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轴转的两天结束后，再在学校里看见他那天，叶南最先注意到的是和曾知阳并排走的那个人。

剃了个寸头，矮了半个脑袋，一直在说话，头一回见的人。

“叶南——”

曾知阳隔了不近的距离在对他招手。

叶南上周拒绝了曾知阳周末再一起去玩的提议，即便这人追问也没说自己要去做什么。半生不熟的关系，好也没多好，他们对彼此什么都不清楚，偏偏上周又时刻粘在一起，好像从小玩到大。

他走过去，曾知阳站在他和那个男孩子中间。

“这是我周末去相机店买相机遇到的新朋友，他是蔡...”

“蔡坪。”

“对，蔡坪，他们家是开相机店的，没想到是一个学校的同学，说下次再去买可以给我打折。”

“没事啦我妹很喜欢你，是她认出来你了，说好了，记得有空去我们家做客啊，我们都很欢迎的。”

“那我带上叶南去也可以吧？这是我们班学习委员。”

曾知阳习惯性地搂住了叶南的脖子，这回叶南没甩开。

“当然没问题，我妹妹肯定高兴坏了。”

“你说话也太夸张了，什么高兴坏了，那就麻烦你帮我留意一下我想买的相机咯，谢啦。”

他似乎是高二的，走到教学楼下就要分开，曾知阳和他挥手告别，人走到楼梯上拐个弯没了影子，他才笑着站直往教室走。

“感觉好久不见了，你周末都在干什么。”他突然问叶南。

“就..”叶南想了想，说：“在家写作业，没做什么。”

“我也没做什么，逛了一下街，在家看了电影，吃个饭睡个觉又来上课，两天时间嗖一下地过去了，脑子里光记得上上周了。”

“没有和你那些朋友去玩吗。”

叶南下意识说，平常在学校他们这一些人实在太引人注目，还以为放假也在一起。曾知阳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笑了笑，说：“跟他们一块没意思，而且我也没有玩的心思。”

发生了什么事吗。曾知阳说这句话时语气明显地低落了几分。

可他很快调整过来，又恢复成往常的样子，单手推着叶南朝教室加速度走了。“走吧走吧，快上课了。”

叶南也有想过要不要和曾知阳说自己在做什么。

可他能理解吗，理解自己的处境？如果要解释，他该从何说起，一旦要说，很难不把果子他们说出来，和易芸又是怎么认识的？往事一幕幕划过，光是简单想想坦白来说就已经足够触目惊心了。

再拖一拖吧，维持现状再往后拖一拖。

他的心被吊在半空中自顾不暇，又怎么去问曾知阳发生了什么事。

上次和易芸说了曾知婷也许正在养身体，她也跟人间蒸发一样谁都不联系。好日子和天上的云一样，看着蓬松洁白，手伸过去什么都摸不到，脚也踩不到实地，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跌落下去了。

周一上体育课，体育老师将曾知阳和叶南叫过去，嘱咐了几句。

“你看着他，这回不许打架不许惹是生非，知道没。”

“yes sir，放心好了，有叶南在，我绝对安分守己。”

曾知阳嘴贫将老师讨得喜笑颜开，叶南看见他那宽松的校服下，脖子处什么都没有。

“那块表呢？”

“回来后就还给我姐了，我拿着也没用。对了，我们等会打球，你要..”

“去。”

“打球哦？”

“对，我去。”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像一块镜子，玩的时间越久，镜子越好看，表面看起来光滑无瑕，但其实翻个面就能看见暗处的裂纹。

球场上的曾知阳投了球进去收获到全场欢呼，他的视线越过那群队友那群朋友，放在叶南身上，放肆大笑着。

这一刻叶南明白了，他想维持的哪是什么朋友关系，是自己在曾知阳那里的特殊性。那个意外已经在发生了。

他保持理性，亲眼看见自己一步步跳进陷阱，无法自拔。

还以为日子能这么一直下去，提心吊胆，但也算有惊无险。

叶南写着面前的卷子，只剩最后一道大题，时间还很充裕，他盯着那些数字，耳边只有其他人认真写字，水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侧边墙上风扇呼呼作响，台上老师偶尔走动，鞋子在地面上嗒嗒的闷击声。

外面看起来要下大雨了，他们把窗户关得紧紧的，教室里温度上来，风扇吹来吹去也不过是把前面的热风吹到后面，再把后面的闷气散到前面。

黑色的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往后飘，叶南看入了迷，老师走到他面前敲击了几下，眼镜后的那双严厉的眼里都是对这位三好模范学生居然在考试时发呆的不满。

有点难受。叶南将校服扣子解开，露出锁骨那一片。

汗水滴下，浸湿了一小圈卷子。他撩起刘海，汗水不停地从身体里往外冒。

“老师，我想去趟医务室。”

那道大题他没写就交了卷，行走在教室走廊上，全年级都在考试，外面和教室里一样安静，经过年级主任和其他老师时，叶南连解释都不用就放他走了，其中一位女老师担忧道：“你脸好白，需要我扶你过去吗？你一个人没事吧？”

“谢谢老师，没关系。”

医务室不远，下四层楼，就在科技楼一楼。

脚步刚抵达一楼地面，倾盆大雨突然落下了。鼻子里都是雨水夹杂着灰尘的气息。叶南站在医务室门口，面前的雨把世界划得七零八落，远处的体育场都看不真切，春风从雨的缝隙中溜进屋里，叶南的头发被吹得微微撩开。

他扑通扑通跳得厉害的心慢慢地平静下来，什么都不想，出神地看着这场大雨。

“为什么不说？”

如梦初醒般，叶南立即侧身。

透过医务室那扇窗户，他看见曾知阳的侧脸，面无表情，这人身上打湿了点，头发上都是水汽。他坐在医务室那唯一的床铺旁边，校服紧贴着背上的肌肉，一张一合，看来他眼下情绪似乎有些激动。

那帘子挡住了床上那个人的脑袋，只露出一具身体躺在上面。

叶南试图往旁边挪动想看清，可他怎么都看不见。

“你不敢，那我去。”

“不..不要。”

躺着的人伸长了手拉住要站起来的曾知阳，千钧一发之际，叶南下意识地转身躲到了墙边。

他再探头看向窗户里，后来想起，只记得那个女生有一头乌黑的长发，她的肩膀在轻轻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