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四十,半盏剩下一桌客人还在看表。
那桌四个人,从九点坐到现在,点了三首。第一首是老唱片里的,第二首是去年火过一阵的,第三首,坐中间那个男人抬手说,随便,你唱得好的就行。
闻朝问,那我自己写的一首。
男人笑了。
「原创啊。」
「嗯。」
「行啊,听听。」
她唱了一句,那桌开始碰杯。第二句,有人在夹菜,筷子伸到盘子中间,转了一圈又缩回去,挑了块小的。唱完,男人鼓了两下掌,说不错,扭头问小月有没有某某的歌。
小月端着托盘看了闻朝一眼。
「有。」闻朝说。
她换了歌。这一首她熟。唱到一半,那桌跟着哼起来了,中间那个男人还把杯子举起来冲台上晃了晃。
唱完,男人又拍了两下手,这回拍得响。
「你这嗓子,」他说,「在这唱几年了。」
「两年。」
「两年。」他啧了一声,「没想过去电视上唱。」
「没人请。」
男人哈哈笑,笑得杯子里的酒晃出来一点。
「会写歌不会来事儿。」他说,「这年头,会写歌的有的是。」
「嗯。」她说。
他说,也是,电视上都得有人。
十一点四十,那桌开始看表。
闻朝把麦克风往嘴边挪了挪。线短,是她自己接的,接口上缠着一圈黑胶布,胶布边缘起了毛。她坐的那把高脚凳正对着吧台,凳面上掉了一块漆,露出来的木头颜色很浅。
老周在吧台后面用抹布敲了两下台面。意思是,再来一首。
她按了下琴键。
「收尾这首。」
停了一下。
「没人听过。」
靠门那桌有人笑了。笑声不大。她没抬头。
前奏起来的瞬间,吧台后面的老周把抹布放下了。这个动作她看得见。今晚他已经说过三遍,别唱原创,客人不点单。
她还是唱了。
第一句出来,笑声没了。
第二句,靠门那桌的骰子停了。有人举着杯子抬起头,啤酒停在半路,泡沫沿着杯壁往下淌,滴在桌布上。
唱到副歌,整间屋子只剩下一个声音。
那句词前面有一个停顿。原谱上没有,是她自己加的,加的时候还怕太快,练了两个月才敢在台上用。
> 我在这儿,唱了很久。
>
> 你们听见的,是谁。
唱完,三秒钟没人动。
靠门那桌有人开口问,这歌叫什么。没人答他。他自己也忘了问第二遍。
三秒之后,有人鼓掌。
鼓掌的在最里面那个角落。一个男人,穿深色外套,桌上只有一只杯子,杯垫挪到左手边,杯子压在右手边,摆得很正。他从八点就在那儿,中间去过一次洗手间,回来坐的还是同一个位置。
他鼓完掌,没走。
他鼓掌的方式有点特别。两下,很轻,指节碰指节。鼓完就把手放回桌上,像刚才只是把杯子挪了一下。
倒是老陈先动了。老陈坐在二号桌,每晚一杯散装白酒,喝到十点。他从来不点歌,也从来不说话。听完这一首,他把杯子举起来,举到一半,又放下了。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很轻,在那阵静里她听得见。这算他给过的最大的动静。
小月从吧台那边过来收杯子,在她旁边停了停。
「姐,刚那个叫什么。」
「什么。」
「你刚唱的那个。」
「《回音》。」
「好听。」小月把杯子摞在一起,「真的。比前面那三首好听。」
「嗯。」
「就是你老唱这种,周哥他不高兴。」
「我知道。」
小月把托盘架在腰上,往吧台那边看了一眼。
「姐,我跟你说个事。」她压低声音,「你要不,签个公司吧。签了公司,就有人管你了。」
闻朝把麦克风线绕了一圈。
「签过。」
小月愣住了。
「签过?」
「签过。」
「那你现在怎么还在这儿。」
「合同到期了。」
「那你的歌呢。」
闻朝把线绕完,挂上墙钩。
「在别人那儿。」她说。
「姐,」小月把托盘换到另一只手,「那你写的时候,知道那首歌要给谁唱吗。」
「不知道。」
「那你还写。」
「写出来了,就想让人听见。」
「听见了算你的吗。」
「算我的。」她说,「名字不算。写的时候是我。」
小月没听懂。她看了闻朝两秒,端着杯子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比平常慢。
闻朝从高脚凳上下来,把麦克风架推回墙边。收到那截胶布的时候,她多绕了两圈。
老周从吧台后面绕出来。
「闻朝。」
「你听见了。」
「这歌唱第几回了。」
「第四回。」
「我上礼拜怎么跟你说的。」
