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是上华市最舒适的住宅区,也是次时代森林住宅区的建造典范。
它坐落于市中心15公里外的环城绿带里。从天空俯瞰,这个社区就如同一颗蓝绿交织的璀璨宝石,充满无尽的生机与活力。
社区核心是一座覆盖着绿植的AI生命树塔,塔内置了最先进的能源转换器。
以此为中心,社区分散出地下层、地面层和中空层,地下层负责物流、能源管理和回收,地上层为娱乐休憩,中空层则是便捷交通。
整个上华市,只有环城绿带的空域具备完整的低空出行体系,并且允许使用私人飞行器,这里的住户可以从家驾驶飞行器到达住绿带边缘的换乘点,在此转入市内的交通体系。
裴绮和顾昭就住在这里。
公寓的每一层只有两户人家,南向为房屋,北向是半露天的停机台。
裴绮走向一量小巧复古的白色甲壳虫,通过生物验证后,坐进了驾驶舱里。
蓝色的夜幕下,一道亮白的细长光影闪过。
森林随夜色一起起伏呼吸,裴绮打开车窗,让刺骨的冷风吹在自己脸上。
她向下看去,林叶翻动间,点点细碎的亮光出现,又在翻覆间消失掉。
现在是晚上十点半。
十五分钟后,最后一趟地面公交会从终点站出发,破破烂烂的,像一条丧家之犬,从光鲜亮丽的城市驶过,小心翼翼地停在“林海”的换乘点。
一号线晚班的驾驶司机满脸疲惫和烦躁,他踩下刹车,拉下手刹,车的前后门咣啷一下全部开启。
这种高档住宅区门口几乎不会有人上下车。事实上,这辆车和车上仅有的两个乘客一样,灰扑扑的,与此地格格不入。
他正要像往常一样,“咣啷”一声再把它们拉上,余光却瞥见一个浑身裹在黑色里的女子,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的鼓鼓囊囊的布袋,踏上了前门的阶梯。
“滴——”,支付成功的声音响起,女人对上司机呆呆的眼神,礼貌的点了一下头,找了个靠前的空座坐了下来。
这难得的异样让他忽然打起了些精神,他直起腰,在开车的间隙看向后视镜,暗中观察着这个与众不同的乘客。
她很年轻,看上去面容严肃,有点累,但是精神很好,身上有着一股不容忽视的韧劲儿,就像这座城市一样。
而一号线,全市仅剩的最后一条地面公交线路,全程62.7公里,拥有九辆叮铃咣啷的电车,早已是垂垂暮矣的老人。
市政与城建争辩良久,最后还是因为“城市记忆”和低廉的价格将它保留了下来。
登上这趟车的人,多是住在城郊的数字难民,他们被飞速发展的时代抛下,坐在这辆车上,看着窗外,脸上会露出不知去往何处的迷茫。
一号线公交颠簸地往西跑,乘客上上下下,那女人却始终没有动过。
终于到终点站的时候,她站起来,准备下车。
“哎,”司机忍不住喊她,“这边很乱的,最好不要晚上一个人来这里。”
那女人回过头,有些惊讶。但很快她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我来找一个朋友。谢谢。”
这里黑极了。来时路上的一排路灯仅有几个还发着惨淡的白光,剩下的全都七零八碎,看上去被人暴力拆解过。
面前是一栋栋高耸的、黑乎乎的大东西,有些孔洞里发出强弱不一的光。
这些高耸的塔楼间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柔软的,刚硬的,有弹性的,将他们彼此连接起来,远远看上去,这里简直像是一座座异常密集、挂着许多吊桥的黑色堡垒。
她从公交站上下来,几个路边的人迅速直起身来。
“小姐,小姐,”他们围过来,“您需要什么,是来玩的还是来买东西的?让我带您去,保证您满意,您给个十块钱就行……”
路边和草坪上横躺着几个人,还有蹲在那无所事事的,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她。
裴绮熟练地从中脱身。
“呸,”有人啐了一口,“要不是那群条子管着,外人什么时候能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这里叫舜城府。是上华市边缘的一个大型居民区。
