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固定召开的项目复盘周会当天，项目组所有成员全都准时到齐，没有一人缺席。
缪璇将整整两周以来的完整投放数据、新旧方案的转化对比图表投屏在了会议室的主屏幕上，红蓝两条走势完全不同的曲线形成了强烈反差，新旧投放方案之间的效果差距悬殊，所有结果都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完完整整摆在了项目组所有人的面前。
偌大的会议室先是陷入了一瞬间的死寂，所有人都被这波强势翻盘的亮眼数据狠狠震撼，还没从惊讶里反应过来；下一秒，细碎稀疏的掌声瞬间在会议桌一角响起，很快就渐渐蔓延开来，铺满了整间封闭安静的会议室。
负责物料对接的张明和负责线下协调的管威强相视一眼，双双抬手轻轻捶了捶面前的会议桌面，眼底全是藏不住的惊喜与对方案设计者的认可；负责内容整理的周妍捂着嘴，眼里满是不可思议，压低声音忍不住感慨：“估唔到真系成功咗。”；刚入部门没多久的实习生程向宇更是激动得直接从座位上站起身，差点就脱口喊出声喝彩，最后被身旁的同事叶小彤及时拽回了座位，可眉眼弯弯之间依旧难掩扑面而来的兴奋。
整间会议室都弥漫着全场沸腾的喜悦氛围，唯独荣翀一个人置身事外，没有卷入热烈的情绪里。他安静坐在会议室最偏僻的角落位置，慵懒地靠着会议室的椅背，淡淡打了一个哈欠，脸上神色松弛淡然，半点儿都没有大功告成之后该有的张扬自得。面对会议室里众人投来的瞩目与连绵的掌声，他只是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把这件事轻轻带过。
“只系基本操作啫。数据可以做得咁好，主要都系合作博主嘅内容做得扎实又贴地气，我只系帮手微调咗一啲投放节奏同内容细节，算唔上咩功劳。”
荣翀说话的间隙，指尖还在随意划动着手机屏幕，屏幕亮光骤然一闪，露出了一张随性自然的现场合照。照片里的他和合作博主一起蹲在深水埗的街边，手里各自捧着一碗刚出锅的鱼蛋，姿态松弛又自在，完全不像是带着工作目的对接的紧绷职场同事，反倒像是趁着休息日结伴出来闲逛的老友，随性又放松。
整场复盘会议下来，缪璇没有当众点名表扬荣翀，更没有多说半句刻意的夸赞话语。到了会议尾声，她利落合上自己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语气冷静克制，一如往常一样沉稳干练：“各个小组就按照荣翀畀出嘅排期，稳步跟进，持续推进后续所有嘅投放工作。”
用这短短一句总结收尾之后，缪璇便起身径直离场，独自返回了自己的总监办公室，脸上神色平静无波，没有人能看透她心底翻涌的波澜。会议散场之后，满满的惊喜还在团队里持续发酵。
仅仅短短十分钟不到，一份崭新的项目任职责任书，就由May亲自送到了荣翀的工位，稳稳摆在了他工位的键盘旁，和他那杯已经续了三次水的温热红茶安安稳稳并排放着。
荣翀随手翻开这份文件，平静的眼底瞬间就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亮色。
文件里的内容清晰直白：他正式从部门助理岗位，被破格提拔调入了市场部核心策略组，薪资也连调两级。这份调令即刻生效，文件落款处人事章、部门公章一应俱全，合法合规、板上钉钉，没有半点儿含糊。
荣翀捏着这份破格晋升的任职责任书，脚步轻快地走到了总监办公室门口，单手搭在办公室的门框上，微微侧过身子，轻轻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脸上笑容灿烂张扬，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戏谑，又带着点欠兮兮的劲儿。
“缪总监，”
荣翀挑着眉开口，语气轻快上扬：“你总算发现我嘅核心价值啦？我仲以为，要等到下个世纪先至可以等到我升职加薪添。”
