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我的肺炎居然开始好转了。
联合查房时,呼吸科主任翻着最新的血气分析报告,语气里带着一丝谨慎的乐观。
他说趋势是好的,但不要掉以轻心——肺炎恢复期有突然恶化的可能性,尤其是合并心功能不全和凝血障碍的病人,炎症风暴可能在任何一个节点重新启动。
话音刚落,旁边的那个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坐直了身体,连珠炮似地追问:
“那反复的概率是多少?”
“什么情况下最容易出现问题?”
“需不需要提前调整抗炎方案?”
……
眼镜听罢,直接翻了个白眼。呼吸科主任沉默了几秒,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有些同情地看着他。
“我说,我的大主任!”
“你现在怎么这么着急?还讲不讲医学常识了?”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你也知道,这些问题——”
“临床上,没有任何医生可以提前给你一个百分之百准确的答案。”
“疾病的发展是动态的,这一点,你比谁都清楚。”
呼吸科主任说完,忽然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他一直揽着我的手上,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以前查房的时候,你最喜欢跟年轻医生说一句话——”
“不要试图控制所有变量。”
“因为医学不是数学。”
他垂着眼,一直面无表情地沉默着。
呼吸科主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觉得自己刚刚太过严厉了,语气又放缓了些。
“可是现在看来……”
“你自己好像全都忘了。”
他依旧没有接话。
呼吸科主任顿了顿,又看了一眼他抱着我的姿势,不禁笑了一下:
“还有,你这个陪床方式——”
“哪有一直抱着的呢?”
他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呼吸科主任一本正经地继续:“这也不是儿科。”
旁边站着的几位医生终于忍不住了,低低地笑出声来。
他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别人的想法与自己毫无关系。
呼吸科主任也没有继续调侃,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也不是什么原则性的问题。”
“你不需要算概率,也不需要提前替我们想对策。专业的事情,放心交给我们。”
说到最后,他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你就只管在旁边……抱着吧。”
……
查房完毕,医生们陆续离开,只剩下眼镜还留在那里,低头检查我的输液和监护数据。
我轻轻弯起嘴角,看着他,故意学着呼吸科主任刚才的语气逗他:
“哪有一直抱着的呢?这也不是儿科。”
“哈哈哈哈——”
眼镜立刻在一旁肆无忌惮地笑出声来。
他“啧”了一声,抬头瞪了眼镜一眼,又低头看向我,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抱着……安心一些。”
他说得很认真,“抱在怀里,至少能第一时间处理。”
我看着他,问:“处理什么?”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追问。手指在我的手背上停了一瞬,然后才缓缓开口,说得有些隐晦:“处理……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我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笑:“你还不如直接说——”
“你担心我半夜死了,自己睡熟了不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