她把麦克风架摆正。架子腿有点松,她习惯性地用脚背顶了一下。
「你说的我听见了。」
「听见了你还唱。」老周往靠门那桌瞥一眼,压着嗓子,「你看看,人家杯子还是满的。你这歌一唱,酒就卖不动。」
「我唱的时候,那桌加了两个菜。」
老周愣了愣。
「加菜不加酒。」
「加了。」
「两盘花生米。」老周的声音提上去,「一盘花生米挣你几个钱。」
闻朝没接这句。
她走到吧台,拉开抽屉,把今天的现金拿出来点。一张张码平,点完压在本子下面。数字转过来朝里。
「上周三那场加演的钱,算不算。」
「月底一起结。」
「上上个月也是月底。」
「你急什么。」老周抓过抹布,「钱在你头上飞不了。」
「我不是急。」她把抽屉推回去,「我就是记着。」
「你记这个记性倒好。」老周把抹布搭上肩,「写歌那个记性呢。写了两年,写成什么了。」
「写成过。」
「什么。」
「你不知道而已。」
老周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闻朝,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他往门口那边努了努嘴,那边有个男人刚推门进来,「你长这样,嗓子又好,你要真想红,路子多的是。你非得写。你写那个能当饭吃。」
「能。」
「能你还住六楼。」
闻朝把账本合上。
「周哥,房租我下个月照交。」
「我不是跟你说房租。」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老周把抹布往吧台上一拍,「你今年二十四。二十六、二十八,你都唱得动。三十以后呢,你想过没有。」
「想过。」
「想过你还这么干。」
「你想过,你还这么干。」
老周被这句话噎了一下,转身去关冰柜门。门吸不太灵,得用手按住才合得上。按的时候他背对着她,肩膀塌下去一块。
闻朝绕过吧台,把靠门那桌的空杯子收走,拿抹布擦桌子。桌子是实木的,中间有一道很深的划痕,擦到那儿,她的手会稍微绕一下。
她把四个杯子送回吧台,账单压在账单夹里,也一并放回去。
收拾完,她拿起自己的包。包里有一本硬壳的本子,边角磨圆了,比包里所有别的东西都旧。
出门经过那个角落,她放慢了一步。
男人抬起头。
她本来要说,打扰一下,我们打烊了。话到了嘴边。
他先开了口。
「明天还唱吗。」
声音不高。
「唱。」
「还唱你自己写的。」
她站住了。门口那个灯箱这两天一直在闪,一亮一暗,把她的影子在地上拉长,又收短。
她没问他为什么这么问。
「唱。」她说。
「这首歌,」他抬了下下巴,指的是台上,「你自己写的。」
「嗯。」
「别的人唱过。」
这一句不是问句。
她没答。
「唱得比你好,还是不如你。」他又说。
她看着他。
「都不如。」她说。
「那你还在这儿唱。」
她没答。
「为什么。」
她想了想。
「这里的麦克风是我自己接的。」她说,「线短,是我的。」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他低下头,把杯子推到桌子中间,站起来,从她身边过去。他推门的时候带起一股风,门楣上那串风铃响了两声。
老周在他背后哼了一声。
「天天有人来听原创,我这店早开分店了。」
闻朝没回头。
她走到门边,把灯箱的电源拔了。闪的那个灯灭掉,街面上暗了半截,只剩对面一家便利店的招牌亮着。
回住的地方四站路,末班公交刚走。她走着回去。
走到一半,路口那家便利店还开着。她进去买水。
货架在最里面,她绕过去拿了一瓶,回到柜台。收银的是个很年轻的小姑娘,低头刷手机,手机架在支架上,外放着歌。
闻朝把水放上台面。
小姑娘没抬头,一只手扫码,一只手还在划屏幕。
外放的那首歌正唱到第二段。
那个声音她太熟了。前奏是她写的,主歌第二句的和声走向是她改过三次的,副歌外面那层弦乐,是她当时提的。
她站在柜台前面。
小姑娘终于抬起头。
「三块五。」
闻朝没动。
「姐?」
「嗯。」她掏出手机扫码,付完钱,又站了一会儿。
「这歌,」她说,「好听吗。」
「好听啊。」小姑娘把水推过来,「这两天可火了,我们店一天放八遍。」
「是谁唱的。」
「啊?」小姑娘翻了下手机,「不记得,反正到处都在放。好像是个男的。」
「哦。」
