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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柳青峰没能活着回到江城。

押解车在宁江跨江大桥上被两辆油罐车撞成火球,六名半机械死士同时引爆心口的水银阴雷,行动一队三名队员当场殉职。

消息传到江城老城区时,小满正光着脚板踩在湿漉漉的石砖上。

他两臂平端,下盘扎得死紧,脚下按天罡三十六步的方位一寸寸挪动,每踏出一步,脚掌落地的泥水便荡开一道细不可查的白气。

"步子太散。"

回廊下的竹椅上,沈清辞端着粗陶茶碗,悠悠开口:"左脚踏巽位,提气不过膝,腰力没借到地脉,走三步就得摔。"

啪嗒——

话音刚落,林小满左脚一滑,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蹲。

泥水溅了一裤腿。

小孩也不哭,揉着屁股爬起来,咧嘴傻乐。

师父,这步法比学校早操难练多了。我怎么感觉脚底下老有股劲儿拽着我?”

“地气在引你的通幽眼。”

沈清辞抿了一口茶。

“你的眼睛能看阴阳,脚底下扎不稳,以后被恶鬼拽进泥潭,爬都爬不出来。”

林小满赶紧收起笑脸,抹了把脸上的泥水,重新摆好架势。

天井里,一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槐树遮得满院阴凉。树杈顶端,缩成巴掌大小的玄霜闭目养神,雪白羽毛被晨风吹得微颤。

树下石桌上,一张白色纸人正顶着抹布跑来跑去,把茶渍蹭得锃亮。

就在这时,厨房里飘出一股浓郁的面汤香味。

林奶奶系着围裙,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海碗,小心翼翼迈过门槛。

碗里盛着滚烫的手擀面,卧着三个煎得金黄焦脆的荷包蛋,还撒了一把碧绿的葱花。

“小辞,快趁热吃。”

老太太把海碗放在石桌上,又心疼地看了看院子里满头大汗的孙子。

“小满,别练了,过来吃口热汤面。大清早地上凉气重,别激着身子。”

林小满眼睛一亮,刚要抬腿,瞄了沈清辞一眼,又硬生生把脚收了回去,老老实实继续扎马步。

“林奶奶,您别惯着他。”

沈清辞放下茶碗,接过老太太递来的木筷。

“他底子薄,趁着年纪小把筋骨拉开,往后少遭罪。”

林奶奶在旁边的竹凳上坐下,手腕上的旧银镯子轻轻磕在石桌沿上。

她打量着这处幽静小院,眼里满是欣慰。

“好,练功是正事。不过小辞啊,这宅子真不错,前后敞亮,离菜市场也就两道弯。老婆子我住了一辈子筒子楼,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周正的老院子。”

这栋小院,是特管局华东分局特批下来的。

江城砖瓦厂一战,赵天成落网,柳青峰被废,七十二道战死老兵的残魂归入阴司。

沈清辞凭平定凶煞头功,由陈怀远亲自出面协调,低价置办了这处原本属于江城旧文保单位的独立院落。

从此,她总算结束了在林家筒子楼里的借宿日子。

虽然搬了家,但离林家原先那栋楼也就三条街。林奶奶每天清早还是习惯过来帮着生火扫院,小满放了学更是把书包往回廊上一扔,跟着沈清辞打坐修法。

老槐树枝头,玄霜忽然睁开眼。

琥珀色的瞳孔微微一转,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啼鸣。

笃,笃,笃。

三声轻响,院门口的大黑铁环被人轻轻叩响。

苏晓雨化作的小纸人嗖的一声钻进了沈清辞的宽大袖口,消失不见。

林小满收了拳架,抹掉额头上的汗,一路小跑过去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一个穿深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陈怀远手里拎着两盒江城老字号的桂花糕,袖口暗绣着极小的八卦暗纹,面容儒雅,眼角带着几道细密的笑纹,鬓角夹杂着几缕银丝。

"小满,又长高了。"