舜城区的很多人,都是从这里迁出去的。
二三十年代的小区布局,高耸的混凝土高塔像是从旧时代的残骸上生长出来的一样,每栋楼像是复制粘贴的产物,紧密地挤在一起,争夺着最后一寸生存空间。墙面斑驳的漆面脱落,墙上镶着密密麻麻的金属窗户,雨水和着铁锈冲刷出一道道泪痕一般的纹路。
楼前窄窄的空地上放着几辆破旧的汽油车。裴绮知道,那些停在外面的自行车和电车即便上了锁,也会在一夜之间消失不见,所以这里的人会把它们推上电梯,放在自己家里,或者停在离这里很远的地方。
她走进楼道,两边堆放的杂物有点让她下不去脚。
那些童年时光遥远得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她在干净的城市里生活久了,也下意识地开始排斥这个地方。
昏黄的楼道灯光在她头上打转,偶尔会被突然亮起的霓虹灯牌打断。灯牌竖挂着,闪烁着“金马洗浴”“推拿按摩”的字样……暧昧的光从门缝里溢出来,像是某种隐秘的信号。
她走到电梯旁,摁下”上行“的按钮。不一会,电梯轰隆隆地下来了,仿佛从某个逆向生长的深渊降落。
踏进电梯里,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机油和腐烂食物的霉味,角落里还有不明的发黄渍迹。
电梯来到了第四十四层。她往里走了几步,停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
蕾丝繁复的门牌上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塔罗。下面还挂着一个小牌子,“占卜中”。
裴绮笑了笑,心下了然,转身走了。
地下一层,泡沫板材搭的小屋前摆放着几套矮小的桌椅,几个上了年纪的中年人稀里呼噜地吃着面,大口地吃着蒜瓣。
“姨,这么晚了还有人来吃饭啊?”
“这些人都是在市里做活做到半夜才回来的,市里的饭贵,能省点就省点。”
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手臂上绑着块蓝黑花的布巾,端着一个宽边的白瓷碗快走过来。
“来,小绮,饸饹,用老机器压得。辣椒酱在桌上,自己加。”
裴绮拿起筷子,往碗里浇了一圈醋,“姨,还是去市里吧,我帮你看好地方了,那边生活环境好多了……”
“小绮,谢谢你的心意,我就是不想离开这,”陈姨收拾起了另一桌上的碗筷,“这些人我都认识的,做买卖的时候还能聊上两句。要是搬到另一个地方,没个说话的人,我心里也受闷得慌。”
裴绮没有再劝她了。事实上她说过很多,陈姨都没同意过。
“那我走了,有空再来看你,你有什么需要就打电话找我。”裴绮吃完面,偷偷付了钱,又多给她转了一些,才扬声对正在洗碗的女人喊道。
“好嘞!”
她再次去往四十四层,出电梯门的时候,差点跟一个年轻男生迎面撞上。
“对,对不起。”他个子挺高,但是通红着一张脸,皮肤白白的,身上还有一股熟悉的馥郁味道。
裴绮不着痕迹地看了看他略凌乱的衣着,心里有了数。
4404“占卜中”的牌已撤下,裴绮敲了敲门,听见一声懒洋洋的声音:“谁啊。”
“我。”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洋装睡衣的矮个子卷发女孩出现在门后,她撩起眼皮,抬眼看看裴绮,又看看她手里拎着的兜子,然后伸出手:“带了什么?”
“你爱吃的。”裴绮把袋子往她手里一塞,径直往屋内走去,“你又霍霍人家小男孩了?”
“什么小男孩,他就比我小两岁好不好,就是长的嫩了点……不过我跟你说,这个体验真的不是一般的好,嘻嘻,我给你看……”
“不看不看,”裴绮扭过头,躲开她举起的手机,“我对你的私生活一点兴趣都没有哈。”
屋里光线昏暗的,只有熏香蜡烛的光,厚重的窗帘紧紧拉住;中世纪的装潢,到处点缀着绸缎和蕾丝,黑紫色的欧式屏风后还有一张带着帷幔的高脚床。
“好吧,”周钟晚扑在软绵绵的沙发上,“您难得大驾光临,有什么指示?”
“我来搜集一个人的信息,需要你的人脉。”
“我可以用塔罗牌找吗?”
