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禾听到李野微弱的声音,关窗的手僵住,竖起耳朵确认不是自己的幻觉,赶忙转身冲到床前。
李野还是和之前一样,许禾上手摸了摸,温度略退了些,又拿起毛巾给他擦了擦汗,正当她以为是刚才听错的时候,李野的手轻轻动了动,向许禾颤抖地伸过来。
“小野,你醒了?”许禾压抑心中的激动,握住李野的手,轻声说道。
李野的睫毛动了动,眼睛撑开一个缝隙,昏暗的灯光下,是许禾急切的身影,他又转动眼球快速扫了一下周围的环境,陌生的地方,只有许禾一个人。
李野点点头。想要开口说话,张了张嘴嗓子里却干哑异常,许禾赶忙倒了一杯水,他勉强撑起来,略微仰头喝了半口水,将水杯推走,咳了一声。
许禾用手帕帮李野擦了擦嘴角,收回来的手帕上沾染了一丝血迹,她的心猛地一沉,却不敢细看赶忙藏起来,然后挤出一丝笑容对李野说道:“没事了,我在呢。”
李野只觉得口内一股甜腥味,身上随着自己细微的动作拉扯的阵痛,他看了看许禾,两只眼睛肿的厉害,一脸的惊慌失色还要装出没事的笑容来安慰自己,心里已经猜到大半。
自己的伤势也许很严重,在古代的条件也许很难痊愈,许禾心里一定很难受,这里不是公主府说明局势仍然凶险。
李野脑子里蹦出来无数个可能,突然昏迷前许禾在谢露华怀里挣扎的画面浮现出来,谢露华不在,他去了哪里?
大概是帮许禾去善后了,在这个世界自己除了拖累许禾不知道还有什么作用,而且太后所说的裴节替身……
李野不敢再想,看到许禾担忧的眼神,心里一阵愧疚心酸,便抬起眼眸,挑起上扬的丹凤眼摆出一副戏谑的表情,“其实我也没想到,太后还是个大美女,可惜了,穿的太正式了看不清身材。”
许禾之前见李野沉默不语只当他是受了刺激一蹶不振,都是自己轻敌连累了他,她这么想着泪水又在眼眶里打转,忽听到李野开口竟然是调侃太后,又气又笑,“你在说什么?再说我可要打你了。”
许禾本是破涕而笑脱口而出的话,可“打你”两个字又刺痛了她的内心,李野被打的这么惨,自己在说什么啊,慌忙住了口,只上前拉住李野,泪水止不住滴落在李野的手上。
李野本是想逗许禾笑一下的,没想到反惹了她伤心,想要抬手帮许禾擦拭泪水,身上却剧痛不已,只得缩回手说道:“傻瓜,我没事儿,哭什么,这不是好好的吗?”
许禾轻轻点了一下李野的手背,“说谁傻呢,你才傻……”
李野笑了笑,“这是哪里?之前发生了什么?”
许禾说道:“这是花街万象楼,老板芸娘救了你……”
李野听到“花街”,立刻开始呻吟起来,“哎呦……好痛……”
许禾慌忙站起身就要掀起被子查看,“哪里痛?怎么了?我去找人来看。”
李野抓紧被子,观察许禾的脸色,她这么紧张果然还是在意我的,“没……就是一阵,现在好了。”
“芸娘说是一个怪神医给你治疗的,也是奇了,按她所说这怪医平时疯癫,看了你的脸就清醒过来,莫非也与裴家有关?”
李野听到裴家脸色阴沉下来,手指用力抓紧了床沿,“也许吧,看来这裴郁离不简单,不论是朝堂还是市井……都有他存在的痕迹。”
李野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出口,裴郁离……萧灵徽,不,许禾的心里会不会也有他的痕迹,我是不是因为那个痕迹才作为替身存在于这个世界?
