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绮沉吟一番，“可以。”

周钟晚圆圆的眼睛瞪大，“你竟然答应了，”她跑到裴绮跟前给她拉开椅子，“快坐快坐，把那个耳机、戒指和臂环戴上就行。”

她自己则点燃铜盘里的鼠尾草，青白色烟雾伴随着松脂的焦裂声冉冉升起，艾草苦涩的香味缓缓漫开，待漫到鼻尖，又带上些许甜暖的味道。

周钟晚戴上手套，铺开亚麻的占卜布，用紫水晶压住布的四角，启动了左手边的一个仪器。所有的牌发出低沉的蓝光。

“用时间流吧，”裴绮开口道，“我处于时间的谜面里，几乎要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了。”

“请你集中注意力，闭上眼睛，平稳呼吸，思考你想问的那个问题。”周钟晚的声音似乎变得缥缈起来，她的脸隐藏在烟雾之后，若隐若现，一切似乎都进入了另一个时空。

“请洗牌……用你的双手充分接触所有的命运之灵，感受时间在手中走过……在此期间，你需要一直想着你要问的问题，直到你觉得可以结束为止……”

裴绮按照她的指示去做，渐渐地，耳边只剩下了轻微的电流声。

“好了。”她睁开眼睛，“然后呢？”

“切牌，将所有的牌分为三堆。”

裴绮依言。

“从这三堆牌里，选择其中一堆作为占卜牌。”

裴绮犹豫了一下，选了中间这一份。

“好，接下来，请从这堆牌的牌顶，依次抽取三张牌，分别放在左、中、右的位置。”

三张深蓝色的牌静静地摆放在桌面上，仿佛未被揭示的命运。

“先揭过去位，即左边的那一张。”

过去位，正位月亮。深蓝牌面上扭曲的龙虾从浑浊水面探出螯钳，双犬对月长嚎的剪影被浓雾模糊。

“何意？”

周钟晚仔细观察了牌面的闪烁的信息。

“我在过去的时间里，看到了混乱的情感和背叛。你好像在找一个人……嗯，你找的这个人，在过去与你有深深的羁绊……不稳定的关系，非常动荡的情感。你被困在怀疑的迷宫里，连倒影都觉得有欺骗性。你害怕你们之间的关系，同时又有深度的渴求。”

裴绮眉心微皱，“深度的渴求？”

“牌面是这么解读的，”占卜师这么说道，她伸过手揉揉裴绮的眉头，“我知道你的性子，你从前从来不做占卜，就是不信这种非严谨性推理的东西。但是你的大脑有时候会欺骗你，裴绮。塔罗有时候不是为了算命，而是在大脑隐藏自我意识时给予警示，指引方向。”

裴绮凝视着那张正位的月亮，陷入了沉默。

“好，请揭开第二张牌吧。”

现在位，正位隐士。雪山巅峰的老者举起提灯，六芒星光芒却只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正位隐士，此刻你举着真理的火把站在高处，却因畏惧风雪而紧闭双眼——光芒本应驱散的不是迷雾，是你睫毛上的霜。你的内心深处其实已经迈出了探求的那一步，但你依旧深陷旋涡，理不清你们之间的状态。此刻，你与这个人的处境有两个极端的摇摆，一是极致的明朗，一是彻底的深渊。

“我与她，在此时此刻，还有明朗的可能性？”

“是的，”周钟晚语气果决，“火是流动的，霜是冻结的，你的隐士牌预示的现在是一个未见结局的‘开端‘。接下来，请揭开最后一张吧。”

未来位，逆位权杖八。八根断裂的权杖插在泥沼中，闪电击中的枯树却绽出绿芽。

周钟晚停住了。

“怎么？”裴绮捕捉到她的一丝犹豫，“这张牌预示了什么？”

“未来位，权杖八，逆位。未来位是最虚无的那个，我一般会告诉我的客人，未来位只是基于当下能量磁场的可能性推演，并不意味着确定的事实。”

“不用安慰，直接告诉我。我不会因为一张牌而对未来产生恐惧。”