陈怀远笑着摸了摸林小满的脑袋,将桂花糕递过去。

林小满接过盒子,规规矩矩喊了一声。

"陈伯伯好。"

陈怀远跨过门槛,举止谦和,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院落四周。

视线掠过回廊窗棂时,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上面刻着几道若隐若现的纹理,没有符纸,没有朱砂,纯粹是用指尖真元在硬木上一笔一划凿出来的。

隔音、避煞、镇宅,三道纹叠在一处,浑然天成,一丝真元外泄的痕迹都没有。

陈怀远心里暗叹一声。

这手笔,没个几十年的功底根本做不到。

他想起特管局里那帮年轻人,画张符还得翻书查笔顺,不由得摇头笑了笑。

不愧是沈局。

"陈顾问,坐。"

沈清辞咽下最后一口面汤,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林奶奶见有客人登门,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陈先生来啦,我再去烧壶开水。"

"林老夫人您千万别忙活,我就是顺路过来坐坐,讨杯清茶。"

陈怀远连忙欠身致意,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等老太太拉着林小满进了偏房,天井里只剩下落叶沙沙的声响。

陈怀远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敛去。他从袖口中摸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黑色金属仪器,按在石桌中央。

嗡的一声,一层无形的电子屏蔽场将石桌方圆三米封锁。

他双手交叉放在膝头,声音压得极低。

“柳青峰没了。”

沈清辞神色不变,提起陶壶给他倒了杯凉茶。

“怎么没的?”

“昨天深夜两点,押解车过宁江跨江大桥时,遭遇自杀式袭击。”

沈清辞挑了挑眉。

"特管局甲级押解专车,配了行动一队三名好手,还有吴铮亲自压阵,能让人在半路劫了?"

"不是劫车,是灭口。"

陈怀远端起茶杯,没有喝,指尖轻轻转动着杯沿。

“两辆满载重油的重型油罐车从逆向车道直接撞过来,当场引爆。对方派出了六名半机械死士,全都在心脏里缝了水银阴雷,根本没打算活着回去。吴铮拼死护住囚笼,但柳青峰在撞击中被震断了心脉,颅内灵台更是被一股潜伏的尸蚕毒引爆。”

沈清辞指尖在石桌上轻叩了一下。

“尸蚕毒是控魂禁术。说明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回华东分局大牢。”

"不错。"

陈怀远叹了口气。

"孙若烟用尽了手段,也只保住了他一口气。人现在躺在分局地下三层的重症监护室,成了彻彻底底的植物人。神魂碎成了渣,搜魂术都用不上。"

沈清辞靠在椅背上,素色长衫在风中微微摆动。

“押解路线算是特级机密吧。”

这话一出,石桌周围的空气仿佛冷了三分。

陈怀远没有反驳。

他只是苦笑了一声,眼神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

“出发前半小时才随机抽签定下的三条线路之一。沈局,局中有眼睛,在揪出内鬼之前,高层的很多指令,你听听便罢,切莫全信。”

沈清辞沉默片刻。

识海深处,那幅画面又来了——

电闪雷鸣中、崩塌的高楼、千万生魂的哀嚎,以及陈怀远身披道袍以身殉阵的惨烈决绝。

她抬眼看了看面前的陈怀远,掩去情绪,道:"柳青峰废了,赵天成也招供得差不多了。按理说,江城这案子算是结了。那陈顾问今天来,应该还有别的事吧?"

陈怀远深吸一口气,收起桌上的屏蔽器,重新换上一枚加密的黑色U盘,插在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上。

屏幕亮起,弹出一份标有绝密字样的档案。

最上方是一张年轻女子的证件照。

女子二十七八岁年纪,生得极美,眉眼梳理,一头齐肩短发利落干练,唯独肤色苍白得有些不正常,隔着屏幕都能感到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

"顾氏集团掌门人,顾寒烟。"

陈怀远指着屏幕上的照片,沉声开口。

"天海市半数以上的远洋贸易和港口物流,全卡在顾氏手里。顾家是百年望族,祖上出过前清的海运总督,底蕴深厚得吓人。"

沈清辞扫了一眼照片,目光落在女子锁骨下方隐约浮现的一道青灰色纹路上。

"天生纯阴绝脉?"

