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路的女弟子踩着木梯往上,边走边低声为夏敏敏介绍冰辇的格局。
整艘船分三层:底舱是机关枢纽和储物仓;一楼是随行弟子的居所,都是窄小的通铺,只供歇脚;整层二楼都是唐傲岳独享,卧房、书房、观景暖阁样样俱全,最里头还有间小操作室,摆着唐门的机关模子和制毒器具。
“夏门主住的这间,原是本门长老随行时住的。”女弟子推开房门,微微欠身,“公子此番独自出行,便一直空着。”
夏敏敏道了声谢,迈步进去。
房间通敞明亮,临冰河的一整面镶着打磨得极薄的明瓦窗,窗边设着张暖榻,铺着墨色织锦垫,看着就软和。榻旁炭盆里烧着银霜炭,不见半点烟气,只有暖意裹着一缕淡淡的松脂香,缓缓漫开。
夏敏敏脱了外头的狐裘,随手搭在屏风上。
九阳神功的内力还在经脉里流转,浑身暖融融的,只着一身罗裙也半点不觉得冷。
此刻才下午,她精力足得很,全无睡意。见侧边书房的门虚掩着,便好奇地踱过去,逛了逛。
靠墙的书架码得整整齐齐,多是机关图谱、毒经药典。书案上摊着半张图纸,画的是精巧的机括结构,铜蛇镇纸压着纸角,蛇眼嵌着细小的红宝石,是唐门的标记。
她守着客人的分寸,什么都没碰。
转又出去逛了逛连着的厅堂,二楼凡是开着门的,她都探头看了眼。唐傲岳的卧房和最里头的操作室都紧闭着门,她自然懂规矩,没去推。
最后,她站定在观景暖阁的栏杆边,往外望。
比站在甲板上视野还要好,整条冰封的河道在脚下铺展,白茫茫直连天际。
夏敏敏暗暗想到:这唐傲岳看着清冷寡欲的一个人,倒是真会享受。自己独占整层二楼,随行弟子却挤一楼通铺……
正想着,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转身,便见唐傲岳立在门口,月白锦袍衬着满室雪光,神色依旧淡淡的。
“夏门主对居所,可还满意?”
“十分满意。”夏敏敏也不客套,实话实说,“江南画舫、漕帮大船我都坐过,都不及唐公子这冰辇舒适豪华。”
“夏门主满意便好。”
他点点头,却站在原地没走。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探究。
夏敏敏心里明白,以这人高冷的性子,没事不会专程来寒暄。便主动问了:“唐公子,可是有话要说?”
“我想请教。”唐傲岳果然开口,“夏门主方才接下孔雀翎的武功,叫什么名目?”
夏敏敏答:“九阳神功。”
唐傲岳眸色微动,低声感叹:“我没想到,夏门主一介女子,练的竟是至刚至阳的武功。年纪轻轻,竟已臻化境……”
他顿了顿,看向她的目光里又添了几分惊异,“唐门以机关毒术立派,武艺上本就平常。以唐某浅见,便是武当少林的大宗师,也未必有这般精纯雄厚的内力。”
夏敏敏听着,心里悄悄虚了一下。
什么臻化境……都是体验卡撑的。等时间一到,该啥也不是还是啥也不是。
“夏门主,不知师承何人?”唐傲岳又问道。
“自在门。”
夏敏敏答了句废话。江湖上谁不知道她就是自在门门主,不然哪来的“夏门主”这个称呼。
她怕唐傲岳越问越细,问到她答不上来的地方,便抢先转了话锋,“说起孔雀翎,我倒好奇,傅清越当年,是怎么接下的?”
唐傲岳挑眉:“他没与你说过?”
夏敏敏道:“只说过与你比试,没细讲经过。”
“他的法子,和夏门主正好相反。”唐傲岳道,“你是极致防御,罡气护体,万针不侵。他是极致进攻,以攻对攻,全力击破了孔雀翎的针阵。”
夏敏敏一怔。
她方才被强光晃得睁不开眼,只知针雨密布,却没料到,傅清越的剪水剑法,竟能直接攻破出闸后的孔雀翎?
那得快准狠到什么地步?
她自以为系统给的独孤九剑都未必兜得住孔雀翎,看来傅清越全盛时期的武功,比想象中还要高明。
可惜啊,这么个武学奇才,如今只剩一成多内力,跟个半残似的。
“对了,还想请教。”她顺势又问,“暴雨梨花针和孔雀翎,到底有何不同?”
“暴雨梨花针是单一毒针,只求快、密。”唐傲岳道,“孔雀翎则内含十二类针,穿骨、雷火、破甲、迷魂……各有功效,各有死法。”
他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只是夏门主的罡气太过霸道。十二类针都没来得及发作,便尽数被挡在了三尺之外。”
竟有十二类?
夏敏敏心里吓了一跳,后怕得暗自庆幸。
还好选了九阳神功无脑护体,这要是敢用梯云纵往上窜,指不定被什么稀奇古怪的针扎个透心凉。中毒倒是不怕,有上品解毒丸,可疼啊!
