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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一)血色浪漫

俗话说,事不过三。

第三天凌晨四点,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我从睡梦中惊醒,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身体却先一步察觉到了异常。

胃里猛地一阵翻涌,下一秒,那种熟悉又令人窒息的铁锈味直冲上来,太快了——我甚至来不及侧过身,鲜血已经从唇边涌出,猝不及防地落在雪白的床单上,晕开一大片刺目的殷红。

他听到声音,几乎在同一瞬间坐起,没有半秒迟疑,伸手托住我的肩背,迅速替我调整姿势,生怕发生意外,另一只手稳稳地扶住我已经发软的身体。

护士几乎是同时冲进病房,抢救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监护仪骤然响起的报警声,还有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在凌晨寂静的病房里瞬间炸成一团。

他虽然眉头紧锁,可声音却依旧冷静。一边观察我的情况,一边有条不紊地下达医嘱:

“调整体位。”

“准备药物。”

“复查血常规、凝血。”

“备血。”

每一句都简短而清晰。

四点半左右,出血终于止住了。

我被这一阵猛烈的折腾耗尽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床头,浑身冷汗淋漓,活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

可是我这个人,好像天生就不太适合让气氛太沉重。缓了很久,终于攒出一点声音,“你看……”

他正在整理手里的纱布,动作微微一顿。

我强撑着喘了一口气。

“你不遵眼镜的医嘱……”又喘了一下,“我已经……耐药了。”

说完,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刚刚出了那么多血,下意识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居然又是拿他开玩笑。

他本来正低着头,用纱布一点一点擦去我嘴角残留的血迹。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住了。他慢慢抬起眼看着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牙关轻轻咬紧,我甚至能看见他的下颌线一点一点地紧绷起来。

他大概想骂我,想告诉我刚才有多危险,也想让我知道,这种时候还有心情胡说八道,到底有多欠揍。

可最后,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只是把纱布轻轻放回治疗盘,然后坐到床头,伸出双臂,动作极轻,却异常坚定地把我从被冷汗和鲜血浸透的床上抱起,让我整个虚脱的身体都靠进他的怀里。

他的手臂稳稳地托住我僵硬的后背和脖颈,隔着薄薄的衣料,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那是比任何药物都更令人安心的温暖。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我满是冷汗的额头上,喃喃道:“你说的对,不遵医嘱,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不像是在开玩笑。

停了片刻,他将我抱得更紧了一些,“所以从现在开始——”

“你开的每一条‘医嘱’,我都会认真执行。”

他低下头,声音忽然变得更轻,像是生怕惊碎这个脆弱的黎明:“下次……”

“不会再让你这么疼了。”

我靠在他怀里,没有再说话。

……

后半夜出奇地宁静。

通常抢救过后,肾上腺素和残余的应激反应会让我久久无法入睡——那种身体明明已经筋疲力尽,可神经却依旧紧绷的痛苦,我太熟悉了。

但这一次不同,我靠在他的怀里,后脑紧紧贴着他的锁骨,整个人被他的手臂稳稳托住。他的体温一点一点透过衣料传过来,有一种被包裹着的温暖。

他低头看了我一会儿,手掌轻轻抚着我的后背:“睡吧,别怕,我在这里。”

我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偎依在他胸前,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感受着他呼吸时胸腔轻微的起伏,很快沉沉睡去。

凌晨的抢救虽然已经结束,病房里却仍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换下来的纱布和空了的冷沉淀袋堆在治疗车上,床单和被套上还残留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

护士推门进来,准备更换床单,看到眼前这一幕,呆住了。

他靠在那里,眉眼终于褪去了平日里的冷峻,只剩下一身掩不住的疲惫。而我,还被他护在怀里。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躺在一片血色的狼藉里,沉沉地睡着了。仿佛那里,才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最后只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走到护士站后,她才压低声音,对旁边值夜班的护士说:“天哪……”

“主任抱着她睡着了。”

“床上全是血。”

旁边的护士愣了一下,“那怎么办?”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重新合上的病房门,沉默了片刻,轻声道:“让他们睡一会儿吧。”

(二)主任遵医嘱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第一感觉是温暖。

然后才意识到——我还躺在他怀里,头靠着他的胸口。他的手臂依然护着我,即使是睡着了,也没有真正放松过。

病房里很安静。

晨光透过百叶帘,在地板上落下一道道浅淡的光。

而护士此刻正站在床边忙碌着,护理车上放着崭新的雪白床单。察觉到我的动静,她抬起头,视线落到我身上时,动作微微一顿,望向我的眼神也变得有些复杂。

我愣了几秒。

那一瞬间,昨晚的记忆全部重新涌回脑海。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现在的姿势,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

