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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血色罗马

裴绮不客气地走进去,质问道:“我奥雷利乌斯家虽然以慈爱著称,但也绝不是人人糊弄的傻瓜。你告诉我,你家不是已入不敷出了吗?为何还会住这么好的房子、享受奴仆的侍候?”

老妇人显然不经事,如此强势闻讯下,已惊慌地哆嗦起来:“夫,夫人,确实是没有钱了……我儿子他卧床不起……”

“既然没有钱了,为何不卖掉女仆,换座房子?”

她“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夫人,夫人,真的没有钱了。我儿子他重病意识不清,家里的钱都是拿在他手上,我不知道在哪……他曾经跟我说,如果家里有什么急事,不要贩卖家产,去找奥雷里乌斯家,他们能帮我们渡过难关。”

“去我们家?”裴绮语气稍微带上些严厉,“你儿子是做什么的?”

“我儿子是维斯塔修道院的马夫……”

裴绮怔愣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马夫怎会如此挣钱?还不说实话!”

“我不知晓,夫人!”她头伏在地上,嗓音因害怕而颤抖,“他总是有不归家的几天,每次回来都能拿来大笔的钱财!我不敢问他,他也从未告诉过我……如您所见,我们家就只剩我与他两个人了,我爱我儿子,也依附于他,所以我从不过多管辖他的行为!”

裴绮看了一眼她家的哑奴,缓缓道:“你儿子在哪?”

这马夫是个长相相当普通的人,他面色苍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看上去命不久矣。

裴绮关上卧室的门,解下头巾,拿出怀里的婴儿。

老妇惊呆了,“这,这是……”

“你的孙子。”裴绮言简意赅道。

“我的孙子?”老妇震惊地重复了一遍。

“你以为他消失的那几天是干什么去了,”裴绮摇了摇头道,“他去给有钱人家的小姐当了情夫。”

老妇说不出话来。

“那小姐是我旧友的女儿,她的事情我知晓一二,这马夫我也曾在她身边见过,”她睁着眼睛胡说八道,“直至看见他的面孔,我也才知晓竟是你的儿子。”

老妇人呆呆地看着她手中的小孩。

“我本来是想拜托你照顾一下这小孩的,没想到这么有缘分,这竟是你的亲生孙子。”她把小孩交到她手上,又塞给她一袋金币,“你好好照顾这孩子,我会派医生来给你儿子看病的。往后你不用担心钱财的问题,但一定要对孩子的来处守口如瓶。”

她沉吟一番,“这样吧,你对外宣称这是你儿子的私生子,我会找来一个姑娘,假装是这儿子的生母。若你儿子的病真的没有治好,你有孙子,有儿媳,不会无依无靠,流落街头。”

老妇人流下泪来,她叩首道:“谢谢夫人。我一定会照顾好这个孩子的。”

离开老妇人的家后,裴绮一直思索。

这马夫应该是重要的线索。

这人虽然快死了,但是作为媒介,他同时连接了维斯塔修道院和奥雷利乌斯家。

说不准,这人真就是便宜女儿的情夫。

很好,把维吉妮娅的孩子安放在这里是对的。

下一步应该想想,怎么把身处泥沼的女儿接出来,以完成作为“奥雷里乌斯母亲”的职责。

她心念一动,从Eden眼镜里再度调出游戏背景,仔细阅读起来。

有两条有用的线索。

第一条,维斯塔圣女会参加罗马市内所有大型的活动,宝矿祭祀,游行,斗兽场的大型表演等。

第二条,维吉妮娅的母族——希尔瓦努斯家——是负责祭祀的,父亲是维斯塔修道院的院长。

裴绮心下觉得不对。

孙女维吉妮娅出这么大的事,他作为外祖父,能不知道吗?

思索片刻,她决定先去斗兽场。

能见到一面是最好的,见不到的话,提前得到一些信息也好。

马车外喧嚣的声音越来越大,奴隶停车后,她走了下来。

人很多,三教九流的人都往这边挤。

眼前这个椭圆形的竞技场比著名的那个真遗迹相比,体积确实小了些,但依旧不输风采。

环形的砖造拱券下是五彩缤纷的雕像,有神祗,罗马的英雄或是一些凶猛的动物,人们正涌入白色石灰华看台,而越靠下的位置,落座之人的身份越珍贵。

奥雷利家族显然是一流的贵族,裴绮很容易就拿到了一楼最好的位置,和下面的场地挨得很近,大概只有三四米的样子。

有专门为贵族服务的仆人,恭敬地向她讲述这一场的表演内容。

裴绮没仔细听他说话,目光向正中间的坐席扫去。

坐席上端端正正坐着五个维斯塔圣女,唯独没有维吉妮娅。

六个圣女中缺席一个,还是院长的外孙女。这已经是相当严肃的事情,自己的父亲却没有告知女儿,反倒是贴身婢女冒死前来求救。

希尔瓦努斯家,一定有鬼。

她收回目光,心里琢磨怎样才能接触到其他圣女。

场地中赤裸着上身的五六个角斗士开始活动了,主持席上带着黑色面具的负责人,向观众示意,节目马上开始。

裴绮回座位坐下,这时候在观众席上穿梭太明显了,她不能太引人注目。她耐下性子,和众人一样,将注意力放回赛场上。

角斗士的外貌相当吸引各个年龄段的女性,许多小姐和贵妇都在兴奋地讨论。

他们身材高大健美,皮肤晒成小麦色,隆起的肌肉蛰伏着,不难想象,这些地中海孕育的宝藏会在搏斗中展现出怎样的力量。

一头狂躁的狮子被关在铁笼里,推了上来,喧闹的人群加剧了它的不安。它不停地用头撞击笼子,发出哐啷的响声。

隆重的舞乐过后,下面的场地清场了。

只是那几个角斗士却退到了一边。

从地面上轰隆隆升起一只笼子。

裴绮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紧接着,笼子被打开。

一个瑟瑟发抖的人走了出来。

裴绮控制不住地站起来,大声喊到:“不!”

