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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当庭断亲,筵前择妇

江大郎彻底懵了。

他看看江小白,又看看院子里的人,嘴唇翕动了半天,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像一条被忽然拎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围的下人们全都瞠目结舌,呆立在原地。

沈秋婷半张着嘴,那瓜子仁含在嘴里忘了嚼,就那么愣愣地含着——

这江大郎是个活畜生不假,可老五这一手屎盆子扣的,也忒狠了。

江小白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不知怎么的,心头一股热流直往上涌,涌得眼眶烫烫的、酸酸的,像有什么东西要夺眶而出。

她还没停,就像决了堤的水,再也收不住了:

“你现在还想来逼死我。

我嫁进这府里四个月,首饰全给你了,份例全给你了。

老太太罚我吃素、罚我冻病,我都没吭过一声——你给我留什么了?”

她忽然哽了一下,哽得人心头一揪,

“一个空匣子,一身冻疮。”

她的声音发抖,可她没哭。

“我不给你钱,你下一步打算干什么?是不是要卖老婆?卖孩子?!”

江大郎的脸瞬间扭曲了,扭曲得不成人形。

他不是在听,他是在等,等她说累了、自己停下来。

等最后一个字落定,他嘴唇一哆嗦,吼破了音,又尖又碎:

“你血口喷人——你、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我跟你说过家里揭不开锅,你不给钱还冤枉我——你——”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江小白把手里的拐杖抡了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砸了过去。

拐杖带着风声,呼的一声,结结实实砸在江大郎的肩头。

弹了一下,又滚落在地,咕噜噜滚到一边。

江大郎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踉跄了两步差点栽倒,捂着肩膀惨叫,嚎得像一只被打的野狗:

“你打人——你们快看、她打她亲哥——疯了——她疯了——”

江小白赤手空拳站着,伤腿撑不住,单脚跳了一下才稳住。

身形晃了晃。她喘了两口气,喘得又急又重,看着眼前这个不成人形的大哥。

然后她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高,也更哑:

“对!我就是疯了!被你们逼疯的!

你抽大烟,你嫖,我给了你多少钱?爹给你留了多少钱?全败光了!

你还有脸带着老婆孩子再来跟我要钱!你不去戒烟所?

行!不去就不去——”

她还要往下说,照壁后面已经传来了军靴踏地的声响。

她猛地转过身,一把拽住春桃的小胳膊。

“去!去请司令来!!”

春桃被她拽得趔趄了一步,吓得小脸都白了。

还没来得及应声,陆沉云已经绕过照壁,走到了后院门附近这片空地。

身后跟着张季良,再后面是听见动静赶来的董淑。

他军装还没换,帽檐压得低,身姿笔挺,走路的节奏不快,每一步都踩在乱糟糟的人声上。

像一块石子扔进沸水——

沸水还在,但响声忽然沉了下去。

下人们自动让开。

沈秋婷默默从廊柱上直起身,连瓜子都没敢再嗑。

江小白拄着单拐根本站不住,身子歪了一下,被春桃扶住。

她抬头看见陆沉云,眼眶里的红还没退。没擦,也没低下头。

当着一院子人的面,她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像一只被风雨打湿了翅膀的鸟儿在哀鸣:

“司令——救救我们!!”

陆沉云脚步顿了一下。

她往前挪了半小步,春桃紧扶着她。

江小白的声音又急又碎,眼泪混着鼻涕淌进嘴角:

“你看看我哥,成天去嫖去抽,把爹气死了,现在还要逼我给他钱——

我不给他他就要卖我嫂子,卖那两个孩子——”

她手臂朝嫂子那边一挥。嫂子抱着孩子抖成筛糠。

“我不能让他把我们全拖死——司令您救救这一家子——!”

全院子的人都傻了,一个个呆若木鸡。

这个披头散发、脸哭花了、单脚站着还要扯着嗓子告状的女人——

跟那个在偏院安安静静写字、被老太太骂了只应一声“是”的五姨太,判若两人。

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也不敢相信这是同一个人。

陆沉云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在帽檐底下看不出什么情绪,深邃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但他没有立刻移开目光,他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向江大郎。

江大郎被他一看,两条腿肉眼可见地软了,不住地咽唾沫,喉结上上下下地滚:

“司令……我……我妹妹她……”

“他跑过一次。”

陆沉云开口了,语气平淡的,像是在陈述一桩军务,不带任何感情,

“上回送他去的戒烟所,待了三天就翻墙跑了。

他有能耐翻墙,没能耐戒。”

许如茵刚才听到动静从后院跑来,正扒在月洞门边往里探头——

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

孙曼青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了廊下,静静地,像一尊雕像。

董淑攥着汤婆子,脸都吓白了。

满院子的目光,全钉在江小白身上,钉得死死的。

江小白听完这句话,沉默了一息。

只一息,再抬眼时,声音哑的,但比方才平稳了很多,稳得让人心里发寒——

“那就送他去精神病院。”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下子抽得干干净净。

沈秋婷倒吸一口凉气,凉气吸得嘶嘶的。

董淑手里的汤婆子差点滑掉,晃了两晃才勉强捧住。

许如茵嘴张着,合不上,就那么圆圆地张着。

孙曼青的眉头极轻微地皱了一下,像湖面被风吹起的一丝涟漪——

她没有说话,一个字也没有说。

江大郎眼睛瞪得要脱眶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声变调的嘶吼:

“你、你好毒啊——我是你亲哥!

