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级里依然熙熙攘攘，同学们坐在自己的凳子上，学习好的刚掏出卷子就被人抢走拿去抄，刚到座位坐下的走读生连包都没放下，瞬间就融入了那一块的聊天话题中。学校的时间像被摁下了暂停键，过了寒假就是暑假，过了暑假就是寒假，平常的日子留不下一点记忆。
刚过去的周末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两个普通的休息日子，叶南拿出早自习要用的课本时，不小心转头看见了曾知阳所处的那块地方。
他在和旁边的人一脸兴奋地说着什么，侧脸都能看出来有多高兴。
叶南转回去打开书本，撑着脑袋盯着上面的字不言不语。
学校里什么都不会变，无论在外面是什么样，一回来就会自动回到应该呆着的位置和身份上，像什么规则怪谈。
“我要跟叶南出去吃，先走了。”
一上午他们都没有任何交集，结果第四节课一下课曾知阳突然拿起包甩下这句话就走。
“诶，你们去吃啥，一起去呗。”
“不行，不许打扰我们，我要跟他约会去。”
刚走出门口的叶南听着了趔趄一下绊着门框，赶紧扶住墙站稳了。
那些男生发出一阵奇奇怪怪的声音和哄笑，竟也没再多纠缠，越是坦荡越没人当回事。
“你怎么不问问我是不是要出去？”
“你拿着个包裹，一看就是要出去的，咱们一块走。”
中午按道理来说学生不能出去，曾知阳没有叶南那优待。
“你要去干什么，我不帮你，到时候找不到人老师要来问我。”
“跟你吃饭啊，你不饿吗。”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他们早就约好了这顿饭似的。
“我去学校食堂。”
“走，哥带你去吃好东西。”
叶南几乎是被这个人推着走，他摆出架势要拒绝，曾知阳幽怨嘀咕：“昨天刚说不许在学校对我这么冷漠，你这就忘了，负心汉。”
....
曾知阳这个人的语言能力水平有时候会令叶南感到十分惊慌。
但他没想到出了校门曾知阳带着他直奔门口的摩的，十多分钟后二人在一家蛋糕店前下了车。他在包里翻了半天，叶南伸出手直接付了车费。
“这是你的钱，昨天忘记给你了。”
那叠钱被按照数额大小分类叠放在一起，外面是红色，最里面是绿色，收得整整齐齐。之后买蛋糕用去了一大半。
见曾知阳随意将剩下的那叠钱放在包里，叶南看着面前那块小小的圆形蛋糕不知道想些什么。这家蛋糕店从外面看就不是普通人能来的地方，连刀叉握在手中都带着些许分量，光滑的平面清晰倒映着叶南的脸。
“尝一尝，这家蛋糕店蛮好吃的。”
店里人不多，基本都是女孩子，她们结伴来这里享受下午茶，两个穿着校服的男生格外显眼。叶南想不明白他大中午的跑出来不吃饭就为了吃个蛋糕。
“为什么要来这吃。”
这样不就真的像约会了吗。
曾知阳没说什么，用叉子咬了一口蛋糕，在嘴里品味了半天，挑了挑眉毛有些惊喜。
“真好吃，难怪我姐喜欢来买。”
“也是那个日记里写的吗。”
“不是，是她回来后我注意到她很爱来买这家的蛋糕，而且都是一个口味。”曾知阳放下刀叉，无奈笑笑，说：“今天是她生日，我一个人过来吃有点不好意思，干脆把你拉来了。”
蛋糕的奶油清甜而不腻，里面的馅料有淡淡的青柠口味，水果好像在糖浆中浸泡过，咬在嘴里会迸出令人惊喜的甜味。
“一个人？你姐姐呢。”
曾知阳一口接一口地放进嘴里。
“她暂时吃不了。”
叶南不爱吃甜品，吃了几口放下叉子。
“是因为刚生完小孩吗，没事吧。”
易芸想知道的事情，就这样顺其自然地问出了口。
“我不知道。应该挺好的吧，不提我姐了，你还要吃吗，等会送你去寄快递，我们吃了饭就回去吧。”
他一直都不想多谈曾知婷。连叶南都无从知晓更多曾知婷的事。可这段日子他一直在追着曾知婷跑，就好像他们之间能够谈论的一直都是她们二人过去的影子，眼下活生生的人——不存在一样。
“叶南，你什么时候过生日？”
“我不过生日。”
“真稀奇，为什么？”
“曾知阳，我可以见一见你姐姐吗。”
曾知阳对叶南说他想见易芸那天，雨也是像今天这样淅淅沥沥。他们没办法坐摩的回去了，叶南更不愿意打车回学校，他在曾知阳面前会忘了自己是谁，这让他觉得很可怕。