观众席上大部分人都将目光投向她,这一刻,饥饿的狮子从牢笼中纵身一跃,径直向场内唯一的食物奔去。

“不!住手!”

鲜血四溅。

裴绮大脑一片空白。

扭曲的肢体,被欢呼声和野兽咆哮湮没的惨叫,无论是古罗马的奴隶还是二十二世纪的贫民,都无时无刻不在与死神擦肩而过。上流人的脑子被欲望的阈值烧坏,愚民被假象蒙蔽双眼,苦痛和真实,最终被建筑的宏伟掩盖,最终钩织成这座金灿灿的血色牢笼。

人在感慨人类建造的伟大文明时,从来都不会低头看一眼文明脚下奄奄一息的生命。

有一个人靠过来,将她从地上扶起,小声安慰道:“你也是玩家吧,没事的,Eden游戏里的这种场景都是假的,全息制作的,连NPC都不会被杀。”

她努力压住颤抖的手,坐回座位上。

好心的女孩给了她一些水,并小声提醒道:“你刚才那声喊太扎眼了,有几个人估计盯上你作为贵族人头分了,小心点,别被暗算。”

裴绮低声说谢谢。

“没事,这游戏我玩的也很不舒服,本来想主动退出的,结果Eden系统好像出故障了,退出按钮不见了……”

裴绮猛地抬头看她:“什么?”

退出按钮消失,意味着所有人在游戏结束之前,都无法摘下这副眼镜。

大概脸上神色过于凝重,旁边的女孩有些害怕。

裴绮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收回手,“对不起,吓到你了。这游戏可能有猫腻,总之你小心些,尽量不要落单。”

女孩脸上露出些微惊恐。

“有事来奥雷利乌斯家找我,”裴绮不敢透露太多,“如果有信赖的朋友,你们就尽量待在一起。诸事小心。”

希望不要是她想的那样。

女孩走了,带着面具的主理人走过来,轻声询问她是否还好。

一整个场地内的人都时不时地看向这边。裴绮耳边萦绕着嗡嗡的窃窃私语。

她摆了摆手,勉强笑道:“不好意思,最近老是做噩梦,见了血腥场面被吓到了,有些失态。”

对方表示理解,并绅士地送来饮品和点心。

裴绮收拾好心情,将目光再次投向下方的场地。

那几个角斗士上场了。他们就在十米开外的地方,她能看见他们的长相。

其中有一个人,黑发碧眸,身材和相貌都非常出众。

裴绮看着他,总有种奇异的感觉。

主理人那边一声令下,开了荤却没吃饱的狮子愈发凶狠,角斗士轮番上场,与之进行搏斗。

排山倒海的喝声和咒骂声响彻天际,湛蓝澄净的天空被斗兽场分割成椭圆形,只有一朵悄然飘过的云完好无缺。

这样的赛事,这样的气氛,足以称之为一场浩大的盛宴。

裴绮盯着下面愈发激烈的搏斗,有些想吐。

有一个小贩从过道边走过来,踉跄了一下,没站稳,摔倒在她脚边。

一股刺鼻的香味扑面而来。那人身上满是瓶瓶罐罐,全洒了出来。

身边的仆人立马上前呵斥他,裴绮对闻声而来的士兵摆了摆手,示意没事,让那人走了。

台下那个角斗士已遍体鳞伤,裴绮不欲再看下去,站起来,打算离开。

变故陡生。

她听见观众席上一阵惊呼,未等她扭头看清楚,野兽的吐息已由远及近,瞬息而至。

她转过头,眼睛逐渐睁大:浓烈的腥味扑面而来,一张血盆大口就在她眼前,仿佛下一秒,她的头就要落入红色的深渊,万劫不复。

太真实了。一点也不像假的。

假如这是死前的最后一刻,她会想什么?

她以为会像网上说的那样,脑中闪过一生的走马灯。但这一瞬间,她竟然升起的是浓浓的不甘心。

不甘心这样死去。

所有的景象都在此刻无限放慢,裴绮反应过来,想为自己博一条活路,她想往前扑,躲开野兽致命的扑咬。

奈何她身体素质不好,没有这样的反应力。眼看马上就要落入狮嘴,那狮子却发出一声痛苦的吼声,身体扭曲着,从看台掉回到竞技场上去。

黑发绿眸的男人怒吼着,胳膊上的青筋暴起,拳拳带风,砸在狮子头上。

白色大理石砌成的观众席反射出耀眼的光。所有人都站起身,发出呐喊、咒骂或赞赏的声音,如战歌,如敲开土地的惊雷。

她依着栏杆,围住头的长巾早已滑落在地,黄金的首饰熠熠发光,白色的裙子上血迹点点。喘着粗气的男人将狮子丢在一边,起伏的胸膛上流下汗珠。他抬头看过来,墨绿的眼睛如同宝石,沉稳又深邃。

他们久久地对视着。交汇的视线如同银河里的流星,坠落在彼此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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