”
他低头,筷子上夹着好大一块用来去膻提味的桂皮。
第五潇无语的松开桂皮,迅速又重新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全当这事没发生过。
他嚼着嚼着,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闪着几个字:去膻提味,提味……
对啊,他怎么给忘了!他猛地放下筷子,眼睛惊喜的亮起了光。
盐啊!
现在这个时代,市面流通的官盐都是粗盐,盐场仅经过二次加工,工艺粗糙,出来的盐杂质多,味道发苦,难吃的很。
宫里特供的雪花盐还算不错,几乎没有苦涩感,但是产出极少,基本仅供皇室专用。
可他知道,盐可以做得更好,提纯后的细盐,往小了说能让百姓吃得好些,往大了说……
盐是朝廷税赋的大头,也是世家走私牟利的路子。
南诏萧氏是怎么起家的,不就是因为手里有盐地吗?而且还是纯净度更好的原盐,朝廷几大产盐地的原料根本比不上。
皇室的雪花盐就是来自南诏贡盐。
如果朝廷手里有比世家更好更纯的细盐,成本还低,那可就不一样了。
“周村长,不用急,这件事就交给本王了。”
周大石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第五潇没有多解释,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心里已经有了盘算,制精盐的工序在他脑海过了一遍,不算复杂,体力消耗也不算大。
那五个女子和王婆婆一家加上村里人,正好能凑一个作坊。到时候他就跟老头申请一道旨意,允许安置村售卖细盐,也可以……另有用途。
吃完饭,第五潇目送周大石几人离开,那三个小伙子坐在骡车上,还不断地朝他挥手告别。
薛臻站在第五潇身旁,看着骡车走远,他低头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到第五潇面前。
“殿下,这是微臣的贺仪,恭喜您册封亲王。”
第五潇垂首,看见一个精美的藏青色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似乎装着东西。
第五潇问道:“里面是什么?”
薛臻想起少年对于这方面似乎有些羞赧,担心他这个送礼当事人站在这里,惹人不自在,抱拳就要告辞。
还是让殿下自己打开看吧。
“神神秘秘的。”第五潇看人走开,低头拆开布袋,手指刚拨开系绳,一股清冽好闻的香气便溢了出来。
他把东西掏出来一看,顿时好一阵无语。
掌心上托着一个精美的香囊,上好的靛蓝蜀锦,细密的针脚,绳端坠了两颗花生米大小的玉珠,翠生生的,泛着温润光泽。
第五潇掌心合起,额头青筋直蹦。
“我真不爱熏香啊,混蛋!”
回到端本宫,第五潇就开始忙了起来,就在侧院小厨房里,他看着林进刚从供用库抱来的半袋粗盐,挽起袖子就要开干。
林进赶忙把人拉住,“我的殿下欸,您要做什么,告诉奴,奴来做就行了,院里这么多人,哪用得着您动手啊。”
第五潇也没纠结,收回手开始指挥。
“取一锅水来,把这袋盐全部倒进去。”
众人都不知道他想要干什么,但是主子发话了,即使有疑惑,宫人依旧听命行事。
第五潇站在灶台旁边,看盐块在水里慢慢化开,宫人拿着木勺搅了几圈,表面浮起一层灰白色的沫子,是盐里混的泥沙和杂质。
他让人把表面那层浮沫撇掉,又搅了几圈,等盐彻底化干净了,才让人把火点起来。
“伴伴找一些木炭、沙子还有干净的麻布过来。”
不一会儿木炭、细沙,还有洗得发白的旧麻布齐活了。
他把麻布铺在另一口空锅上,先铺一层细沙,再铺一层碎木炭,最后又盖了一层细沙,让人扯住布角不许松手。
简易的古代版过滤装置就出来了,他继续吩咐:“把这锅盐水倒进去,慢慢倒。”
混合了杂质的盐水,反复过滤了两次后,总算变得干净了。
第五潇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让人把那锅滤过的盐水架上火,他加了点草木灰进去开始慢慢熬。
水有点多,熬煮的时间有点久,等水彻底收干了,锅底开始出现白色的结晶。
“成了。”第五潇呼出一口气,他捏起一点试了试,味道还不错,基本没有苦涩的味道了。
林进好奇的探头查看,问道:“殿下,这是盐?”
第五潇用木铲把锅底的盐铲出来,摊在干净的陶盆上晾着,他把沾着雪白细盐的铲子伸到林进跟前,“试试。”
林进没有迟疑,手指粘上一点直接放进嘴里,随即睁大眼睛,惊呼道:“一点苦味都没有!”
“殿下,您会制作雪花盐?!”
“什么雪花盐?”一道浑厚的嗓音传来。
小厨房的人回神齐齐看过去,只见皇帝背负双手,慢悠悠的踱步进来。
第五潇放下铲子,好奇这老头怎么突然就过来了,这还得回到半个时辰前说起。
衡元帝照常在谨身殿暖阁用膳,菜肴照例摆了满满一桌子。
只是今天靠前面的几道菜,看着格外的不同,他指着一道腊肉炒干菌子,问万忠唯,“大伴,这可不是尚膳监的做菜风格,哪来的?”
万忠唯正拿着一双银筷和一只小银碟,在每道菜里各夹了一小筷尝了尝,他细细嚼了嚼,放下银筷,回道:“回爷,是端本宫送来的。”
“那安置村的村民感念陛下圣恩,今乡人托晟王殿下转呈。殿下说了,都是些地道的农家菜,让送到尚膳监做给爷您尝尝鲜,也算体验一回与民同食的滋味呢。”
衡元帝拿起筷子,不置可否的说了句:“就会整些有的没的。”
话虽如此,筷子倒是很实诚,直直的就往眼前的菜夹去了。
腊肉切得肥厚,嚼起来劲道够味,野菌子是吸足了油的,咬下去满口的鲜香。那红烧野狍子肉,酱色浓郁,汤汁收得稠稠的,一口下去,简直不要太下饭了。
衡元帝大口嚼着,脸上摆出一副不过如此的样子,“也就一般般吧。”
万忠唯低下头,忍着笑,他倒是好久没见到这么生动的万岁爷了,他知道皇帝其实心里正美着呢,其他的菜肴基本都没怎么动过,就指着前面这几道菜霍霍了。
万忠唯思绪飘远,他想起小时候的主子,那时他们还在东宫,太师对主子管的严,主子不想让太师知道自己挑食,每每吃到喜欢的食物,却总是故作老城的说“尚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