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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四千万播放

手机是七点四十开始震的。

震了三次,她才睁眼。桌上那部旧手机插着充电线,屏幕亮一下,灭一下。小月的消息堆了一长条。

「姐!你火了!」

「你昨晚的视频!四千多万了!」

「你快看热搜!!」

闻朝坐起来,把线拔了。手机烫手。她点开小月发的链接。

四十七秒。竖屏,画面晃,是从三号桌那边拍的。前奏切掉了,从第二句进。收音很差,人声混着碰杯的动静,到副歌那一段,别的声音忽然没了。

播放量跳在封面右上角,四千一百万。

她把视频从头看了一遍。画面里那个高脚凳是她坐了两年的那把,凳面掉漆的地方朝着镜头。她外套的袖口起了球,昨晚的灯打在袖子上,一团一团的毛边看得清清楚楚。

第二句进的时候她吸了半口气,收进麦克风了。她皱了下眉。副歌前那个停顿,比她平时唱的短。

评论区翻不到底。

「这谁啊,这张脸在酒馆驻唱?」

「查了,叫闻朝,全网查无此人,纯素人。」

「素人唱成这样?」

「别的我不管,这嗓子是真的。」

「比原唱好。」这条赞最多,十四万。

她把这条看了两遍,往下划。

再往下有一条,写着「我不管她是谁,这歌我循环了一晚上」。她在这一句前面停了一下。

底下还有人回,「评论区别吵了,去搜她昨晚另一首」。那条附了个链接,点进去是半盏的排期表,拍照拍得歪,名字那一栏只挂着她一个人。

「脸是天菜,可惜是翻唱的。」

「要真是翻唱,她翻得也太不把原唱当外人了。」

「楼上懂行。原版副歌前那个停顿,她动了,动得比原版好。不信自己去对。」

「长成这样还翻唱,老天爷赏饭赏到撑。」

「长这样还写歌?她要是自己写的,我倒立洗头。」

「楼上立个帖,我截图了。」

「说点有用的,有没有人知道她在哪儿唱的。」

「半盏,老城区那个。我上礼拜还去过,她唱了三首。」

「明天去蹲。」

「我朋友在音乐学院,说这个气息最少八年功力。」

「八年功力在酒馆驻唱,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再往下,有人把那段单独切了出来,一帧一帧对着发行版比,逐句标了红。对比图的末尾就一行字。

「停顿短了半拍。」

发这条的账号没有头像,注册三天,只发过这一条。闻朝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整片评论区都在吵翻唱和脸,只有这一条在听歌。

她把那个账号点开看了一眼。没头像,没简介,关注零,只有这一条。她退出去了。

她退出页面。小月的消息还在跳,最新一张截图,三个词条并排。半盏驻唱小姐姐,第四。素人翻唱,第九。比原唱好,第十七。

视频已经被人切成了三个版本。完整的四十七秒,只有副歌的十五秒,还有一版消了环境音、只留人声的。三版都在涨。人声那版底下最高赞只有四个字,建议出道。

她洗漱,换衣服,出门。

半盏门口站着两个举手机的。招牌被拍进了画面,玻璃门上贴的演出排期表也被拍进了画面。老周站在门口,破天荒穿了件新衬衫,领口的标签剪掉了,线头还在。

「闻朝!」他迎上来,压着嗓子,「外头这些人,别理,进来说。」

进门的时候,两个背书包的女生跟进来,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点了两杯最便宜的苏打水。

「老板,昨晚那首歌,」其中一个把手机举起来,「有完整版吗,我们想听。」

老周卡住了,回头看吧台。

「没录过。」闻朝说。

「那今晚唱吗?」

「晚上来。」

两个女生当场扫码关注了半盏Live,坐着不走了,书包抱在怀里。

「姐,」举手机那个女生又开口,「你昨天唱的那首,是你自己写的吗。」

「是。」

「那你为什么不在网上发。」

「发过一次。」她说,「发完就没了。」

那女生张了张嘴,看看她,又看看手机,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店里面,小月蹲在吧台后头补觉,听见动静弹起来,手机差点掉进水池。

