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合上,外头的嘈杂一下被隔断。
顾寒烟刚在座椅上坐稳,一只修长的手指就搭上了她的左手腕,两根手指压住太渊穴。
前排副驾驶上的贴身保镖透过后视镜瞥见这一幕,手立刻按向腰间。
“别动。”
顾寒烟冷声喝止了保镖。
她没有抽回手,低头看着那两根搭在自己腕上的指尖。
对方的指尖很凉,比她常年发凉的手腕还要冷上几分,可随着手指按实,一股热气顺着太渊穴往上走,硬是把皮肉底下那条乱窜的深紫色血线压制了下去。
沈清辞没有说话,真气顺着经脉走了一圈,才收回手。
“太渊引煞,黑莲聚顶。纯阴绝脉,活不过二十八。”
她靠回椅背,看向对面。
“今年二十七吧?还有三个月过生辰?”
车厢里没人出声。
坐在旁边的林小满怀里抱着老太太给的鸡汤保温桶缩在角落,右肩上的玄霜闭着眼,连羽毛都没动一下。
顾寒烟搁在膝盖上的手指缩紧了一下,西裤被抓出几道深褶。
她那张常年冷着的脸上,头一回裂了缝。
这个秘密,整个天海市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
连顾家那些整天盯着她屁股底下董事长位置的宗族长辈,也只以为她从小体弱多病,靠着名贵药材吊命。
“沈局长有本事。”
顾寒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声音有点哑。
“二十七岁零九个月。顾家几百亿的家当,可谁能想到,华东最大的远洋港,掌事的却是个活不过二十八的短命鬼。”
她扭头看向窗外,眼神空洞。
“我出生那天,天海下了场五十年不遇的暴雨,老宅后院那棵三百年的古柏被雷劈焦了。顾家请南边的风水先生来看,说我是纯阴绝脉,生来克亲带煞,是顾家的不祥人。”
沈清辞没有接话。
“十二岁那年,我母亲突发心梗走了。”
顾寒烟说得很轻。
“十六岁,我父亲出海考察遭遇风暴,连尸骨都没找回来。族里那些叔伯,背地里都叫我丧门星,连祠堂的大门都不让我进,生怕我把老祖宗的阴德给克没了。”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那道若隐若现的黑莲纹路。
“只有我爷爷护着我。他顶着全族人的压力送我出国念商科,又把集团大权交到我手上。这七年我每天睡四个钟头,把顾氏的市值翻了三倍,把那些想吃绝户的亲戚压得没话说。我以为站得够高、下手够狠,就能把那些闲话踩在脚底下。”
顾寒烟深吸了一口气,眼底浮现出一抹抹不去的痛楚。
“可现在,爷爷又突然倒下了。全身的骨头一寸寸变黑,换血透析根本没用。那些长老又跳出来了到处放风,说我身上的煞气终于克到了爷爷头上,要我赶出顾氏,开除族谱。”
她抬起头看着沈清辞,眼眶泛红,却硬是没有掉下一滴眼泪。
“沈局长,我真的是个灾星吗?”
沈清辞指尖在袖口中的白纸人上轻轻抚过,本命功法「太素因果经」一转,层层因果线在识海里铺开。
顾寒烟头顶的气运缠一层浓郁的死气,但那死气纯粹是由外力强行灌入,不是自己作孽攒的。黑气底下,反倒透着一层淡金色的功德光——顾氏这些年设的孤儿院和救济金,攒下的善果。
“你不是灾星。”
沈清辞开口。
“纯阴绝脉是先天体质,百年难遇,放在修仙界,是抢破头的修行奇才。搁在这没灵气的人间,才成了养阴煞的温床。”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
其实按修仙界的说法,这体质还有一个更直白的名字——极品炉鼎。多少人为了炼一具这样的炉鼎,能把整个宗门填进去。
可话到嘴边,沈清辞还是咽了回去。
“你手腕上那朵黑莲,不是天生的。应该是有人在你十二岁那年,借着给你妈下葬的机会,用阴沉木的尸水,强行种进你经脉里的。”
顾寒烟浑身一颤,整个人僵在座位上。
“你说什么?!”