许禾俨然已经进入分析模式,自顾自地说起来:“所以想要扳倒太后,最重要的线索就是这个裴郁离,当年裴家旧案的真相,萧灵徽的执念,都需要解决,躲不开了。”
李野看着许禾欲言又止,只用手轻轻抓住许禾的衣袖,想要留住这份温暖和羁绊。
正在此时有人敲门说道:“公子的药送来了。”
许禾赶忙转身去门口取药,她的衣袖从李野手心里抽出,李野的手停在原处,怅然若失。
“乖,来喝药,赶快好起来。”许禾端着药碗,用勺子喂李野喝药。
李野“嗯”了一声,用胳膊垫起身子,配合着一口一口喝起来,他的眼里满是许禾的样子,一刻不停地盯着舍不得移开目光。
“小野,你醒了我就放心了。现在我需要回到公主府,庆功宴上太后发难不是临时起意,我想继续查之前内奸的线索。”
许禾放下药碗,上前扶着帮李野重新躺好,“你在这里安心养伤,芸娘应是谢露华的朋友,有事叫她就好。”
李野看着许禾,迟疑了片刻,笑着点了点头,“好,我等着你。”
许禾说完便转身离开,李野看着她的背影慢慢变了脸色,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低声自语,“许禾她不是那样的人,她心里的人永远只有我一个。”
许禾回到公主府立刻将青书和红缨都叫到书房,“昨日庆功宴上发生的事,你们怎么看?”
青书拉上红缨双双跪下,“殿下,奴婢们一片忠心,太后此番行事乃是阳谋,若是殿下为了桃花侍君在众臣面前失态,坐实了藐视先帝的指控,只怕不仅救不了桃花侍君,您自己的摄政王也会岌岌可危。”
许禾摇了摇头,示意青书和红缨起来,“我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我现在问的不是这个,太后远在皇宫,怎么知道公主府内的机密?”
青书叩首说道:“都是奴婢们的失职,想来是有人暗中向太后报信,请殿下给奴婢一些时间,定将此人查出。”
红缨也附和说道:“府内人多口杂,难免有人生了非分之想,趁此机会也该彻查一番。”
许禾拉过二人,“你们便是本宫的左膀右臂,此事就拜托你二人,先从各院节气主管查起,若是没有问题,便让各主管继续自查她们负责的院子,如此一层层地查下去,必要水落石出。”
青书和红缨领命而去,许禾又想起了什么,叫住了青书,“青书,把那几个上等侍君都叫到本宫院子里来,嗯……除了桂花侍君,找人看着他,其他人……本宫要亲自审。”
许禾心下忖度着,谁最有动机陷害李野,按照她的经验,后院里这几个上等侍君嫌疑最大,李野骤然受宠必然威胁他们的地位,特别是兰花侍君,李野之前就曾经怀疑他,还有那个变态的偷窥狂山茶侍君……
红缨出门后,叫来侍卫队,“全员听令,把守住公主府所有出入口,有违令者一律收押。”
侍卫队不明所以,只得听令行动起来,不多时公主府所有院子的出入口都被控制起来。
府内众人从没见过这种阵势,开始议论纷纷,“这是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啊?”
“桃花侍君一直没回来,可能是私逃了,公主想要查人。”
“早就看他不对劲,真是白眼狼,公主这么宠他,还要跑。”
“哎,谁愿意当面首啊,别说了……别说了。”
“众人都听着,今日公主府封锁,府内有人想要暗害殿下,有人若有相关消息,可以举告,也可自首,限时今日日落前可减轻罪责。”青书对众人说道,“各院子主事将收到的消息汇集到我这,事关重大,不可懈怠。”
公主府的人听后,哄的炸开,人人交头接耳起来,“了不得啦,这种事我看隔壁院子的就很可疑。”
“走,有怨报怨,今天我不说,别人就要反过来告我了。”
瞬间青书处就被人潮围住,“一个个来,清明,小满,还有其他节气主事,都过来登记造册。”
等到日落时分,青书总算收上来厚厚的一叠册子,叫了两个小丫头抱着,向许禾所在的正殿走去。
公主府正殿内,许禾坐在高高的台阶之上,支了桌子,不紧不慢地吃着晚餐,台阶下海棠、兰花、菊花、山茶侍君四个人跪成一排,冬阳也被叫过来垂手而立。
青书赶忙上前,将白天收集的册子摆在许禾身边,试探着说道:“殿下,今日暂时收集了这些消息,奴婢晚些时候整理一番,看看能不能找出些线索。”
许禾放下筷子,随意拿起一本略翻了翻,都是些偷鸡摸狗鸡毛蒜皮之事,将册子扔在地上,“就查出这些?”
