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樾批完奏折,袖袍裹着凛冬的寒风,踏步进入正殿,余光往偏房侧了侧,见屋内还燃着烛火,亮堂堂的,转过身刚想往她房内去。
小桂子惊呼出声,“陛下——”
这一声唤回了燕樾的理智,他转过头,不动声色理了理衣领,调转脚步,进入殿内。
他心底腹语,孤可是南璃国的皇帝,这片土地最尊贵的男人,何故向一个女子低三下气,卑躬屈膝的刻意讨好。
她不主动找他,他也没必要强求。
他过往所遇,不早已验证无数次,有关感情的脆弱与虚伪了吗?
在青岚国皇宫深处,他亲眼见过,父母冷漠卖掉自己亲生孩子,任凭他大声哭喊也不回头,却只为几两银子;昨日亲如手足的朋友,明日就能因利益刀剑相向,甚至于角落残忍杀害对方。
算了。
室内的红烛发出“噼叭”声,烛火跳动,灰暗的光线下,燕樾捏紧腰带,余光往上一挑,倏地看到床上的鼓包。
他第一反应,是里面有人。
宣政殿戒卫森严,能避开守卫并钻进他床榻的,就只剩青岚国的九公主。
燕樾摆摆手,语气带了些没察觉到的雀跃,“你出去。”
“是。”小桂子点头出门。
燕樾勾起唇,欣慰她的睿智。
主动靠近他,讨好他,把算盘打在他身上,得到他的关注与庇护,才能在这尔虞我诈的深宫活的长久,这是最明智的选择。
若是她再聪明些,取得他指尖施舍的怜悯爱恋,他愿意让她做比肩的帝后,权倾朝野、风光无限,再也无需谨小慎微地活着。
“出来,别藏了,孤已经看到你了。”
燕樾上前走了几步,贴心拉上帷幔,避免其他人看到。
桑榆唇瓣已经快咬出血,心跳如鼓,揪紧被褥的边角,将头缓缓从被内钻出,眼尾示弱下垂,声音如林间清泉,道:“陛下~”
桑榆来这之前已经做足准备,她声形纤细,垂眼欲泣时,我见犹怜,哪怕是燕樾,也不可能敌得过她精心布置的“美人计”。
只要陛下碰她,她就有把握,能一次就怀上龙嗣。
可她千算万算,也没料到燕樾并非她平常所见的庸俗男子,他的偏爱与例外,都只会给藏眠,而非其他任何女子。
燕樾看清人后闭上眼,浓眉皱起。
“你是谁?为何躺在孤的床上,从孤的床上滚下来,是谁派你来的,你们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把主意打在孤身上。”
见人不是藏眠,他的语气没有多少温情,满是看到垃圾的嫌弃与厌恶,哪怕共处一室,闻到那股庸俗的脂粉气,都会让他恶心想吐。
闻着那股脂粉气,燕樾刚消下去的头疼此刻又涌上来,如同万千只蚂蚁在脑内爬动,疼的他撞倒了木架,玉瓶摔在地上。
门外的仆从受惊,推门进来,吓了一跳。
桑榆缓缓从床上爬下,冰冷的剑锋搭在脖颈上,刺破她表皮的血管,她才终于怕起来,吓得咬紧牙关,动都不敢动,“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在事情还未查清前,燕樾不会杀死她。
他头痛欲裂,只想找东西发泄,瓷器不断被打翻在地,仆从吓得脸色苍白,跪了一地。
小桂子人机灵得很,立马跑去找了藏眠,上次的事他还历历在目,甚至已经默认她一定能安抚陛下。
系统在此刻也下达任务。
【安抚燕樾,并拯救宣政殿上下仆役的性命。】
*
藏眠踏进正殿地时候,里面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满地都是七零八落的碎片,仆从跪了一地,吓得不知所措,完全不敢制止。
看到藏眠,眼中个个闪烁出欣喜,仿佛看到了救星。
燕樾嘶吼着,握紧手中的剑不断地往四周劈砍,站在一片狼藉中,发泄着胸口的怒火,头痛的要命,疼得他要毁了面前所有的一切。
一切人,一切物,都要死!