“至于你爷爷——”
沈清辞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顾家守着天海港这么多年,根基太深。有人要动这盘棋,自然要先得拔掉顾家的顶梁柱。
顾寒烟死死抠着座椅,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十二年前母亲去世的场景、十六年前父亲葬身大海的噩耗,以及这三天来宗族叔伯们逼宫夺权的丑恶嘴脸,在这一刻全串联在了一起。
原来这不是天命克亲。
是人祸!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顾寒烟松开手,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但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透着冰冷彻骨的杀意。
“沈局长,只要能保住我爷爷的命,把背后这帮杂碎揪出来。”
顾寒烟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一字一顿。
“顾氏所有资源,天海所有航道,包括我这条命,全听你调遣。”
沈清辞瞥了她一眼,乐了。
这话说得,倒像是把整个顾家连人带船都押她身上。
"放心吧。这世上还没我解不住的煞。"
车队一路疾驰,穿过江城市区,直接驶入了江城西郊的军用机场。
机场跑道上,一架涂装低调的运输机早已经启动引擎,巨大的涡轮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加长轿车在舷梯旁停下。
机舱门打开,吴铮一身黑色作战服,大步从舷梯上走下来,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
“沈局,陈顾问安排的专机已经就绪。”
他抬手敬礼,神色郑重。
在他身后,孙若烟提着那只银白色的合金药箱,看到沈清辞走下车,孙若烟温婉地笑笑,手里依旧把玩着那两根细长的银针。
“沈局天海分局那边刚传了加密简报过来。”
她凑近,压低声音道。
“顾老先生的情况比想的还要糟,医院的ICU已经被我们全面接管。但分局的几位老供奉被煞气反噬受了重伤,现在全靠设备强行吊着命,最多还能撑二十四小时。”
沈清辞点点头,刚要上舷梯——
后方一辆后勤装备科的军绿皮卡呼啸着冲进停机坪,一个急刹停在旁边。
赵铁山跳下车,浑身机油,怀里抱着个黑沉沉的木匣,一路小跑过来。
“等会儿!等会儿!”
他扯着大嗓门一路小跑过来,直奔林小满,把木匣往小孩怀里一塞。
“小崽子,接着!”
木匣沉甸甸的,差点把小满压得趴在地上,小孩赶紧扎稳马步,双手死死抱住木匣。
匣子通体用百年雷击枣木打造,四周包着黄铜卡扣,表面雕刻着极其繁复的机括滑轨,侧面还嵌着三枚小巧的灵能凹槽。
“赵叔,这是啥呀?”
林小满好奇地摸了摸上面的按钮。
“老子连夜给你改出来的‘天罡奔雷匣’!”
赵铁山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汗,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
“你按沈局教的天罡步配这个使。里头装了十二枚纯阳引雷针,是用天枢骨架上拆下来的钛合金磨的,遇煞自动弹射。旁边还有一把微型连弩,三十步内能射穿两寸厚的生铁板!”
他伸手使劲揉了揉林小满的脑袋,又从兜里摸出两块压缩饼干塞进小孩的书包。
“到了天海机灵点,别给沈局添乱。要是碰到千机阁的杂碎,就按底下的红按钮,炸死那帮狗娘养的!”
林小满眼睛发光,用力点了点头。
“谢谢赵叔!我一定保护好师父!”
沈清辞看了眼那只木匣,又看了看赵铁山。
送匣子是心意,她这个当师父的,不能空着手接。
她从袖中捻出一枚旧桃木牌,递过去。牌子巴掌大,雷击木心的,正面刻一道浅浅的护身纹,跟小满脖子上那块是一对,只是纹路更旧。
"拿着。"
赵铁山指着自己的鼻子,没敢接。
"啊?!您真给我啊?!"
沈清辞点点头,把木牌往前递了递。
"跟小满那块一样。护身挡煞,修为不如我的,破不开结界。"
赵铁山盯着牌子看了两秒,一把抓过来,翻来覆去瞅了个遍,塞进贴身内兜,拍了拍。
"嘿——"
他咧开嘴,眼角都是褶子。
"那老子可就收好了!”