「姐你也爱听啊。」
「不。」她说,「我随便问问。」
她拿起水,出门。
听见小姑娘在里面跟同伴说,就这首,你搜,超好听。
路上她掏出手机。屏幕一亮,跳出来一串消息,三条外卖推送,一条流量提醒。她划掉。
划到第三条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热搜榜第三。
那个歌手的名字跟在后面。
她认识这个名字。她也认识这首歌。
她点进去。
页面上是一张宣传图。歌手坐在录音棚里,戴耳机,低着头,构图很讲究,光打得很好。图下面第一行是歌名。
《回音》
第二行是词曲。
后面跟着三个字。
不是她的名字。
路灯是黄的,每隔十几米一盏,照出来一圈一块的亮。她站在其中一块亮里。风从背后过去,把外套往后掀了一下。
她把那一页往下拉,看评论区。
有人说这首歌写得真好,说那句词戳到了。有人说是今年听过最干净的一首。有人问作者是谁。底下有人回,某某老师。
某某老师,她不认识。
她又拉回去,把那三个字看了一遍。
三个字,她认得。
看了一会儿,她退出页面,把手机屏幕扣过来,塞进外套口袋。手机在口袋里还亮着,隔着布料透出一小块方形的光。走出去一百多米,那块光自己灭了。
走到楼下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六楼那个窗户黑着。她在楼下站了几秒,把水拧开喝了一口,凉的,一口气喝了小半瓶。
上楼,六层,没电梯。楼梯间有一盏声控灯是坏的,从三层到四层那段要摸黑。她走得很快。这段路她走了两年,闭着眼都知道第几级开始往上,哪一级踩下去会响一声。
门缝底下塞着一张纸。她弯腰捡起来,是房东留的,写着这个月的房租。
进门,开灯。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桌子占了房间三分之一的地方,上面摊着谱纸,压着一支笔。谱纸上是一首歌,写到一小节的中间就停住了,那个位置空着,什么也没有。
她把包放下,从里面把那本硬壳本子拿出来,放回桌上。本子摊开过很多次,中间那几页的边比别的地方软。她没有翻开。
手机响了。是疗养院的护工。
她接起来。
「闻朝啊,你奶奶今天喝了半碗粥,比昨天好。」
她把手机从左耳换到右耳。
「嗯。」
「她问你什么时候来。」
「下周。」
「她说你上次也是这么讲的。」
「这次去。」
「她记性好着呢。」护工笑了一声,「她还说,让你别老给她买东西,把钱留着自己花。」
闻朝停了一下。
「下周我去。钱明天转。」
「不着急。」护工顿了顿,「她今天还念叨,说你小时候爱唱歌,在院子里唱,一唱一整下午。她说你唱得好。」
闻朝握着手机,没说话。
「喂?」
「嗯。」她说,「我在。」
「那就这样,你早点歇。」
「谢谢。」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没开大灯,只开桌上那一盏。光是黄的,照在谱纸上,那个空着的小节比别的地方白。
那个位置她留了两年。写得出,只是那一句不知道该给谁唱。
两年里这本本子她翻开过四十多次,每次都在那个空位上停一会儿。空位后面还有三行,她早写好了,等那一句填上,整首歌才算完。
她抬手,把笔拿起来。
想了想,又放下了。
明天早班。
睡前她又把手机拿出来。热搜还是那个第三,位置没动。她点开图,把那张宣传图存进相册。
然后她新建了一个相册。
命名那一栏,光标闪着。
她没打字,直接点了确定。
相册的名字就叫「未命名」。
她给这个相册起过名字,起了三个,删了两个,最后一个也没留下。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朝下。
外面不知道谁家的空调外机还在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东西。她闭着眼听了一会儿,脑子里过的还是刚才那四十七秒。她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三十多,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