你送我去精神病院!你怎么变成这样——你原来不是这样的——你这个死丫头!”

“大哥。”

江小白看着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为了大嫂,为了那两个孩子,你要有男人的担当。

你现在反正已经不能生了——医生说抽大烟抽坏了。

对不对?!”

她的声音忽然柔软了一瞬,

“你传不了香火,我就得替这个家保孩子。

你进去把烟戒了,往后还能看着他们长大。

你不进去,他们就跟你一起烂掉,烂得骨头都不剩。”

江小白说着深吸一口气,语调收得又平又稳:

“我,选孩子。”

“你——!”

“有骨气吗?!你要还有一点骨气,就自己走进去。”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江大郎像是被踩中了开关,整个人弹了起来。

一直缩在袖口的右手抽出来,袖子里藏着一把小刀,刀柄缠着发黄的破布。

他脸涨得发紫,嘴唇哆嗦着,不像是想杀人,倒像被逼急的耗子在乱咬:

“我是你亲哥——你讲不讲理——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江大郎攥着刀,朝江小白扑过去。

春桃和嫂子同时尖叫出来。

孩子们吓得缩成一团。

江小白拄着拐杖根本闪不开。她只看见那把刀的刃口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眼前有一团军装的影子从侧方掠过。

然后一声闷响。

陆沉云一只手扣住江大郎攥刀的手腕。另一只手——她没看清是怎么过去的——

像是只用了一下力。

江大郎的脸撞在院子的石板上,军靴踩在他后背上。

那把刀当啷一声落在砖地上,被张季良一脚踢开,滑到了廊下沈秋婷脚边。

沈秋婷吓得往后一跳,差点撞翻花盆,嗓子里发出半声没憋住的惊叫。

江大郎脸贴着石板地,鼻子里呼出来的气息把灰吹得噗噗响,嘴里还在呜咽着喊“疼疼疼”。

陆沉云俯视着他,并没有多看。

他侧过脸,对着江小白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

“张副官。”

张季良已经上前了,弯下腰低声对江大郎说了句什么。

江大郎没回答,也没再吼。

他被拽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被两个护兵架着往外拖,跟被拎走的行李差不多。

经过门廊时绊了一下门槛,江大郎回头看了江小白一眼,那一眼里满是怨毒和不甘,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你们不能这样——”

声音已经劈叉了,后半句被晚风吞掉了。

四下里,静得只剩了风声。

沈秋婷用指甲盖,把落在账本上的瓜子壳一粒粒弹掉,眼皮都没敢抬。

董淑蹲下身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汤婆子,布套蹭了泥,她用拇指擦了又擦。

江小白撑着单拐站在原地。眼泪早干了,脸上绷得平平整整,谁也不看。

没有劫后余生的松快,也没有刚才做小伏低的可怜相,只垂着眼,扫过自己肿得老高的脚踝和硌得发疼的掌心——

又慢悠悠把视线移开了。

嫂子抱着孩子僵在原地,浑身还在抖。

那男孩从娘的衣摆后探出半个脑袋,直勾勾盯着江小白,眼神古怪得很——

不像看救命恩人,倒像看一种从没见过的、能咬人的怪物。

江小白瞥了那孩子一眼,心里凉丝丝地想:

对。往后你还得多见识见识你这个狠心的姑姑。

她拄着拐杖转身往回走。

廊下的下人还没散,一个个假装扫地、搬花盆、擦门框,眼角余光全往她身上飘。

那眼神里掺着新鲜的、小心翼翼的敬畏——

从前他们看的是“那个失宠窝囊的五姨太”,现在看的是“敢抡拐杖砸亲哥、敢把亲哥送进疯人院的狠角色”。

两者的分量差,能从偏院排到大门外。

沈秋婷还立在廊下,手里捻着半把没嗑完的瓜子,一颗都没往嘴里送。江小白经过她跟前时——

她没说话,只盯着那侧脸看了好半晌,像账房先生对着一笔来路不明的巨款,翻来覆去地核算。

等人走出三四步远,沈秋婷才对着背影低声嘀咕了一句:

“了不得。”

语气里没讽刺,也没奉承,是算清了账、认了实力的郑重。

许如茵还扒在月洞门边,嘴巴张得太久,合上时嘴唇都干了。

她看着江小白拄拐慢慢走远的背影,扭头跟自己丫鬟小翠压着嗓子说:

“她刚才真敢下手啊?那拐杖抡起来——”