他把木牌按进内兜,这才想起正事。
“对了,周知微那书呆子在机舱里等您呢,她把天海的地脉数据库全导进去了。”
沈清辞不再耽搁,带着林小满和顾寒烟登上了专机。
舱门合上,气压阀咔嚓一声锁死。
几分钟后,运输机滑入跑道,在一阵剧烈的推背感中昂首冲入云霄,朝着正东方向的天海市呼啸而去。
机舱内部被改造成了临时的作战指挥室。
长桌两边坐着人,谁都没说话。
周知微戴着金丝边眼镜,手指在键盘上敲打不停,巨大的全息投影屏幕上展示着天海市的三维立体地图。
“沈局,顾总,大家看这里。”
她在天海港的三号码头处重重一划,一道红色的波纹瞬间荡开。
“天海的水脉极其特殊,长江与东海在此交汇,是个天然的‘双龙戏珠’。顾家的老宅正好建在龙眼的位置,而顾氏掌控的天海三大深水码头,则是水脉的龙爪。”
投影上,代表地脉的蓝线流过老宅和码头时,全变成了暗紫色。
“江城砖瓦厂的天枢被毁后,千机阁留在华东的七煞分阵受到了重创。可我们刚截到一段加密通信——恒生集团的天海分部,两小时前启动了一级资金清算,三十多个境外账户正往天海港注资。”
她调出一张航运货运单。
“三天前,一艘从南洋开来的万吨货轮停靠在了顾氏旗下的七号码头,报关单上写的是热带原木,但我们的灵能卫星,在那片码头上空捕捉到了浓得化不开的尸气。”
顾寒烟看着那份货运单,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七号码头是我二叔顾明山管的。他在顾氏管了十年远洋货运,昨天家族会上,也是他跳得最高,带头要罢免我。”
“看来你二叔已经选好队伍了。”
沈清辞端着杯温水,没什么表情。
什么基金、董事会、一级清算……她听着有点头疼,这要是在修仙界,一剑劈过去就是。
“阴沉木,南洋邪术,再加恒生集团的海外资金。千机阁布这个局,少说谋划了十年。”
顾寒烟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狠绝。
“我二叔手上只有百分之八的股份,但暗中联络了三个海外基金。只要我爷爷一死,他们就能在董事会上发起重组,把天海港的控制权交出去。”
她转头看向沈清辞。
“沈局,落地我直接带法务和安保去七号码头封仓,把那艘货轮扣了。”
“不用打草惊蛇。”
沈清辞放下水杯。
“他们要的是你爷爷的命和你体内的纯阴煞体。货船停在码头跑不了,先去医院,把你爷爷身上那根引魂桩拔了。你爷爷一醒,顾家的局自己就破了。”
顾寒烟重重点头。
专机在万米高空平稳穿行,窗外的日光渐渐被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吞噬。
随着距离天海市越来越近,机舱内的温度开始以反常的速度往下降,舷窗玻璃上甚至凝结出了一层细密的冰花。
林小满搓了搓手臂,往沈清辞身边靠,胸前的旧桃木牌微微发烫。
一直假寐的玄霜忽然张开双翼,通体白羽根根立起。它走到舷窗边,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窗外云海。
灵能探测仪骤然尖叫,屏幕上的指针往红区猛摆。
“沈局,煞气反应很强!”
周知微飞快地敲击键盘,脸色微变。
“我们进天海空域了。整座城的上空,被一层三百米厚的阴云锁死了。民航局刚发了雷暴预警,天海机场停了所有航班起降。”
沈清辞起身走到舷窗边。
透过厚厚的云层,隐约可以看见下方那座繁华的国际大都市。
本该是车水马龙的锦绣之地,在她眼里,被一层灰蒙蒙的煞雾罩得严严实实。七道青铜锁链的虚影从东海深处伸过来,钉进天海的地脉里,正把整座城的生气往外抽。
大阵已成。
下一刻,玄霜忽然仰头,冲着窗外那片滚滚阴云,发出一声响彻长空的长鸣。
专机一头扎进了那片墨色的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