宽敞的办公室里，缪璇背对门口端正坐着，头也没抬，语气清冷淡然，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与温柔。
“我只系唔想浪费咗杯鸳鸯奶茶啫。”
缪璇桌面靠窗的位置，安安静静放着杯冻柠茶。
荣翀微微一怔，没有听清真切缪璇说的内容，疑惑开口：“啊？你讲乜嘢？”
缪璇这才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迅速收敛了所有翻涌的细碎情绪，语气恢复了常态下的冷静疏离：“冇乜嘢，出去做嘢。”
荣翀嘴角的笑意非但没减，反倒更浓了几分，他靠在门框上没动，目光落在窗边那杯早已失温的冻柠茶上，忽然轻笑出声：“原来缪总监仲记住片场?杯茶啊？早讲你钟意，我听日再去深水埗帮你带十杯八杯返嚟，管够。”
缪璇握着钢笔的指尖顿了顿，笔尖在空白稿纸上晕开一个淡黑色的小点。她抬起头，眉间带着几分职场惯有的冷峻，声音却比刚才柔和了些许：“荣翀，呢度系市场部办公室，唔系你闲聊嘅地方。既然调去核心组，听日早上九点将下一阶段嘅投放细化方案放喺我办公台度。”
“收到，缪总监。”荣翀站直身子，抬手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衬衫领口，故意拖长了语调补了一句：“咁落班我等你一齐去深水埗？就当……庆祝我升职？”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窗外写字楼底下的车鸣隐约飘上来，风吹动窗边的百叶窗，投下晃动摇曳的光影落在缪璇的办公桌上，刚好掠过那杯冻柠茶。
缪璇沉默着合上手里的文件夹，抬眼看向门口还赖着不走的人，半晌才轻轻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动：“我落班仲有个会要开。方案做得合格咗，再讲。”
荣翀挑了挑眉，也不逼她，晃了晃手里的任职责任书，转身笑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住脚步，回头丢下一句：“咁我唔理，我就喺楼下停车场等你，几耐都等。”
话音落，他带上门走开，走廊里传来他渐渐远了的轻快脚步声。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安静，缪璇看着关上的办公室门，低头看向桌上那杯已经变温的冻柠茶，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又很快敛起神色，拿起笔继续处理桌上的文件，只是笔尖落在纸上，半天都没写出一个字。
转眼到了下班时间，整栋写字楼里的灯光一盏接一盏暗下去，市场部办公区只剩下应急指示灯散发着幽幽的绿光。缪璇留在会议室开完了部门的总结例会，散会时又被几个组长拉住，交代了好几个需要跟进的突发问题，等她拿好包走出写字楼大门时，比正常下班时间晚了整整一个半小时。
缪璇沿着地下停车场的通道慢慢走过去，远远就看见荣翀靠在他那辆银灰色轿车的车头，手里正百无聊赖地转着车钥匙，指尖的动作娴熟又随意，听到脚步声便立刻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看见缪璇走过来，他直起身子拉开车门，十分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公文包放去副驾，又绕到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就知你一定会落嚟，我啱啱买咗?边新开嘅糖水铺，仲热?，先垫下肚子？”