虽然护士什么都知道,虽然我们之间其实也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可偏偏是在这种情况下——刚经历过一场惊险,病床上一片狼藉,而我和他就这样抱在一起睡了一夜,如今突然被别人撞见,还是让我本能地觉得有些尴尬。

我想撑着坐起来,可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刚一动,就感觉浑身无力,身体一软,险些重新栽回去。下一秒,身旁的人几乎立刻醒了。

“别动。”

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时的低哑,“不要用力。”

我只能放弃挣扎,重新靠回他的怀里。

抬眼看向护士,不知道为什么,竟莫名有一点慌乱:“我跟他……”

我停下来喘了口气,才又低声道:“不是你想的……”

护士看着我,没有说话。

可那表情让我觉得,她大概一个字都没信。我顿时更尴尬了,赶紧解释:“昨天情况特殊……”

“他只是怕我再出血……”

说完这句话,连我自己都觉得这解释有点苍白。尤其是现在,我们两个都已经醒了,可他依然没有松手。而我……也根本没有力气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

护士倒是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拿过干净的床单,轻声道:“昨晚看你俩睡着了,怕打扰你们,就没有换。”

他听罢坐起身,一只手扶住我,另一只手接过护士递来的床单。

“我来吧。”

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不像是在解释什么,也不像是在刻意避讳什么。

可我盯着那张血迹斑斑的床单,简直尴尬到了极点,脑子一热,竟又低声补了一句:“我都快死了……”

“不会连累别人。”

话音落下,空气安静了一秒。

话说出口以后,我自己就先后悔了。明明只是想缓解一下尴尬,结果却偏偏又说出了他最害怕听到的话。

果然。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重新把我搂进怀里,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你是不是又来了?”

我没说话。

他扶着我的肩,让我靠得更舒服一点,然后低头看着我。

“昨晚出血,的确很危险。”

“但是已经止住了。”

“这一晚,你休息得很好。”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耐心纠正一个离谱的错误,“心率平稳、血压正常、血氧稳定,连监护仪都没有再报警。”

我没吭声。

他看了我几秒,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以后,少给自己下这种诊断。”

我眨了眨眼,正想着该说些什么,病房门却突然被推开了。

眼镜拿着化验单走进来,低着头边走边念:“今天血象比昨天好了一点,血红蛋白——”

声音突然停住了。

手里的化验单也停在了半空,目光从报告上移开,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最后,落在两个人现在的姿势上。

足足沉默了两秒。

忽然,眼镜装作吃惊地大声叫道:“哎呦!”

“主任遵医嘱了?”

“难得啊,难得!”

眼镜说着,笑呵呵地走过来。目光又在我们两个人之间扫视了一圈,然后故意夸张地挑了挑眉:“这都几点了?”

“您怎么还抱着美人儿不去上班啊?”

眼镜的疯言疯语,总是有一种奇怪的魔力,刚才还有些僵硬的空气,被他这么一搅,瞬间又恢复了熟悉的轻松。

他淡淡地看了眼镜一眼,“今天她不舒服,我休假。”

眼镜愣了一下,故作吃惊道:“休假?”

旋即左右看了看,“那也没人通知我呀?”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眼镜,“这不正在通知你吗?”

眼镜噎了一下,随后忍不住笑出了声,“好好好!”

“我就不打扰主任您——”

“履行医嘱了!”

说完,转身就走,“啪嗒”一声关上了门。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像是察觉到我的不自在,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我靠得更舒服些。

“现在放心了?”他的声音很轻。

我看着他,有些不解,“放心什么?”

“眼镜。”他说,“护士。还有……所有人。”

他停顿了一下,“他们都看见了。”

我一时间愣住了,这才慢慢反应过来,他知道我在介意什么——那些目光,那些猜测,那些可能存在的议论,都让我下意识想要逃避。

我抬头看他。他神色平静,过了几秒,才淡淡开口:

“看见就看见,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

说到这里,他又停了片刻,“我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没必要让所有人都理解。”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看我,只是低下头,检查了一下输液速度,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我却怔在那里,胸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说的是——“我们”。

从此之后,在这条不知道还有多长的人生道路上,“我们”不再是形单影只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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