青书赶忙跪拜说道:“殿下,时间紧急,奴婢还未整理,明日还要继续查的。”
许禾摆了摆手,让人将饭桌撤了,“这几个跪了一天,什么都不肯说,你说说该怎么办?”
青书跪着低头斜着撇了一眼跪成一排的上等侍君,回道:“奴婢也查到了一些线索,还请殿下亲自验看。”
说完她在那些册子里找出了几本,双手奉上交给了许禾。
“哦?让本宫看看,都有哪些好事?”许禾阴阳怪气地笑着,目光扫过这四个人。
“海棠侍君,苏棠音。”
苏棠音一身红衣,头上的海棠花略有衰败,他赶忙叩首,“奴在,请殿下问话。”
“有人举告你私下变卖公主府物品,私藏纹银近三百两。”许禾漫不经心地翻着册子说道。
苏棠音却淡定得很,回道:“奴知罪,请殿下责罚。”
“你为何如此?本宫给你的难道不够好吗?”
“奴有愧于殿下,只是怕失宠之时无钱傍身,奴罪该万死。”苏棠音叩首不起,再无其他辩解。
“好得很,菊花侍君石悠然,有人举告你私藏禁书,图谋不轨。”许禾继续问话。
石悠然一身白色锦缎,还是一副岿然不动的样子,停了半晌方才说道:“清者自清,若殿下怀疑只管处罚便是。”
许禾被他的态度气的笑了一声,果然有骨气,“山茶侍君,你好得很啊,听说你之前与驸马身边的孙管事关系好得很,无话不谈。之前孙管事陷害桃花侍君之事也是你干的吧,为了争宠竟敢如此行事,真是胆大妄为!”
温砚瞬间磕头如捣蒜,“奴冤枉啊,请殿下明鉴,奴也是被孙管事要挟,他缺钱就变着法的找奴填补,奴也是敢怒不敢言。至于桃花侍君之事,奴真的不知情啊。”
许禾听到他们个个振振有词,气不打一出来,最终将目光落在兰花侍君沈愈身上。
他一身淡淡的浅蓝色衣衫,绣着几支墨兰,只跪在一边,面如死灰眼神空洞不发一言。
“沈愈,有人说你私藏药材,你每日研究药膳,只怕是要毒害本宫吧。”
“奴不敢,殿下若怀疑可查,所有药材都有登记造册。”
“既是私藏,又怎么会写在账上?”许禾想到李野曾经说过沈愈私下与人接头,有很大的嫌疑,便继续说道:“沈愈本宫已经知道你的事了,你再考虑一下,说出与你合谋之人,谁先说出来本宫可以考虑留一命,剩下的一律处死。”
沈愈听了许禾的话,身上一僵,垂下眼眸,用力咽了一下,咬紧牙关不发一言。
许禾看到他的样子心内烦躁起来,他一定知道些什么,现在却和自己硬刚起来,想着便指着沈愈说道:“冬阳,就从沈愈开始,给本宫仔细拷问。”
冬阳听到命令,上前给沈愈脖子扣上铁链,拖着他到了殿外,剩下的三个人见到沈愈被拖走,全都战战兢兢,如临深渊,低头不敢再看。
石阶下两个壮妇按住沈愈,冬阳取了鞭子,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只两下,沈愈便趴在地上动弹不得,背上渗出两道血痕。
“殿下……奴实在不知道。”沈愈抬起头,手支撑着在发抖,许禾看到他的样子,突然和乾坤殿外李野的身影重叠起来。
我在做什么?我有什么证据就要如此拷问沈愈,我做的事和太后又有什么区别?
许禾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心里那股烦躁瞬间烟消云散,仿佛一阵清风拂过,她的眼神一亮,心内略安定了些,“等一下。”
冬阳听到许禾的话,停了手中的动作,沈愈爬起来重新跪好,等待着许禾再次宣判自己的命运。
此时院外快步走进来一人,还未进殿便大声说道:“殿下不必再查了,奴婢愿意说。”
众人顺着声音看向她,许禾认出来,竟然是之前去北境送信的秋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