「姐!你上热搜了,第四!」

「看见了。」

老周把她按到吧台前的高脚凳上,自己绕进去,翻出杯子又放下,接了杯温水放到她手边。

「一夜没睡。」他说。

「视频不是我发的。」她说。

「我知道。三号桌那桌客人,走的时候我瞧见了,举着手机。」老周摆手,「这个不提。要紧的在后面。」他从围裙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后台界面,「半盏Live,我这号,三千二百粉。今天早上,涨到四万一。」

小月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气。

「一晚上涨三万八。」

「三万八是粉。」老周把手机收回去,「播放是四千万,这两个数不一样,你别瞎咋呼。」

「哪不一样。」

「粉是人,播放是次数。」老周顿了顿,「说不太明白,反正不一样。」

「都是钱吧。」小月说。

「都是钱。」老周点头。

「账我想过了。」老周把手机扣在吧台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今晚就播。用我这个号,设备现成的,运营那边我来对接。打赏,分你三成。」

小月擦杯子的手停了。

「周哥,人家四千万播放。」

「四千万是平台的数。」老周瞪她,「她一个人,唱得动四千万?没有我这个号,没有这个场地,没有这些设备,她上哪儿播去。」

闻朝把温水喝了一口,杯子放下,杯底在台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两个条件。」

老周腰板一挺。「你说。」

「第一,直播我只唱自己写的。第二。」她拉开吧台抽屉,把那个硬皮账本拿出来。账本边角磨圆了,里面一笔一笔全是她的字,哪天唱的、唱了几场、谁欠的,一条不落。她翻到记工钱那页,转过去推到他面前。「压的两个月,一万一千二。上礼拜三加演一场,两百八。今天结清。」

老周的脸皱起来。

「账是你记的。」

「对。」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给你。」

「上上个月你说月底结,上个月你也说月底结。」她把笔搁在账本上,「今天不是月底。」

老周看看账本,看看她,又看看门口。门口有人举着手机往里探头,闪光灯闪了一下。那两个女生把书包搂紧了,眼睛在吧台和门口之间来回看,跟看球赛似的。

「一万一千四百八。」他从牙缝里挤出来,「分成三成五。」

「五五。」

「闻朝!」

「四千万播放的人。」小月在旁边小声补刀,「隔壁街那家出八千一场都没请到。」

「闭嘴。」老周说。

「你自己刚说的,没有这个号她上哪儿播。」小月把抹布搭上肩,慢悠悠地,「现在这个号没她,你又上哪儿播去。」

老周噎住。店里静了几秒,冰柜在后面嗡嗡响。那两个女生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四六。」他咬着后槽牙,「设备我出的,场地我出的,电费我出的。」

「电费多少。」

「上个月一百六。」

「这个月我出一半。」她说,「记你本子上。」

老周的手在围裙上按了一下,按出一个湿印。

「行。」闻朝把账本收回来,「设备按折旧算,一场从你分成里扣二十,扣满一年,设备归我。」

老周张着嘴,看了她半天。吧台那头,白天进来的两个学生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小声说,姐们儿好帅。另一个把这句话打进了粉丝群,群名是她们十分钟前刚建的。

小月把头扭向酒柜,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你这小作精。」老周摇头,末了又笑了一声,说不清是气的还是服的,「行。今晚八点。」

「八点前,钱。」

「知道了!」

老周当天下午就把钱取了。一万一千五,比账上的多二十。他媳妇问多出来的是什么,他说,利息。点完钱他把账本要过去,在欠账那页画了个勾。画完他盯着那个勾看了一会儿,把闻朝记的每一页从头翻了一遍。翻到三月,他停了停。那页记着一笔八百,他忘了是干什么的。可字是她的字,勾就只能打在她对的一边。

中午她回了一趟住处,把两件换洗衣服带上,搬去了店里后面的小隔间。老周问为什么,她说公交车来回四站,八点散播赶不上末班。老周「哦」了一声,反应过来这意思是以后天天播,脸上的褶子舒开了。

