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潇的大胆发言,完全震住了衡元帝和太师萧遇凡。
“你可知道,这有多难?”
衡元帝看着第五潇,目光沉沉。
土地改革的事,是历代帝王的心病,都想要改革,都想要推行新的制度,都知道土地私有化,于国于民不利,可是难啊!
这些年,他不是没提过土地的事,可每次一提,就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土地一动,意味着世家、乡绅、地主的利益会受到侵害,而当朝官员,有几个背后不是站着一宗、一族的,利益链相互捆绑,强行变法,只会导致朝局动荡。
每朝每代的皇帝越是到后来,越是被世家反制,便是因为土地税收的问题。
世家手里的土地多了,国家的土地便少了,百姓没地耕作,饭都吃不饱更何谈税收,收不上税国库空虚,即便皇帝再有雄心抱负也是难为无米之炊。
而衡元帝目前面临的正是这种情况,他不是不想改,而是政策根本无法推行下去。
第五潇仰起头,目光灼灼,“父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少年站在大殿上,意气风发:“如果大衡的土地不属于大衡,那便再打一次天下又何妨!”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衡元帝碰翻了案上茶杯,萧遇凡扯下了几根长须。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这话要是传出去,简直就是大逆不道,与造反何异。
衡元帝怒斥着,满脸冰霜,可若仔细看,那眼底压着的不单只是怒火,还装了别的什么。
萧遇凡教了衡元帝几十年,太清楚他的性格,这个学生是不是真的发怒,一看便知,此刻的衡元帝相比于震怒,更多的反而是一种意外的惊喜。
第五潇直视皇帝,没被皇帝的冷脸吓住,“我不擅长,也不想学什么儒家法学,我只知道,只要打的狠了,就没有死咬着肉不放的狼。”
“世家算什么,是人就没有不怕死的。”
衡元帝的手指按在桌面,高进想过来收拾茶杯,擦拭案面,被他摆手挥退。
“你还是太年轻了,看事情过于表面。”衡元帝压下内心的鼓动,看第五潇还想再说什么,他抬手制止。
“如果你真的不想继续回去鸿蒙馆上学,朕允了,但是太师依旧是你的讲师……”
第五潇看着他。
“你每月必须抽时间过去太师府上听五次大课,讲什么由太师定,怎么讲也由太师定。”衡元帝补充道:“课业也不能落下。”
第五潇急了,他是真的不想再去听课啊!
从前去了鸿蒙馆也是浑浑噩噩的混日子,不过是走个形式,若不是因为母妃坚持,他一天也不想在里面待着。
他正想反驳,就听到一旁的萧遇凡简洁的回了一个字:“可。”
他转头看去,只见老头瞪着他:“怎么?来我府上听我讲课还委屈了你不成?”
第五潇还能怎么办,真要回怼,他害怕把老头气出个好歹来,只能蔫蔫的耷拉着脑袋,不甘不愿的应下了。
“行了,别摆那副臭脸。”衡元帝睨了他一眼:“你这几日好好待着,不要乱跑,亲王册封仪式就在几日后举行,府邸选址你也要上点心。”
关呼自己未来住的地方,第五潇还是上心的,他好奇的问道:“府邸选哪儿了?”
“工部拟了几个地方,待会送去端本宫给你挑。”衡元帝顿了一下,“你若有自己中意的地方,也可以提。”
第五潇想了想,他对于外面布局也没有了解过,他要求不高,后面让伴伴去跟进就行了。
衡元帝看他应下了,摆了摆手,“去吧,今天的事先到这里,你不要乱来。”
衡元帝交代着,看第五潇点头后就把人赶走了,接下来,他有些事要和太师好好聊一聊了。
衡元帝看着少年出去的背影,眼中暗忙涌动:兴许,他们爷俩联手,真的能开创不一样的朝局……
第五潇刚出奉天殿,就感觉到了不一样。
门口的护卫增加了一倍,站姿多了几分紧绷,而万忠唯竟然守在殿门外,他身后跟着四个面生的番子,年纪不大,但站姿利落,腰间都配有长刀。
万忠唯见第五潇出来,微微躬了躬身:
“晟王殿下,陛下吩咐了,从今日起,殿下出入宫禁,身边至少跟四个人。于启和曹兴跟您近身,老奴再拨四个跟着殿下的日常。殿下若出城办差,人数再议。”
第五潇偏头看了他一眼,四个番子,加上于启和曹兴,六个人。
看来父皇是料到他会按耐不住了,他没有拒绝,只是点了下头:“行。”
万忠唯从袖中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铜牌,递过来。
“殿下,这是内厂的行牌,凭此牌可在内厂任何一处分司调人、调银、调消息。殿下若有需要,凭此牌可以发动各地的内厂暗桩。暗桩名单,到了地方分司自然会有人找殿下对接。”