藏眠提起裙摆,雪白的鞋底小心踩过那层碎瓷片,走到他面前,手指搭在他手背,轻声安抚,“陛下——”
声音不卑不亢,不骄不躁,轻轻蹭过燕樾的耳廓,完全没有刚才的恶寒感。
“臣女知道陛下现在很生气,我们先离开这里,去臣女的屋子,好不好?”
燕樾呆萌眨眨眼,卷翘长睫微微颤动,想了半天才理解她的意思,松开手指,金属剑柄落在地上。
“当啷”一声。
“不去。”
“为什么?是臣女哪里做得不好吗?”
“除非……你求孤。”
藏眠揪住他衣袖晃晃,宠溺道:“好好好,臣女求求陛下,陛下最好啦。”
桑榆跪在地上,手指被瓷片扎的血肉模糊,听到声音后,仰头小心看他,瞳孔被面前的场景震惊的骤然猛缩。
她咬紧唇角,好似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失败。
面前的男子,哪怕是在愤怒到失去理智的时候,也本能的保护少女,不愿让剑锋的利刃伤害她。
南璃国最尊贵的陛下,在她面前,竟然罕见显露出一丝孩子气的别扭,乌黑的眼眸在烛红的光线下,好似含着无尽的柔情,直勾勾盯着少女瞧。
耳廓洇着薄红,气恼愤怒都被她简单的几句话化解,甚至乖乖的握紧她的手。
跟在她身后,被她亦步亦趋地领走。
她闭了闭眼,直起的腰终于垮了,她明白自己输的很彻底,完整的、彻底的败了,她这一辈子都得不到这种偏爱和殊荣。
桑家,也要完了……
*
小梅可是见过藏眠砸晕老皇帝的人,是见过大场面的丫鬟。
三更半夜见到衣衫松散的陛下,竟然能面不改色,举止镇定地多拿出几床被褥,铺到床上,随后还特意多点了几根红烛。
意味不明喵了藏眠一眼,蹦跳关门走了。
燕樾头疼的厉害,脸上挂不住表情,绷紧的神情显得整个人些凶。
藏眠指尖摁在他太阳穴上,脸上挂着心疼,扶他侧躺在她大腿上,小心地揉弄着。
头疾这事她问了系统,系统说燕樾喜欢别人给他唱歌。
她有些发愁,她小时候就五音不全,班级大合唱都能被老师精准揪出来的废物一个,被精准评价“不是唱歌,是在索命。”
给他唱索命歌会不会死的更快?
不过,幼时外婆在她耳边哼唱的童谣,她还记得许多,童谣曲调柔和,跑调概率比较小,这应该也算歌吧?
她清清嗓,对照着记忆中的模样,断断续续哼唱起听过的的民间小调。
燕樾嗅闻着她身上的冷香,两条胳膊抱紧她腰腹,闭上眼睛,奇迹般地缓缓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到时候,燕樾已经消失了,藏眠怕他睡得不好再生气,硬生生用屁股坐了一晚上,腰酸背疼,膝盖也酸的过分。
她牺牲这么大,连声谢谢都没有,真过分。
正这样想着,门外突然传来了动静。
小梅领着小桂子喜笑颜开进门。
小桂子手里拿着明皇圣旨,脸上喜笑颜开,见藏眠要跪下接旨,吓得立马跪下,扶她起来,“陛下有令,公主无需跪拜。”
小桂子感慨自己的机灵,今日若是真的跪了,传到陛下耳朵里,他绝对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青岚公主,冰清玉洁,秀外慧中,特封皇贵妃,赐南海珍珠冠一顶,翡翠玉镯一双……
后面的赏赐比她命都长,宫人尽职尽责,一箱箱往里抬东西,藏眠听的都快睡着了,小桂子才堪堪念完。
她刚想让小梅送人,就见小桂子收起圣旨,鬼鬼祟祟靠近,小声恭喜她,“娘娘,陛下说,打今日起,您搬到奉天殿正殿去,与他同吃同睡,这可是八辈子都得不到的福气啊,奴才恭喜娘娘。”
“为什么搬宫殿了?”