她顿了顿,像是有些惋惜,"还是活不过二十八岁的大凶之体!"

陈怀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沈局果然法眼如炬。三天前,顾家老爷子突然在天海老宅中邪昏迷,浑身生出黑斑,口吐黑水。天海分局派去两位长老查看,刚踏进卧房就被煞气震伤了本命法器。顾寒烟动用了家族全部的人脉,请遍了南方的名医与玄门宿老,无一人能解。"

天海,顾家?!

沈清辞端着茶碗,指尖在粗陶茶碗边缘轻轻滑过。

她目光微敛,识海中浮现出一道极其微弱的因果残相——

黑雾翻涌的海面下,七道青铜锁链收紧,直直钉入天海最高的大楼,而站在大楼顶端的那个黑衣女子,身上缠绕着滔天的阴煞与业障。

若任由事态发展,整个天海都将化作人间炼狱。

更何况,七煞阵第二处阵眼也在那里。

这一趟,天海必须去。

沈清辞收回思绪,看向陈怀远。

"顾寒烟现在在哪?"

陈怀远看了一眼腕上的老旧机械表,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苦笑。

"以这位顾总雷厉风行的性子,接到陆岩队长的暗线引荐后,连夜包了专机。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的人应该已经进江城老城区了。"

话音刚落。

巷子口外,突然传来一阵低沉而密集的引擎轰鸣声,两辆通体漆黑的防弹加长轿车缓缓驶入狭窄的青石板巷,轮胎碾碎路面的积水,稳稳停在小院门外。

车门打开。

四名身材魁梧、耳戴对讲机、身穿黑色西装的贴身保镖率先下车,迅速散开封锁了巷口两端。

紧接着,市局刑侦支队长陆岩推开车门走了下来,她依然是一身利落的深色警用冲锋衣,短发齐耳,神色冷峻,站在车旁,目光扫过巷口,确认安全后才退到一旁。

后排车门被保镖拉开。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从车内迈步走下。

顾寒烟身着一套剪裁极简的黑色定制西装,内衬素白丝绸衬衫,下身是同色西裤,裤线笔直,脚踩一双黑色细高跟鞋,齐肩短发垂在肩后,发梢被风轻轻掀起。

她的脸色极为苍白,唇色浅淡,脖颈间挂着一块温润的平安玉佩,玉佩表面隐隐泛着一层被阴煞侵蚀的暗灰。

整个人站在那里,周身仿佛自带一股无形的寒意,连周围空气中的湿气都凝成了细微的冰雾。

她抬步走向院门,保镖上前一步,替她推开了虚掩的木门。

顾寒烟迈步而入,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叩击声。

踏入天井的一瞬间,顾寒烟脚步微顿。

老槐树顶端,巴掌大的雪鸮玄霜低头俯瞰,琥珀色的兽瞳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幽光。

顾寒烟敏锐地感应到了头顶传来的压迫感,目光微凝,随即移向回廊下方。

回廊阴凉处,沈清辞端坐在竹椅上,一身洗得素色棉麻长衫,手里握着那只粗陶茶碗,神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无声撞在一起。

天井里落叶无声,死寂一片。

顾寒烟在石桌前三步处站定,目光掠过石桌上的残茶、旁边的陈怀远,最后重新落回沈清辞身上。

她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中取出一份烫金文件,放在石桌边缘。

"沈局长,我是顾寒烟。"

顾寒烟的声音清冷如碎玉,带着常年执掌千亿财阀的决断与威严。

"天海顾氏旗下七家远洋航运公司、天海港三大深水码头的永久停靠权,外加五千万现金支票。"

她抬起眼眸,直视着沈清辞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只要我爷爷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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