第五潇接过牌子,掂在手里却比看上去沉得多,牌面是暗沉沉的古铜色,没有多余的图纹,正面只刻了一个字,“内”。
他把铜牌收进袖中,看着万忠唯,真心实意的道:“万公公,谢了。这正是我需要的东西。”
“殿下折煞老奴了,对殿下有用,是内厂的福气。”万忠唯微微垂下眼,恭敬的回答。
他比旁人看得清楚,万岁爷近来对八皇子的态度变了,若从前还只当是明面上被推出来的棋子,现在可就不一定了。
万岁爷算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那位什么脾性他最是了解,现在眼前的这位,明显是真正入了万岁爷的眼了。
万忠唯把这些念头收进心底,面上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退后一步,朝第五潇躬了躬身。
四个番子走到了第五潇身后站定,他没再说什么带着人走了。
当日,皇帝不知道和太师在奉天殿聊了什么,只知道第二日,皇帝上朝时满面怒容。
高进宣旨的时候,声音都打着颤,殿上文武百官齐齐矮了半截,伏在地上,听着那一道接一道的旨意砸下来。
凡名单上列了名的官员,罪证确凿者,一律斩立决;罪证稍次者,绞监候;再次者,流三千里。王府满门,不论男女,不论年纪,全部处斩。
杀意腾腾的旨意念完,广场上死寂一片。
没有人敢求情,没有人敢出声。几个平素与王意阳走得近的官员,脸色白得像纸,仿佛下一秒就能晕过去。
刘文良更是内心忐忑,他并没有庆幸为何自己没有被抓起来,反而更为惶恐,以他与王意阳的交往,还有私底下的交易,锦衣卫不应该查不出来的。
他双股颤颤,尤其是想到派出去送信的人迟迟不见回来……
而皇帝想的,他儿子既然敢做,那他这个当老子的难道还能怂了不成,既然要做,先把结党营私、草菅人命的王党狠狠杀一遍!
西市的行刑台,从来没那么忙过。
围观的百姓挤得人山人海,周围的茶楼酒肆,二楼窗户全被订光了。就为了看传闻中欺男霸女,吃人心,占农田,罪行累累的王公人头落地。
围观的人群有人扔烂菜叶,有人扔臭鸡蛋,还有人往尸体上吐唾沫。
刑部派差役维持秩序,但没人真拦,只要不冲上刑台,都随他们去。
人群中,一名身穿麻布衣的男人看到王意阳处斩,悄悄拉下草帽,趁着人群往前挤的工夫,逆着人流,往人群外缘挤。
挤出人群的时候他出了一身汗,他缩在角落处,左右张望了一眼。伸手把肩上的包裹拢了拢,那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张假路引,还有一叠银票,够他到山阴了。
这人正是刘文良,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脚往城门的方向走。
刚迈出两步,一只手从后面按住了他。
刘文良的脊背一僵,后颈的汗毛都炸起来了,他缓缓偏过头往后看。
高大的锦衣卫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薛臻靠在几步外的槐树前,绣春刀抱在怀里,刀鞘上的铜纹在午后日光里泛着微微的冷光。
刘文良腿肚子开始打颤,整个人往下软,扣着他的人手上加了力,把他整个人从上提了提。
“刘大人。”
薛臻直起身,慢步走过来,在刘文良面前站定,语气平淡,冰冷的眼神像是在看死人:“你这包袱款款的是要去哪里?我们那边有马车,送刘大人一程。”
刘文良颤抖着嗓音:“我……我没有……我没有参与,你不能抓我……”
薛臻没有接话,从刘文良肩上把那包裹取了下来。
他翻开一角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从里面取出一张信纸,打开一看,上面写的是一处地址。
“刘大人,真是多亏了你,不然我们还不好核对王意阳交代的接应人是否有问题,这个地址倒是一致的。”
话落,那锦衣卫便捂住了还想要争辩的刘文良,把人押进了车里。
薛臻把那张纸塞进怀里,抬头看了看身后,行刑台还在继续,刽子手手起刀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山阴王氏,就快到你们了。
殿下估计早就等不耐烦了。
薛臻勾起嘴角,转身走了。
西市的人头砍了五天,血水渗了五天,周围的泥地都染成了红褐色,腥气冲天。这几日京城的医者都快忙疯了,不少看了行刑的人回去发起了高热,都是被那堆起的人头吓的。
第五潇没有出来看,他这几天就只出过一次宫,跑了太师府一趟,待到晚上才回来。
随后便没再出去过,因为他要在宫里学习并熟悉封爵仪式的流程和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