“是了，”她轻吐出一口气，“差点忘了，你可是比石头还硬的女人。逆位权杖八，你们之间的关系陷入停滞甚至是破裂，从我的解读上看，关键在于你自己的偏执以及对方的一意孤行。这会给你带来很大的痛苦，牵一而发，你甚至可能会……”

“可能会怎样？”

“很奇怪……我刚刚看到了生命的死亡，但是又不是完全的死亡，而是无尽的沉睡。”她抬眼看向她，眼睛里有一些担忧，“综合这三张牌来看，你要找的这个人，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与你的轨迹都是强相关的，她应该就在你眼前，不需要刻意寻找。可是你们偏偏就走散了。”

裴绮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若有所思，“你能不能看看，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这个人。”

“它们说，因为你心中不存，所以目中自不见。等你什么时候记起她，一切都迎刃而解。”周钟晚用银币在占卜布上画了一个十字，摘下手套，双手合十拜了拜，“我觉得对你来说，今天的仪式可以结束了。”

“你倒是懂我。”

“再多说几句，你就又要皱眉了。天知道我最怕你皱眉了，冷着一张脸，下一秒就要训人……凶死了。”

裴绮不置可否，把耳机和臂环摘了下来，周钟晚瞪了瞪她，手上开始小心翼翼地收拾牌。

“话说，”她语气迟疑，“最后那张逆位权杖八，你不要往心里去，毕竟每个人的尽头都是死亡……至少，至少到那个时候，我会在你身边的。”

如果真的要面对死亡，我也会守护你的，即使我力量微薄，也不及你一半聪慧。

裴绮抬眸。

周钟晚放置蜡烛的位置很讲究，刚好让她自己处在暗处，她曾说这是为了降低占卜师的存在感，以让问卜者最大程度地感受自己。

此刻她虽然站在那处影子底下，但那一身随意的家居服、毛躁的卷发和眼睛下淡淡的乌青，让她完全没有了占卜师的神秘。

她以这样普通的姿态，说着如此不普通的话。

裴绮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悲伤。哪怕是这么真挚的情感，她的第一反应也是隐隐地抗拒。

不能相信，相信了就会被背叛，就会被抛弃，就会心痛到彻夜不能眠。

裴绮看着她满含碎光的眼睛，突然站起来，走过去紧紧抱住了她。

“没事的，”她闭了闭眼，在周钟晚耳边说，“我什么都不怕。”

月光透过窗帘的一缝照进来，落在她俩身上。

周钟晚突然打了个喷嚏，打破了这神情的时刻

裴绮突然清醒一样，往后大大撤一步。

“哦对，”周钟晚在裴绮的肩膀上蹭蹭鼻子，“其实我刚刚在牌面上看到了一个很奇怪的信息。”

裴绮瞪她一眼，拿纸巾在肩上擦了擦，“什么信息？”

“你的主意识在寻找一个人，但潜意识里，好像还在等待一个东西的出现。”

“……没听懂。”

“就是，在你自己没察觉到的情况下，还在找另外一个东西，这个东西与你羁绊很深，但又很陌生。你潜意识里希望能再次遇见它。”

周钟晚看看裴绮的神色，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不重要，小插曲而已。吃零食吃零食。”

她撕开一包巧克力豆，嘎巴嘎巴吃了起来。

“话说……嘎巴嘎巴……嗯，你等会帮我看看小白人怎么样，”她把豆子嚼得卡巴响，“我比较恋爱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怕被人骗了，你帮我把把关。”

“只谈欲望也能被骗？”裴绮嘴角轻轻扬起，“行，我帮你看看。”

门铃响了。

“我叫白熹，是数据结构师，AI设计师，”面前白T恤灰短裤的年轻男生强调，“不是程序员。”

“你真的是小白啊，”周钟晚惊讶道，“太巧了。”

