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我陷在一种深不见底的混沌里。
时间失去了刻度。
我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能偶尔感觉到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得昏暗,又从昏暗重新亮起来,意识像漂浮在很远的地方。但我知道,他一直都在。
有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握着我的手,有时候能听见他压低声音和眼镜讨论我的情况,有时候甚至能听见他叫我的名字。
我很想回应他。
可是每一次,我刚刚积攒起一点力气,刚刚从黑暗里浮上来一点,意识却又像被突然剪断的胶片一样,瞬间跌回更深、更远的地方。
后来他告诉我,那几天我每次醒来的时间都短得可怜。有时候只是睁开眼睛,看了他几秒;有时候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没看到窗外的阳光,只感觉每天都是黑暗。
终于有一天傍晚,我觉得自己清醒的时间比往常长了一些。脑子里的雾慢慢散去,思维也一点点恢复。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这段时间……难道一直都没有上班吗?
我艰难地转过头,看向他。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问题,竟然是问他的排班。
过了几秒,他才低下头,很平静地告诉我:“这几天请了年假。之前攒了好几年,一直没休。”
可我却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那些假,本来应该属于他自己。
本来可以睡懒觉,可以出去旅行,可以什么都不想,好好休息几天。
但到最后,它们全部变成了陪在病房里的日夜——
没有风景,没有娱乐,没有放松。
只有监护仪、抢救铃、会诊、输血、等待,还有一次又一次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去的夜晚。
它们只是让他困在这里,一次次面对恐惧和无助。
我就这么看着他,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积攒了很久的力气,最后却只说出一句很奇怪的话:
“你的那些假……都白费了。”
……
等我的情况基本稳定下来,我开始催他回去正常上班。
“你不能一直请假。”我靠在床头,看着他说,“医院还有很多事情,你也有自己的工作。”
他没有马上回答。
只是低着头,握着我的手,似乎犹豫了很久,才轻声说道:“我知道。可是……”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表达方式,“我现在回去上班,可能还是会分心。”
我愣了一下。
因为这句话,不像是他会说出来的。
这个人总是专注、认真,无论周围发生什么,似乎都没有办法打断他的思绪,更没有什么能让他分神。
可是此刻,他低着头,像是在承认一个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事实。
“以前……”
“我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我很疑惑。
“就是……”他停了一下,仿佛在斟酌,到底应该怎么开口:“不想离开……”
他的大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声音很低。
“想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能看到你。”
他说完以后,自己似乎也有些不自在。因为这样的表达,太不像他。
他说,某一天他刚查完房。
白大褂还没来得及脱,手里还拿着病历。他习惯性地推开病房门,想像往常一样先看我一眼。可门打开的那一刻——床却是空的。
那一瞬间,他的大脑几乎停滞了一下。
护士站的人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我只是去做CT了——一次常规复查。
可就在那短短的几分钟内,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几乎跑遍了附近所有能想到的地方。
他说,有那么一瞬间,他在想——是不是我已经死了,被送到了太平间。
他甚至起了要跑过去确认一下的念头,但旋即,打住了这个荒唐而可笑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