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下午醒来时,他已经回来第四次了。
某一次,我睁开眼,发现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还攥着刚打印出来的化验单,隔着玻璃,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见我睁眼,他的神情里掠过一丝忐忑,抢在我开口之前,推门走了进来,小声解释道:
“你先别说我。”
“我知道中午才答应过你。我……只是还没适应。”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片刻后,才又低声补充:
“我在外面心神不宁,不回来看看你,什么事都做不了。”
我疲惫地看着他那攥着化验单、还在微微发颤的手指,轻轻笑了一下:
“现在看好了吗?”
他点点头。
“那就回办公室吧。”
他像个听话的小学生一样,乖乖应了一声:
“好。”
说完,便转身离开。
可没过多久,他又回来了。
……
黄昏的时候,我整个人像突然断了电一样。
听到他轻手轻脚推门进来,我下意识想伸手抱住他,但双手仿佛灌了铅,无论怎么用力都抬不起来。
我想睁开眼,可眼皮却像压了千斤重的石头,怎么也睁不开。
他立刻察觉到不对。手掌落在我的肩头,轻轻拍了两下,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醒醒,能听到我说话吗?”
“睁开眼睛看看我。”
我攒了很久很久的力气,才终于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视线还没有完全聚焦,朦胧中,看见他俯身站在床边,眉心紧蹙着。
护士就在旁边。她检查完护理记录,又确认了一遍我的情况,笑着安慰他:“主任,您别紧张。”
“她下午没有出血,生命体征一直很好,就是太累了。”
她顿了顿,又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今天最大的消耗,大概就是中午陪您说了那么久的话。”
“她没事,您倒像快出事了。”
……
护士出去以后,他重新坐回床边,小心地把我抱进怀里。
很久,都没有说话。
他把脸埋进我的头发里,急促的呼吸落在发间。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发丝,一点点往下淌。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我还是做不到。”
“我知道指标没问题。”
他说得很慢,似乎在努力说服自己。
“可我就是怕。”
“让我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他的心跳隔着衬衣传过来,又快又重,像一面被擂得嗡嗡作响的战鼓。
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往他怀里靠了靠。
后半夜,我开始一阵一阵地出冷汗。
不是盖上被子就能缓解的那种冷,寒意从身体深处一点一点渗出来,病号服很快湿透,紧贴在皮肤上,被子也渐渐潮了,整个人像是躺在一片冰水里。
护士来过几趟。
迷迷糊糊中,我能感觉到有人轻轻揭开被子,把干毛巾垫在我后背和床单之间,又悄悄退了出去。
后来,那双手换成了他的。
毛巾是温热的。
他擦得很慢,从额头、太阳穴,到耳后,再顺着颈侧,一直擦到锁骨。
擦完以后,他把干毛巾重新垫好,又伸手拨开我额前被汗水黏住的碎发。
他以为我睡着了。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擦干了就不冷了……”
“等天亮就好了。”
我没有睁眼。只是用最后一点力气,在他虎口轻轻划了一下。他的动作微微顿住,随后拇指立刻扣住了我的手,力道很轻,却很稳。
他的呼吸离我很近。
近到我能听见他胸腔里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我攒了很久的力气,才轻轻抬起下巴,在他颈侧落下一个几乎感觉不到的吻。
“爱你……”
他整个人一下僵住了,手里的毛巾还停在我锁骨边。
过了几秒,他像是终于回过神来,把我直接从被子里捞起,抱进怀里。他的手臂箍得很紧,像是要把我整个人都揉进他的胸膛里。
我能感觉到他的眼眶又湿湿热热地贴在了我的额头上,声音沙哑得几乎碎掉:“我也爱你。”
“很爱很爱。”
沉默了一会儿,他抱得更紧:“你再说一遍,好不好?”
“我想听。”
我靠在他怀里,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却还是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嘴唇贴在他的锁骨上。
一字一顿。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