车子驶出停车场，沿着城市的滨江路慢慢往深水埗的茶餐厅开去，窗外的霓虹顺着车窗玻璃流淌进来，落在荣翀握着方向盘的侧脸上，线条柔和了不少。缪璇靠在副驾的椅背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忽然开口打破了安静：“你今次将投放话术改成‘好抵买’，确实比原先嘅‘好用’嘅转化好唔少，可以讲下点解会谂到改呢个词吗？”
握着方向盘的指尖微微顿了顿，荣翀侧头扫了一眼副驾上的缪璇，嘴角勾起一点了然的笑意：“讲穿咗其实都冇咩花巧。我哋今次推嘅呢款XX，客单价先唔够一百蚊，本身就系做学生同埋啱出嚟做嘢冇几耐嘅年轻人嘅走量货。净系讲‘好用’，听落太似卖广告，普通人刷到第一时间就会谂‘你收咗广告费，梗系话佢好用啦’，根本唔信。”
“但‘好抵买’唔同啊，呢个完全就系同睇嘅人一样嘅消费者角度讲说话，潜台词即系‘呢样嘢我自己用咗，值回票价，你买咗都唔会蚀底’，人哋嘅戒心一下子就放低咗，自然愿意停低多睇两句，转化率自然就上去啦。”
荣翀轻轻转咗一下方向盘，车子顺顺利利拐进通往深水埗嘅老巷，巷口即刻飘来街边鱼蛋摊嘅咖喱香，混着巷尾茶餐厅出炉嘅菠萝油香气，一下子就填满咗成个车厢。
缪璇静静听住，指尖轻轻敲着车窗沿，心入面对荣翀嘅睇法又多咗几分认可。原先佢只当荣翀今次系运气好撞中咗方向，估唔到佢真系沉落去，将目标用户嘅心理摸得清清楚楚，唔系瞎猫撞上死耗子噃。
荣翀熄咗火解开安全带，转头望住缪璇笑：“落车啦缪总监，走啦，亲口试下呢度嘅嘢，你就知点解我会改对呢句话术。要打动消费者，首先自己要代入到佢哋嘅处境入面先得?。”
缪璇点点头，跟着推开车门下车，晚间巷口的晚风裹住浓郁的烟火气吹过来，瞬间吹散了写字楼里面攒了一天的紧绷感。两个人并肩沿着青石板路往巷子里面走，两侧小摊挂着的复古灯牌暖黄光亮落在身上，卖鱼蛋的阿叔抬眼见咗荣翀，熟络咁挥手打招呼：“荣仔，今日又带朋友过来食啊？”
荣翀笑着点头应咗，转头同缪璇讲：“上次同博主对脚本，连续三日都系呢度帮衬阿叔，而家人哋都认得我啦。”
走到巷子中间老茶餐厅门口，荣翀熟门熟路找了个靠窗边的卡位坐下，随手递给缪璇餐牌，语气轻松：“呢度嘅冻柠茶同鸳鸯都正，比写字楼大堂嗰间连锁茶餐厅正好多，今日你试下，睇下我有冇吹水。”
缪璇接过餐牌，指尖扫过油印得有点模糊的菜名，忽然想起上次在片场，荣翀特意帮佢带嘅嗰杯冻柠茶，冰爽酸甜嘅味道好似仲留系舌尖。
点完单等上菜的间隙，缪璇翻了翻手机里面未处理的工作消息，忽然抬头问荣翀：“你今次调整投放人群定向嘅时候，特意将三十岁以上嘅用户全部排除在外，当时好多人话你太冒险，点解你咁坚持？”
荣翀撑着下巴靠在桌边，望着窗外晃过的年轻路人，开口讲：“你睇下呢条街，行来行去基本上都系二十岁出头嘅学生同后生仔，呢款XX嘅设计本身就系针对我哋呢批人，功能、价位对得上胃口。三十岁以上嘅用户群体，佢哋有自己睇好嘅大牌，消费习惯早就定咗，就算我哋烧钱推过去，点击率低转化率低，纯粹浪费预算，倒不如将所有预算都集中系我哋要嘅人群身上，精准出击效果先会好。”
这时候老板端着冻柠茶和碟头饭过来，冰粒在玻璃杯里面撞得轻轻响，冰镇过的柠茶香气一下子飘出来。缪璇拿起杯子饮咗一口，冰凉酸甜嘅滋味顺着喉咙落下去，连日加班嘅疲惫都消咗大半。她放下杯子，看着对面埋头叉叉烧的荣翀，忽然轻声讲：“当时高层会议有人讲，你太年轻，做事唔够稳重，全凭感觉乱来，反对呢次提拔。”
荣翀叉叉烧嘅手冇停，抬头冲佢眨了眨眼笑：“我知啊，不过我信你，你会帮我讲嘢嘅。而且数据摆系度，结果唔会呃人，系咪？”
缪璇看着他坦荡明亮的眼神，悬在心里面半个多月的石头，终于完完全全落了地。她端起杯子又饮咗一口冻柠茶，嘴角忍不住轻轻弯起来：“确实，结果唔会呃人。今日呢餐，算系部门庆祝你升职，我埋单。”
荣翀一下子放下叉子，笑着摆手：“唔使唔使，讲好咗我请，我升职加薪，当然系我请缪总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