“你的塔罗牌兴许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完成这项任务,但是介于我的时间非常紧迫,还是换个方法吧。”
“真没意思,你说话就跟那个机器人一样。”
她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从床上站起来,从一个装饰复杂的巴洛克橱柜里掏出一个大盒子,“咚”地一声放在桌上。
“给你看看我的新宝贝,”她幽怨中带有一丝得意,“纯手工的,我自己捉摸出来的。”
她小心倾倒出那七十八张深蓝色的牌,这牌比寻常纸牌要厚些,大约两三毫米左右。
“嚯。”裴绮站了起来,拿起一张牌。
“怎么样,从垃圾堆里回收到来的材料,六十年前的主板基底,老式点阵打印机打出来的牌面,但是我在下面偷偷放置了3D投影显示屏,启动后会随着求问者的心境进行变动。”
“怎么做到的?”
“我做了一个生物传感器,”周钟晚示意了一下摆放在玻璃橱柜里的一副头戴式耳机、两枚戒指以及臂环,“耳机是非侵入式的头皮电信号采集器,相当于脑机接口的半成品,只能采集,不能执行命令,也不能向大脑反馈信息,戒指和臂环是辅助设施,用于检测求问者当下的生理状态变化。
“然后我建立了一个有关塔罗解读的数据库,传感器将求问者的生物信息传递到数据库,并进行信息转化与解读,将之并行到塔罗的规则内,并按照不同牌面分别反馈到那七十八张塔罗牌中,并在每张牌内置的数据处理库中进行二次分析,这个时候牌面会根据求问者的个人情况发生变化,并投影出来。”
“喔,那其实每张牌相当于一个终端。为什么牌面还会发生变化,塔罗的牌面不都是固定的吗?”
“那是我自己的特色啦,也是我占卜这么多年来的经验。正如‘愚者’固然为‘愚者’,但你的‘愚者’可能意味着冒险,也可能意味着冲动。所以我重新绘制了同一个牌面的不同状态,作为求问者当下心理的视觉反馈,好让我进行更精准的解读。”
“原来如此。”裴绮若有所悟。
“洗牌和切牌的过程中,我作为占卜者将会带上绝缘手套,确保与牌接触的只有求问者本身,以确保牌上的传感器不会被我干扰。这样你在触碰的时候,塔罗只会被求问者的能量影响,确保占卜磁场的纯粹性。”
“非常有趣的赛博算命,”裴绮站在一边,“所以……”
“所以为了做出这些东西,我接触到了一个非常有才华的程序员,”周钟晚露出两颗小虎牙,“他不让我叫他程序员,但他确实非常有才华。”
“嗯哼?”
“如果是之前,我就带你去找我认识的其他程序员了,但是我觉得这个人能更好地解决你的问题。”
“是刚刚出去的那个男孩子吗?”
“你怎么知道?”周钟晚诧异道。
“我还不知道你?”裴绮斜睨了她一眼,“我第一次来找你的时候你的房门上挂了‘占卜中’的牌子,这么晚了,你不可能是在接待客人。那还能是什么?”
“那我打电话再把他叫来吧!”周钟晚欢呼雀跃地拿起手机,劈里啪啦讲了一大堆话。
“小白……嗯嗯……你再来一下叭……”
等人间隙中,裴绮问这个把巧克力塞了满嘴的女人:“他叫小白?”
“不知道叫什么,不过他长那么白,我叫他小白也没错啦。”
“……不愧是你。”
“嗯嗯,是我是我。”周钟晚又拆开一袋零食。“绮绮,你每次带给我的吃的都好好吃。”
“你搞了这么一副赛博塔罗,你们复古教派的人没有意见吗?”
“嘻嘻,所以我用了六十年前的主板基底,并在上面贴了点阵打印机打出来的牌面。教派里的复古偏执狂是少数,而且都是科技废,很容易就糊弄过去了。真正懂我这一套技术的朋友反倒觉得很有意思,他们都认为‘复古不等于回归原始生活’。除了在复古思潮里寻找自我,我们一直以来想做的,只是不想让历史那么快被遗忘罢了。”
她这样笑眯眯道,“趁等人的间隙,我给你算一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