在这住的不挺好的。
小桂子眨眨眼,早已看透一切,“娘娘您不懂,陛下嫌弃床被桑家大小姐睡了,命我们将床烧了,结果还嫌不够,索性直接搬家,入住奉天殿。”
“烧了床还不够?”
“对,陛下说,整间屋子都有女人甜腻的脂粉气,闻起来恼人的很。”
藏眠闻了闻自己胳膊上的气味,眨眨眼,“可我也有啊,你确定他让我同他一起睡?”
“那千真万确!”
小桂子表情急了,陛下对娘娘那是情根深种,他以后一定要好好伺候她,这可是保命大腿。
藏眠挑眉,虽然依旧疑惑,但没说什么。
小梅消息广,和周边的丫鬟小厮都混熟了,吃饭的时候悄悄告诉她一则消息。
右相一家触怒龙颜,妄图攀龙附凤,不仅被革职,一家上百口人都要被发配流放,流放西北,终生不得回京。
宣政殿的宫人因为被人收买,除了小桂子全都要被发卖出去,她救人的事迹,整个皇宫的人仆从都知道,纷纷前来讨好,饭食都快赶上燕樾丰盛了。
入夜后。
古代没什么娱乐设备,藏眠就开始热衷于泡澡,撒上花瓣,整个人浸泡在滚烫的热水中,暖乎乎的。
不知不觉,她就把水全都用了个干净。
她泡完澡,穿上单衣,墨色长发随意包起,走出来。
燕樾进门就见少女刚出浴的模样,脸泡的通红,眉梢透着一股子水汽,亮盈盈地晃人。
“完了公主。”
小梅懊恼的拍打脑袋,“您怎么把烧给陛下沐浴的水也用了?!现在没了热水,再烧的话最少也要半个时辰。”
藏眠也觉得大事不得了,愣在原地,她真以为那是烧给自己的。
相反,燕樾语气平和的很,竟然没恼,“不必,我用她的就好。”
藏眠怔愣看他。
小梅听完惊愕张大嘴巴,眼见着气氛不对,两秒就跑的没影了。
燕樾眨眨眼,真进去用她洗澡水洗澡。
藏眠把头发擦的半干的时候,他也洗完出来了。
白皙的单衣衬的他如对珠玉,系带松散地搭在腰上,墨发垂腰,美得宛如仙人。
藏眠忍不住吞咽了下口水。
弄干头发,到了要睡觉的时候。
藏眠本以为他会做什么,没成想,他只是把她当作现实世界的“阿贝贝”,牢牢抱进怀里搂着,力道紧地能让她感受到胸膛鼓噪地心跳。
头顶喷洒着灼热的吐息。
正当她枕着又暖又热的胸膛,被烘烤的昏昏欲睡。
头顶冷不丁冒出一句话,“今日,知道你被封为皇贵妃后,朝中大臣纷纷给孤上奏,骂你是祸国妖妃,勾的孤迷离颠倒。”
他顿了顿,冷笑道:“还说,如果孤不杀你,来日定会给南璃过带来大患。”
这些闲的蛋疼的文官,好不容易过两天安生日子,不用再继续被杀,就莫名开始蹦跶搞事,像故事里扁平的反派NPC。
藏眠紧张的揪紧他衣领,埋进他怀里,“那陛下是怎么想的?”
燕樾贴近她耳畔,用气音回答,“孤告诉他们,如果再继续上奏,南璃国没事,他们家就要有大患了。”
听完他回答,藏眠的狐狸尾巴嚣张地翘起来。
哼!让他们再蹦跶,她也是有人撑腰的。
藏眠嘴角裹着笑意,迷迷糊糊应答道:“陛下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