他们二人站在公交站台下，地上的小水滩会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随后越来越激烈，变成溅起来的水花。
“下次吧，有机会的话。”
那个下次，究竟是什么时候。这时叶南明白，曾知阳和他一样，都不愿意让别人闯进他家。
家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只要被允许进入这个空间，就意味着这两人关系已经是亲密朋友的程度，无需言语多说明，只是往前走，走过那道门。
如果被拒绝呢，那就是还没有到那么好的地步。
手里的光盘被大信封包着，里面的女人真切告白另一个人，她说我的家人我的爱人。曾知阳永远不知道他姐姐过去的样子，和她曾经想要的是什么。叶南垂下眼收回看着水花的视线。
总之要和易芸说，曾知婷刚生完孩子，也许身体暂时不是很好。
“曾知阳，祝你姐姐生日快乐。”
“嗯，祝她今年二十八岁生日快乐。”
今夜的bird人格外多，二叔说要是叶南没什么事，晚上可以过去玩一玩。言下之意是过去帮忙，店里没有请人手，人一旦多起来，老板和二叔会忙不过来。
原先易芸在，叶南就过去帮过几次，也算熟悉，他下了课赶过来，安静的街道转个弯就看见门口围了好些个人。他们三两成群，手里拿着酒杯，站着就将话聊了。
人多，音乐声也大了点，二叔伸长了手才让叶南过来自己站的地方。
忙到半夜十二点，走了许多人，店里的门头回关上，恢复到往日的清净。
“今天店里是在做什么活动吗？”
叶南放下盘子，活动活动了手臂，一晚上都在收拾东西，在bird从来没觉得这么累过。
“没有，就是隔壁市出了点事，他们私下定了时间过来这边见一见聊一聊。”
二叔让他坐下休息，自己撸起袖子开始洗杯子。
“有个这里的人，因为被家里逼婚，跳江自杀了。大家伙都聚过来互相给点鼓励，别觉得什么事都是一个人扛，容易心态不稳。”
老板他们有意不和叶南说，可一旁的客人没发现，处于好心给叶南解释了一通。
叶南一愣。
“自杀了..？”
老板放下抹布，站在吧台里，两手撑着，脑袋深深地低垂下去，叹了一声气。
音乐还在放着，许茹芸的声音轻飘飘的，飘在心头却令人不免哽咽。
「你怎么舍得，让我的泪流向海？」
江会汇向大海，流过的泪也将汇向大海。那是这里所有伤心人的最终目的地。
“嗨，果然是你，我就知道我没认错。”
回过神来，叶南看见身旁的人换了一个，他抓了头发换了身衣服，比在学校见到的时候更精致了些。连小胡子都剔得干干净净，完全没有那点邋遢的影子。
老大哥点了杯酒，二叔打趣他说：“你这么久没来，好不容易来一回尽惹事，不许打小叶子主意啊，这可是易芸的弟弟，不是我们这边的人。”
“我知道，我记得你还没成年吧？”
这话是对叶南说的，他的视线上下打量了一番，叶南今晚换上了一身黑，高个子又是个大体型，不说话没表情的时候谁见了都觉得是个成年大学生。跟上次见也是两模两样。
“你记错人了，今年十九。”
老大哥哈哈笑了笑，他想靠过来，被叶南叫住，说他要是没事就忙去了。
“有，当然有事。你们不是打听易芸她们吗，上次没说三句就走了，我怎么说也是团里的核心人物，还想知道吗，我跟你说说呗。”
叶南后退了点坐好了。
“要不出去说？”
他摇了摇头。
“算了，我忙去了。”
“诶，你这小子！”老大哥啧啧称奇，说：“当时跟你一起来的另外那个，长得跟明星一样的那家伙，你喜欢他吧？”
叶南听见自己不由自主地咽了口水，喉咙一上一下，发出咕噜的声音。
“他真够没礼貌的，阿峰到现在都还在伤心难过。我知道外面的人都有偏见，但你明明是我们的人，居然也没有任何表示。我和易芸她们创立那个社团，表面都是平权，私下谁都知道到底为谁发声。我不反对有人就是缩头乌龟不愿意暴露，但至少也别给我们添乱。要不是阿峰他们敢于站出来，遭受白眼和反对，谁知道这个世道下会跳江自杀的还会有多少个。”
他们之间的对话只有他们两个人听见。叶南在一瞬间的无声后又迅速觉得有无数个视线都在盯着自己，好像那些窃窃私语的话题源头都变成了他。
顿时如芒刺背，坐立难安。
“对不起，我替他向阿峰道歉。但你骂错人了，我并不是你们这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