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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一)他还在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可能很久。

久到后背那种尖锐的硌痛慢慢散去,久到全身那种控制不住的颤抖终于停下来,久到胸口那种每一次呼吸都要计算的疲惫,终于变成一种安静而沉重的倦意。

这一次,没有噩梦。没有监护仪突然尖锐的报警,也没有护士急匆匆推门进来。

意识重新浮上来的时候,最先恢复的,依然是触觉。我的手,被另一只手握着,温暖、安全。

我怔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眼。晨光从百叶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边落下一小片柔和的光。

我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监护仪,也不是输液袋,而是他。

他没有像以前一样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

以前每一次,他都会选择那里。

不远,也不近。

哪怕陪我熬过整个夜晚,他也只是坐在那里。靠着椅背,端端正正地坐着,手里拿着病历,偶尔才闭一会儿眼。

可这一次,他趴在床沿上,一只手还握着我的手,就这样睡着了。

头发有些凌乱,额前落下来几缕碎发,和平时那个衣着永远整齐、连袖口都不会有一丝褶皱的人,完全不像同一个。

他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彻底睡着之前,最后确认了一次——我还在。

我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才轻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指尖缓缓蹭过他虎口的那道伤痕。

就是在这时,他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随后慢慢睁开了眼。

眼睛睁开的第一秒,还有一点刚从睡梦里被拉出来的茫然。但下一秒,他的视线落到我脸上,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虽然带着明显的疲惫,但声音却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沉稳,“醒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了看输液泵,才终于再次看向我:“感觉怎么样?”

我就这么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昨天,我还担心他会不会离开,可原来,他一直都在这里。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

护士端着早上的药走进来,看到床边的人,明显愣了一下。

“主任?”

她看看他,又看看我。

目光最后落到两个人交握的手上,眼神顿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您昨天晚上……不会又守了一夜吧?”

他刚要开口,护士已经自己接了下去:“不过说来也奇怪,昨天晚上,她居然特别安静。”

她低头看了一眼监护记录,“以前到了后半夜,多少都会有点情况,不是血压波动,就是心率变化,总得过来看好几次。”

她说着,又忍不住笑了一下,“可昨晚,我坐在护士站,都差点睡着了。”

他没有接话,低头整理了一下我的输液管,动作依旧认真。只是……耳朵,似乎有一点红。

我忍不住轻轻弯了弯嘴角。

他立刻察觉,抬眼看我。

“你又笑什么?”

我小声说:“没什么。”

停了一下,“只是觉得……”

我看了他一眼,“你这个‘药’,好像还挺管用的。”

他沉默了几秒,竟然像是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淡淡开口:“既然有用……”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脸上,“那以后每天晚上,都给你开。”

我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松开我的手,站起身去洗漱,准备上班了。

身后的护士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主任。”

她故意拖长声音,“要不要——”

“我帮您申请一张陪护床?”

(二)假期结束了

他的一天假期结束了。

我看着他站在床尾收拾东西,忽然有些不自在。昨天晚上,他还是那个趴在我床边、握着我的手入睡的人。

可是现在,白大褂重新穿回身上,病历夹重新拿在手里,手机里不时响起科室的工作电话。他又变回了那个冷静、严谨,和所有病人都保持着距离的主任。

而我也突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身份和他相处。

这种感觉很奇怪。

可偏偏,他自己似乎完全没有这种困扰。

白天工作的间隙,他还是会过来看我几次。

有时候只是站在床边,看一眼监护记录;有时候帮我调整一下输液速度,确认一下氧流量,再顺手替我把滑下来的被角重新掖好。

做完这些,便转身离开,没有多余的话。

可到了下班时间,他又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而护士也真的把那张陪护床搬了过来。

谁都没有解释。

好像那张床,本来就应该在那里。

神奇的是,他陪床的第二晚,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生。

监护仪安静得甚至让护士怀疑,它是不是出了问题。

整个夜里,病房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两个人平稳的呼吸。

这一次,他没有再趴在我的床边,而是安安静静地睡在旁边的陪护床上,一只手仍然牵着我的手。

晨光从百叶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侧身睡着,外套还没有脱,头发有些凌乱——那张陪我渡过无数次生死抢救的脸,此刻没有紧绷的眉峰,没有冷静判断时的锐利,只剩下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安静和放松。