伸手比了个弧度,比到一半自己先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孙曼青始终站在廊上,自始至终没落井下石,也没上前打圆场。只在江小白从眼前经过时,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息。

不再是从前那种淡得像水的漠视,是重新打量——

像看一幅挂了半载的旧画,忽然发现画里藏着从前从没留意的笔锋。

当天晚饭,陆沉云坐上了后院的饭桌。

他平时在前院有单独的小灶,很少跟后院女眷同桌。

今儿换了件藏青色家常袍子,没了军装的冷硬煞气,可往主位上一坐——

满桌的气氛还是自动调成了静音模式。

许如茵第一个把腰杆挺得笔直。沈秋婷夹菜的频率肉眼可见地慢了。

连董淑给老太太布菜的动作都轻了三分,筷子碰着盘沿都不敢出响。

老太太今儿心情是真的好,从坐下起嘴角就没压下去过。

喝了半碗火腿笋片汤,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开了口:

“今儿的事,你们都看见了。

五丫头平时闷声不响,关键时候拎得清、立得住。”

她目光扫过满桌人,在每张脸上都顿了顿。

“香火要紧,孩子要紧!

她能辨得清轻重,这才是我顾家媳妇该有的样子。你们几个也都记着——

平时争风吃醋我睁只眼闭只眼,大事上头,半分不能含糊。”

说完,她亲手夹了一块红烧肘子,稳稳搁在了江小白碗里。

那块肘子油亮酱红,皮上泛着一层琥珀光,落在白米饭上,像枚实打实的勋章。

江小白低头盯着那块肉,一时都没找准该摆什么表情。

上回老太太给她夹菜,还是罚她吃素之前,夹的是一筷子青菜——

意思是:“你只配吃这个”。

今天夹的是肘子。

老太太的规矩从来直白:做错了吃素,做对了吃肉。

奖惩分明,半分不含糊。

许如茵的目光在肘子上黏了一瞬,又飞快挪到江小白脸上。

嘴角往下撇了撇,到底没敢出声。

沈秋婷反倒开了口,语气比平日收敛了不少:

“娘难得亲自夹菜,五妹妹快趁热吃。”

说完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又抬眼飞快瞟了江小白一下。

孙曼青端端正正坐着,背脊笔直,慢条斯理夹了片笋。

仿佛谁碗里多块肘子少块肉,全跟她没关系。

江小白把肘子吃了。

筷子戳下去,皮肉分离,入口肥而不腻,酱汁的甜咸刚好挂在舌尖。

嚼着嚼着她忽然回过神——这大概是穿越以来,她在这张饭桌上吃得最踏实的一顿。

不是肘子有多香。

是这顿饭,是她自己挣来的。

不是靠讨好,不是靠隐忍,是她拄着拐杖冲到前院,顶着一身狼狈,拿着一手烂牌硬换回来的尊重。

老太太放下筷子,话题无缝切换,语气从表彰大会直接切到了问责模式:

“云儿。”

她敲了敲桌沿。

“高兴也高兴了,夸也夸过了,说点儿正经的。

上回你说什么血光之灾,不宜行房。我姑且信了你的鬼话。

今晚——你必须选一房。”

“再不选,我就替你选。”

许如茵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着的两盏灯笼。

她飞快放下筷子,把一缕碎发拢到了耳后,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整个人像台忽然拧亮的小台灯——

光不扎眼,却亮得满桌都看得见。

沈秋婷也放下了筷子,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没说话。

那神情像竞标会上看着对手出价,藏着期待,又拼命装得不在意。

孙曼青坐在这片暗流里,倒像一潭沉了沙的静水。

她端着茶碗慢慢抿了一口,既不看司令,也不看老太太,目光平平落在面前的碟子上……

仿佛接下来的事她早已知晓,又仿佛谁被选中,都只是今晚餐桌上一道无关紧要的小菜。

江小白低头喝着汤,心里头笃定得很。这把火,怎么烧也烧不到她身上。

她才刚把亲哥送进疯人院,腿还瘸着,拐杖就靠在椅边。

下午在后院门口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回去老太太给她递了帕子,她鼻尖还往下直淌清涕。

一个瘸腿的、刚“发过疯”的、脸都哭花了的女人——

哪个男人会选?

陆沉云放下了筷子。

他拿起帕子擦了擦嘴,又把手帕叠得方方正正,搁在碟子边。

动作不紧不慢,连褶皱都对齐了。

然后他抬眼,目光平平地从桌上扫过去。没有在谁身上多停半秒,也没有刻意跳过谁。

江小白喝汤的间隙抬了一次头,正好撞上那道目光从自己这边掠过。

半分停顿都没有,像只是恰好扫到了这个方向。

她安心地埋回汤碗里。

许如茵不自觉又坐直了些。

沈秋婷的筷子尖在碗沿轻轻磕了一下,又落了回去。

孙曼青只是把茶碗轻轻搁下,碗底碰着碟子,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满桌屏息里,陆沉云开了口。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静悄悄的饭厅里,像落子定局:

“就小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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