“唐门暗器,果然名不虚传。”她由衷感叹,“受教了。”
这话说完,便有些冷场。
唐傲岳站在原地,显然还有下文,夏敏敏怕他绕回师承功法的话题,索性直接告辞:“我下楼去看看傅清越,唐公子自便。”
唐傲岳微微颔首,侧身让开了路。
夏敏敏踩着木梯往下走,刚到一楼船舱,便觉光线一暗。
和二楼的亮堂温暖截然不同,一楼光线昏暗,都是窄小的房间,空气中飘着松木和炭火的味道,还有几分兵器的铁锈味。好几间都是多人通铺,唐门弟子进进出出,脚步都放得很轻。
见她过来,有弟子连忙上前引路,将她带到最里头一间单人间门口。
“傅大侠住这间。”
夏敏敏敲了敲门,轻声喊道:“傅二,是我。”
门很快开了。
里面的房间果然不大,就一张窄木床,一张小方桌,椅子都只有一把。比起二楼的奢华,简直像从豪华游艇一头扎进了学生宿舍。
“唐门弟子特意收拾的。”傅清越像是知道她想说什么,解释了句,“原是带队师兄住的,让给我了。”
夏敏敏点点头,心里暗道:果然,自己要是住一楼,指定也是把带队女弟子的房间腾出来给她。
夏敏敏目光一扫,便落在小方桌上,楚岚君送的朱红瓷瓶摆在正中,瓶盖已经打开了,旁边搁着一小包干净的白棉。
她又看了看傅清越那只受伤的手掌,问了句:“上药呢?”
傅清越应了声。
“哎,我正想问你。”夏敏敏抬头看他,眼里满是疑惑,“你后背真没伤?我亲眼看见楚姑娘抽了你两大鞭,当时你都疼得吸气了,怎么衣服上一点痕迹都没有?”
傅清越解释道:“楚姑娘是用鞭的行家,可做到不伤衣料,只震内里。”
“那就是内伤?”夏敏敏眉头一下拧起来,“那岂不是更严重?这金疮药管用吗?”
“管用。这是楚家针对鞭伤秘制的,不止治表皮。”
“那你涂了吗?”
傅清越顿了下,回道:“……还没。”
夏敏敏想了想:“是后背不好上药吗?”她问得直接,“需要我帮你吗?”
空气静了一瞬。
夏敏敏眨了眨眼。
鞭伤横亘整个后背,自己涂确实够不着。
而她这话出口,心里半点不扭捏。
一来,傅清越多少是因为带她赶路才躲不开鞭子,帮忙上药天经地义;二来嘛……傅清越长得帅,身材她贴着飞了一路,很结实。这名正言顺的福利机会,何乐而不为?
总之她一个现代人灵魂,可没有古代人的教条思想。
夏敏敏就这么抬眼看着他,眼神坦荡,没有半点回避:“我帮你上药吧,带伤可不好受。”
傅清越的目光先飘开了,落在桌角的瓷瓶上,缓缓点头:“……麻烦你了。”
夏敏敏快步走到他身后,确认他看不到了,才终于没忍住,捂着嘴无声地偷笑了一下。
前方,傅清越抬手,解开了外衣的系带。
青衫顺着肩线缓缓滑落,褪至腰间,露出整片脊背。
夏敏敏本还雀跃着,一眼看过去,笑意顿时僵在了嘴角。
只见两道暗红带紫的鞭痕,从肩胛一直斜划到腰际,狰狞交错,虽没破皮流血,淤痕却深得发黑,看着便触目惊心。
比她想象中,严重多了。
夏敏敏心口一紧,拿起朱红瓷瓶,一股苦香混着冰片的清凉味涌上鼻尖。她倒了些药膏在棉片上,指尖放轻,小心翼翼地从鞭痕最上端开始敷。
“痛吗?”
她明显感觉到,指下的背脊猛地绷紧了。
“不痛。”傅清越低低回了声。
“别骗人。”夏敏敏撇撇嘴,手上放得更轻了,“这要是抽我身上,估计当场就嗝屁。”
傅清越沉默了会儿,才道:“以你的内力,既能挡下孔雀翎,自然也能挡下这无影断魂鞭。”
“啊?哦,也对。”
夏敏敏反应过来,她现在是“九阳神功大圆满高手”,差点又拿普通人的身份代入了。
她不再多言,专心致志替他涂药,棉片顺着鞭痕的走向一点点推开,从肩胛到腰际,两道长痕,她涂得又慢又仔细,直到大半瓶药都见了底。
“药还没吸收,先晾会儿吧,别着急穿衣服。”她把棉片搁回桌上,直起身子,退开半步。
房间里一时又静了下来。
炭火的暖意混着药香,在小小的空间里浮动。傅清越光着半身背对着她,夏敏敏捏着空了大半的瓷瓶傻站原地,气氛莫名有点暧昧。
夏敏敏轻咳一声,将瓷瓶放回桌上,决定撤离:“那我先……”
“夏敏。”
傅清越忽然开口,带着几分迟疑。
“其实,我一直想问。”他没回头,声音有些闷,“你的身体……是不是也有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