隔间原来是堆酒箱的,下午找人腾空,摆了张折叠床。她把硬壳本子放在床头,谱纸压在枕头底下。床板晃,她抽两本旧杂志垫平,坐下试了试,不响了。

下午两点,新声卡到了。老周拆箱的时候手都是抖的,发票压在钱箱最底下,压了三层。她当场把声卡拆开自检,接口一个个过,通道一个个试,试完在箱底贴了张标签,写了日期。旧声卡她也没扔,擦干净收进包侧袋。小月问她旧的还带着干什么。

「替换。」她说。

四点,平台的电话打过来,老周开了免提。

「周老板,是这样,今晚八点黄金档出了两个空位。」

「什么空位。」

「原先定档的两位老师,一位嗓子突然出不了声,一位推流设备烧了,下不了播。」电话那头翻了翻纸,「你们下午那条视频的数据太猛,运营那边想问一句,今晚能不能顶上黄金档。流量我们来推。」

挂了电话,小月看看老周,又看看闻朝,眼睛越来越圆。黄金档,她在这个词里泡了两年,泡的都不是黄金档。八点档的推荐位,原先定给的那两位老师,随便一位的粉丝数都是这个店的百倍。

「姐。」她说,「你是不是锦鲤啊。」

「是他们倒霉。」闻朝说。

老周在旁边直点头,点了一半反应过来什么,扭头进里屋给平台回电话压推荐位去了。

闻朝把老周的设备单子要过来,一行行看下去,指了指中间那行。

「这个型号的声卡,批量有毛病,容易烧。再买一台备着,钱从今晚我分成里出。」

老周在里面探头。「你还真信自己锦鲤啊。」

「我不信。」她说,「我备着。」

七点半,店门口排上了队。二十来个人,从门口排到电线杆,多数举着手机。队伍里什么人都有。下了工还没换的中年人,拎着电脑包的学生,还有一位大爷站在队首,逢人就问这家店的鱼是不是做得好。没人答他,他也就站着了。老周扒着门缝数了两遍,转身进店,把「最低消费」的牌子翻了出来。

闻朝伸手把牌子按了回去。

「第一场不收钱。」

「白唱?二十个人坐一晚上,酒钱才几个子儿。」

「今晚赚的不是门票。」她说,「你把牌子收了,把这二十个人的话带出去,比门票值钱。」

老周愣了几秒,把牌子塞回了柜台底下。下午进来的那两个学生还排在队首,从开门到刚才没挪过窝,苏打水续了三杯。

七点五十,机位支在吧台内侧。补光灯是老周从库房翻出来的,灯架一只脚断了,缠着三层胶布。老周原先嫌它费电,今天把它擦得比灯罩还亮。妆没化,头发照常扎着。老周搓着手在旁边来回走,走到第三趟被她按到椅子上。

「能行吗。」他问的不是时间。

「点了开播才知道。」

门外的人挤在玻璃前,玻璃上贴了一层额头和手机。有个女生举着灯牌,灯牌是手工的,纸上写的字被胶带压得起了皱。灯牌隔着玻璃亮了一下,她看见了,拉帘子的手停了半秒,把帘子全拉上了。

七点五十九,她戴上耳机,调了一下麦的高度,对着测试音「嗯」了一声,看声卡上的电平跳起来又落下去。她把耳返的一边摘下来,挂在耳朵外面。店里的动静她要留一半,酒杯、椅子腿、老周搓手的声音,都留着。屏幕那头是八万人,这一屋子也是人,她不打算只唱给屏幕。

她点开播。人数从零往上跳,一千,五千,两万。弹幕涌进来,密得看不清字。

「来了来了就是她!」

「真人比视频还好看是怎么回事」

「主播说句话!」

「蹲一个翻唱合集」

八万。

推荐位的流量是真的。后台的进客曲线一路往上翘,中途没有回落过。老周见过这条曲线长什么样,平台死推谁的时候才这样。他把手机攥紧了,屏幕都要按出印子来。

老周在旁边小声报数,报着报着不报了,嘴张着合不上。玻璃门外,排队的人把脸贴在了门上。

闻朝还没开口。她看了眼礼物列表。

第一条礼物已经进来了。十万。

送礼的头像是一片空白,ID是一串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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