白熹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

裴绮怎么看都觉得他的无奈都包含了一丝纵容。

也是，这么晚了，什么人能随叫随到呢。

“晚晚，你没事吧，”他弯腰仔细看周钟晚的眼睛，语气担忧，“怎么红红的，我刚刚走的时候还没事，你眼睛是不是又感染了？”

周钟晚推开他，有些羞恼，“没有，熬夜熬的！”

“你之前熬夜也没有过这样啊，”看到她威胁的表情，白熹咕咕哝哝，“回头你得跟我一块去医院看看……”

“好了好了，回头再说，我把你叫过来是为了找人。”

“好吧，晚晚你要找什么人，有没有什么线索？”白熹问道，他转眼看见她手边的巧克力豆，表情顿时变得像一只被踢了一脚的小狗，“晚晚，你不是向我保证晚上不吃甜的了吗？”

裴绮双手抱胸，面无表情：“管这么严？怕她长胖？”

白熹睁着一双无辜的小狗眼，委屈道：“她长蛀牙了呀……”

裴绮双眸微动，手动收了周钟晚的所有零食。

周钟晚敢怒不敢言。

“我这里有一段监控视频，有拍到那人的一些外貌特征，”裴绮递过去一个移动硬盘，“麻烦你了。”

白熹接过去，“晚晚，我用一下隔壁的电脑吧。”

一打开4405的门，入眼便是流光溢彩，裴绮眼睛适应了一下，看见一个盒子正发着五颜六色的光。

白熹打开灯，又鼓捣了一下那个盒子，彩光便消失了。

“这是小白给我搭的一个本地服务器，他说这样我的数据库安全性更高。”周钟晚说道。

白熹启动电脑，将磁盘插入，开始劈里啪啦敲起来。

裴绮的电话突然响了。

“谁啊？这个点给你打电话？”周钟晚问道。

“顾昭。”裴绮接起来，“怎么了？”

“小绮，你今晚还回来吗？”

裴绮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四十五。

“我不确定，不过大概率是不回了。”

“你在哪里呢？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我在舜城府这边，”裴绮顿了顿，“晚晚这里。”

“怎么突然去那边了？小绮，你没有为秦三秋的事情生气吧……”

“没有，别多想。”

……

等她挂了电话，回到屋里后，白熹还在敲键盘。

“怎么样了？”

“这个人的数据被多次覆盖过，有人在刻意隐藏他的行踪。”

“啊，那怎么办？”周钟晚探过去脑袋，凑到他耳边说道。

白熹的耳朵红了，“闪存残影恢复，如果没有覆盖十五次以上，我是可以恢复出数据的。”

“太好了，如果一会太晚了的话，你就在我这里睡下吧！”

白熹的耳朵更红了，他小声回道：“好啊。”

裴绮笑了笑，撑着头看了一会小情侣，竟然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隐隐觉得自己的头在往下掉，然后一下子清醒过来。

“你醒了？我让晚晚先回去睡一会了，”白熹说道，“恢复出来的不多，但是我觉得有用。你来看看。”

头顶的白光晃眼，裴绮一时有些眼晕，她稳住身形，走到电脑跟前。

“郑礼，男，21岁，明津市人……”

“从履历上来看，这人是出生在数字难民区的无业游民，”白熹补充道，“这样的人大多数游走在灰色地带，身份证明都是假的；有一部分人会被专业培养成替人办事的‘耗子’，这个郑礼就是个‘耗子’，他们会尽量避免在网络上留下可以追踪的痕迹，以便不停地更换身份去接活，痕迹覆盖器是他们常用的手段。”

“这个IP地址是什么？”裴绮眼尖地发现了最后那一串数字。

白熹笑起来，脸上的小酒窝暗藏着一丝得意，“我计算了这人最近一个月内所有可能的行踪路径，用AI耦合相同区域内重合度最高的频跳信号，筛选过后确认了终端的位置。”

“这个终端最后停在哪了？”

“我来给他反向装一个定位病毒……ok，成功了，这应该是一部手机，它最终停留的地方在……”

他突然不说话了。

裴绮没有问，她也看到了屏幕上的定位显示。

那部手机，现在就在这座大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