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部片子最先在洋人圈子里爆了。东交民巷的外交官夫人们争相借拷贝，在自家客厅放映，边看边打听这些衣裳去哪里做。

英文报纸文化版连登了好几篇评论，有人拿它和1914年的《The Million Dollar Mystery》相比——

那是美国默片时代成本最高的系列片之一，斥巨资搭了豪华游轮与欧洲古堡，女主角的每套时装都是高定。

写文章的洋记者说，这部中国片子没有游轮，没有古堡，可那些织金刺绣的礼服本身，就是最昂贵的道具，不需要任何布景，就足够有分量。

一众见惯了西洋奢华的洋人，对着东方衣饰连连惊叹，往日里居高临下的姿态尽数收起，满心都是艳羡。

拷贝几经辗转，最终进了燕京几家电影院的放映厅。

太太小姐们坐在黑暗里，看着银幕上那些认识或不认识的官眷，身着宽袍大袖款款走过。

全场安安静静，没人说话。

等放映厅的灯一亮，昭华阁的门槛差点被踏平。

方才还端坐矜持的贵妇们一拥而上，生怕晚一步就抢不到定制名额，场面热闹至极。

后来沈秋婷跟江小白复盘这事，只说了一句：

“老太太那张照片，比什么广告都管用。”

江小白深以为然。

这股风很快从官太太的客厅，吹进了年轻人的圈子里。

许如茵功不可没。

倒不是她刻意推广——纯粹是她太爱漂亮了。

江小白给许如茵新设计了一身改良交领襦裙，配了条同色发带。

清爽利落，最适合夏天穿去校园。

江小白毕竟有现代汉服二十多年的发展打底，最懂什么版型能日常穿出门，什么配色衬肤色，什么细节能让衣裳从“戏服”变成“时装”。

许如茵拿到手喜欢得不行，比之前那套传统鹅黄汉服还宝贝。

她觉得这身穿去学校逛，半点儿不违和，自己就是全校园最亮眼的人。

第二天许如茵就穿去了学校，从校门口走到教学楼，被好几拨女学生拦住问：哪里买的？什么料子？带子怎么系？

一路走到教室，回头率拉满，周遭目光里满是羡慕，不少人暗自嫉妒却又无可奈何。

许如茵得意洋洋地说，是家里妹妹设计的，外头买不着。

顿了顿又补：“不过你们想要，我帮你们跟家里的汉服店说，能插队订做。

我家店叫昭华阁，就是那部法国人拍的《中国华丽的生日宴会》里，衣裳全是我们家做的。”

没过几天，燕京女子师范的校园里，就冒出了好几身仿款。

有人自己扯了料子照着做，可配色版型总差一口气，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远没有许如茵穿的好看。

东施效颦罢了，拙劣的仿品一上身便漏洞百出，反倒衬得原版愈发精致出众。

没人再瞎折腾了，纷纷托许如茵找沈秋婷插队订做。

许如茵索性跟赵家大小姐一起，把酝酿许久的汉服社正式立了起来。

每周三下午在教室碰头，交流发带璎珞怎么搭，什么配色衬什么肤色，不同季节该选什么料子。

许如茵自任社长，赵大小姐做副社长，头一回活动就来了十几个人，把桌椅全挪到了墙根。

她回来跟江小白说这事时，下巴扬得老高，比当初说自己唱戏满堂彩还神气。

高校圈子里一传十，十传百。

清华、燕京、辅仁的女生们先是来订衣服，后来索性也各自成立了汉服社，周末还跨校联谊。

男生们起初只看热闹，后来也有人穿起了改良道袍与直裰。

昭华阁顺势推出男士系列——

宽袖道袍、交领直裰、改良襕衫，料子比女装更挺括，颜色也更沉敛。

社会上的议论也跟着起来了。

正方多是各校学生和部分文化界人士，说汉服复兴能提振民族自信——中国自有传统衣冠，不比洋人的西装礼服差。

反方则分了好几派。

有人说，旗袍唐装才是公认的传统服饰，汉服几百年前就被淘汰了，现在翻出来是不合时宜的复古倒退。

还有人扣帽子，说这是针对前朝，刻意破坏五族团结。

江小白以“知春”的笔名，专门撰文回应。她说道：洋人总笑中国人形象猥琐，小脚、辫子、抽鸦片。

我们穿上堂皇美丽的汉家衣冠，就是最有力的还击。

但旗袍自有旗袍的美，同样是传统服饰的一部分。

中华各族服饰都是瑰宝，大家爱穿什么就穿什么。

汉人能穿旗袍马褂，满人也能穿汉家衣冠，实在不必单揪着汉服骂。

文章一出，立刻有人声援知春的观点，更进一步说：剃发易服才二百余年，中华却有五千年历史。

凭什么旗袍算传统，汉服就不算？

有人辩不过，便换了个方向攻击：国家危亡之际，不该把精力浪费在穿衣打扮上。这番论调牵强至极，明眼人一眼便能看穿其中的刻意抹黑。

这话立刻招来一片反驳：穿旗袍、穿洋装的时候，怎么不说国家危亡？

前朝留辫子穿马褂的时候，怎么不说亡国灭种？才

复兴了汉服，就大惊小怪扯到亡国，还扣破坏团结的帽子。

这帽子未免太大了些。

报纸上的笔墨官司打了一轮又一轮，越吵越热闹。

昭华阁的生意，反倒越吵越火爆。

也有别的成衣铺眼红，想搭顺风车，从昭华阁买了几身衣裳回去拆版，照猫画虎仿了一批。

料子用次的，绣花换印花，裙摆褶子偷工减料，远看勉强有几分像，一穿上身就露了怯——

领口不服帖，袖口没型，走几步就散了架，画虎不成反类犬。

投机取巧终究走不长远，粗制滥造的仿品，当场就被所有人看穿底细。

有顾客买回去穿了几天就退货，宁可回昭华阁老老实实排队等定制，也不买仿款了。

沈秋婷收了件退货的仿款挂在店里，也不说是哪家仿的，只在旁边摆一件自家正品，任人对比。

一比就看出了天差地别。

排队的订单，反倒又长了一截。

同行恶意模仿非但没能分走客源，反倒免费帮昭华阁做了宣传。

订单源源不断，风头一时无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