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躺下后,我俩破天荒地聊了很久。
他躺在陪护床上,紧紧攥着我的手,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觉得我这是遭报应了。”
我转头看他。
他把我的手轻轻翻过来,掌心朝上,拇指一点一点摩挲着,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以前在ICU门口,总有家属拉着我问各种问题。”
“问还能不能救,问为什么指标又变了,问下一步该怎么办。”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以前总觉得,我已经把能解释的都解释清楚了。我给他们数据,告诉他们医学判断。”
“可现在想想……”他低下头,看着我的手,“他们当时,大概根本不想听这些。”
“他们只是害怕。”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我轻轻弯起嘴角:“所以……”
“你现在终于知道家属的感受了?”
他轻轻点了点头,嗯了一声,“知道了。”
我看着他,故意挑眉:“不过,你可千万别共情太多。”
他抬眼看向我。
我认真补充道:“以后,要是你对其他病人太温柔、太有耐心,我可是会吃醋的。”
他沉默了一秒,似乎完全没有听出我的弦外之音,居然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会注意。”
“共情可以,但不会越界。”
“越界一次,我甘愿受罚。”
我瞪他:“什么?”
“你居然还想有越界的机会?”
我故意板起脸,“我告诉你,如果你以后真有任何越界的可能,我今晚就马上让你再也见不到我。”
他愣了一下。
然后啧了一声,靠回枕头上,脸上露出一种拿我完全没有办法的表情,“你这样……”
“我今晚真的要失眠了。”
“你这个乌鸦嘴。”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你今天晚上就多检查几次,放心了再睡。”
他说了声"嗯",果然又坐起来了。重新看了一遍监护仪上的数据——心率、血压、血氧、呼吸频率,每一项都仔仔细细地确认了一遍。
可过了一会儿,我发现,他还是没有完全放松。
他的手轻轻搭在我的身侧,像是在确认我还在那里,然后,他又慢慢靠近了一点。
我闭着眼睛问他:“你又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过了一会儿,又调整了一下。最后,他把头轻轻往下移了一点,停在离我很近的地方。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大概也觉得这个姿势有点荒唐,停顿了几秒,声音里透着点心虚:“这样……可以听见。”
“什么?”
“你的呼吸。”
他说得很认真:“如果你的呼吸变了……我会比监护仪更早知道。”
我看着他,足足沉默了两秒,简直感觉哭笑不得:“你疯了吧?”
“眼镜说得对,你以为你还是十七岁吗?把耳朵贴在别人鼻子旁边听呼吸?”
他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我轻轻叹了口气,“不要这样。”
“我的呼吸本来就重,你这样反而让我不舒服。而且你一直保持这个姿势,自己也睡不好。”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起来,让我靠着你。这样我舒服一点。”
他几乎立刻坐直了,像是听见了什么必须执行的医嘱。
我闭着眼睛,靠进他的臂弯里,忍不住感慨——
这样比刚才舒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