我比他先醒,靠在床头,看了他很久,忽然觉得很奇妙。

以前每一次,他都只是在最危险的时候出现,陪我闯过最难熬的那一关。然后,等危险过去,他又转身离开。留下我一个人,慢慢从那片狼藉里恢复。

可现在不一样了,我们一起度过了两个安安静静的夜晚,没有多余的话语,有的只是心底的安全与温暖。

护士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病房里的情景,脚步明显停顿了一下。

她先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了看我,最后,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向了陪护床上的他。

“昨天晚上……”

她刻意压低声音,像是在确认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轻轻点头,又看了一眼还没醒的他:“他也睡了一整夜。”

护士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这可真是……”

她摇了摇头,“玄学。”

说完,她低头开始给我抽血。

我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打趣道:“可能……我的身体比较怕他。”

护士的手顿了一下,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反驳,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你们两个啊……”

话说了一半,却没有继续下去。

直到她整理好采血管,转身准备离开时,手里的托盘不小心碰了一下床边。那细微的声响,才终于把他从睡梦里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的第一反应,不是看时间,也不是看护士,而是立刻看向我,确认我醒着,又确认监护仪上的数字依旧平稳,输液也没有异常,脸上的神情才终于放松下来。

护士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轻轻一笑。

“主任。”

“嗯?”

“您睡得挺沉啊。”

他愣了一下,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

护士指了指我:“病人都醒了半天了,您居然还没醒。”

他又怔了一下,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睡得有多沉。

就在这时,病房门再次被推开,眼镜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陪护床上的那个人,眉梢轻轻挑了一下。然后,才转过头问护士:

“她怎么样?”

护士努力忍着笑:“挺好的。”

停了一下,又补充:“特别好。”

眼镜低头看了一眼监护记录。

“怎么个特别好法?”

护士一边整理手里的东西,一边继续说道:“我半夜在护士站的时候,差点以为监护仪坏了。”

眼镜低头翻了翻化验单,又抬头看向她,似笑非笑地问:“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重大的医学突破呀?”

护士抿嘴笑着,点了点头。

“连续两晚,安安静静。”

说到这里,眼镜的目光慢慢移向他:“主任,这还是原来的病人吗?”

问完之后,装作一副不相信的样子,煞有介事地低头翻了翻病历。

“治疗方案没变。”

“冷沉淀继续,抗生素继续,促红细胞生成素剂量也没调整。”

眼镜抬起眼,嘴角带着一丝坏笑,看着他:“所以……”

“你到底给她偷偷加了什么特效药?”

他沉默了两秒,显然没打算回答。

眼镜脸上的笑意慢慢变得意味深长,目光扫了一眼旁边那张陪护床,恍然大悟似的“啊”了一声:“我知道了!”

眼镜故意拖长语调。

“是陪睡了呀——”

他面不改色,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完全没有打算解释的意思。

眼镜继续扶了一下镜框:“那这个治疗方案,就写进病历吧。”

说罢,拿起笔,一边在病历上记录,一边一字一顿地念道:“每——晚——陪——睡。”

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立刻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不许笑。

我赶紧抬手捂住了嘴。

但眼镜完全不理会他的警告,本来人已经走到门口,手搭在了门把上,却忽然又停了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床边的他,又看了一眼我,那表情认真得像是在讨论一个新的治疗方案——

“主任。”

他不耐烦地皱眉:“嗯?”

眼镜清了清嗓子,“根据最近两晚的临床观察……”

说着,还故弄玄虚地停顿了一下。

“如果抱着睡——”

“恢复速度,理论上应该还能更快。”

整个病房安静了三秒。

他终于抬起头,缓缓看向眼镜,眼神一点一点变得危险。

眼镜却一点都不害怕,甚至还十分认真地向他点了点头。

“嗯!循证医学。”

顿了一下,又补充:

“建议下一步进入临床试验。”

“说不定过两天就能出院了。”

说完,眼镜迅速拉开门。动作快得像是提前预判了某个人,下一秒可能就会拿着听诊器砸过来。

门关上的瞬间,我甚至好像还能看到——眼镜站在门外,偷偷笑着,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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