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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番外:夜饵

那夜下了小雨。

扶笙是打着伞过去的。雨不大,细如牛毛落在伞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把青砖地浸出一层深色的水印。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裙摆被夜风微微掀动,露出一小截月白色的鞋面。她从角门穿到东院的时候,书房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沈钰还没有歇。

她收了伞搁在廊下,理了理衣裳——月白色的寝衣外头披着一件薄薄的藕荷色披风,头发没有挽髻,散着披在肩后,被夜风拂得微微晃动。她抬手叩了两下门。

里面的人应了一声“进来”,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沈钰正从书案后面抬起头来。他看见她的模样顿了一下,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墨汁在笔尖凝了一小滴,落下来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墨点。

“你怎么来了?”他搁下笔,目光从她散着的头发滑到她披风底下的寝衣领口,那里露出了一截锁骨,被烛火照得白净柔和。

扶笙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只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怕是进了野猫……出来看了一圈,见世子的灯还亮着,就想来讨杯茶喝。”

“书房里没有茶。”沈钰靠在椅背上,双臂环胸看着她,“只有我喝剩下的半壶凉茶,你喝不喝?”

扶笙走进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坐下的时候披风下摆微微敞开了一些,露出里头的月白寝衣,衣料薄而软,贴在身上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显出腰臀的弧度。她像是没有察觉,弯腰去够桌角的茶壶时,披风从肩头滑落了一边,露出一侧的肩头和整条手臂。

她倒茶的动作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滑落的披风,伸手把它拉起来重新拢住。那一下做得很快,但沈钰已经看见了。他的目光从她肩头的皮肤上移开,落在她倒茶的手指上——她的手指捏着壶柄,指尖微微用力泛出淡粉的颜色。

“世子今日忙到这么晚,”她端着那杯凉茶喝了一小口,“是衙门的公务?”

“嗯,北境那边还有些东西要核。”沈钰的目光落在她喝茶时微微仰起的脖颈上,喉结动了一下又被他压住,“你睡不着就过来坐着吧。”

扶笙便没有走。她端着那杯凉茶慢慢喝着,偶尔抬眼扫一下他摊在案上的那些卷宗。沈钰重新拿起笔继续写,但写了几个字就停了,抬头看着她:“你坐那儿我看着你没法专心。”

扶笙放下茶盏,抬眼看着他:“那我坐远一些。”

“你坐门口我也没法专心。”沈钰把笔搁下来,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看着她,“你是真睡不着还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扶笙垂着眼想了想,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睫微微湿润着,像是被什么心事搅得烦乱才来找他的模样。“世子,”她的声音轻下去,“我今日在府里听人说,夫人打算给我相看城南张家的小儿子。”

沈钰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张家小儿子?”

“嗯。说是家世清白,人也不差。”扶笙低下头去,手指拨着杯沿,“我只是想着,若世子当真不愿与我成婚,我便该为以后做打算了。总不能一直——”她没有说完,但尾音恰到好处地收住了,留下一个让人自行填满的空缺。

沈钰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微微泛红的耳根,看着她拨弄杯沿的指尖像在解一道自己解不开的结。他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弯腰把她的脸抬起来一些。他捏着她下巴的力道不重,但拇指按在她下颌正中的位置,让她没法躲开他的视线。

“你跟我说这个,”他的声音低下来,“是想让我留你?”

扶笙仰着脸看着他,烛火在她瞳孔里映出两簇跳动的光。她没有回答,但她的眼睛替她答了——那双眼睛湿漉漉的、亮莹莹的,带着一种“你知道答案还问我”的委屈和温顺。沈钰看着那双眼睛,拇指从她下巴往上移动,擦过她下唇的边缘。

“你总是这样,”他说,“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来我面前,让我觉得我不留下你我就不是人。”

扶笙微微偏了一下头,嘴唇蹭过他的拇指:“世子若是不想留,我这就走。”

她说“这就走”,但身体没有动。她坐在椅子里仰着头看他,披风重新滑落了一边,这一次她没有去拉起来。月白色的寝衣领口微微敞着,锁骨和肩头的线条在烛火下清晰可见。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那里,她没有躲,也没有迎,只是保持着那个仰头看他的姿势,像一个已经把牌摊开在桌面上但还没有说出“你赢还是我赢”的人。

沈钰的手从她下巴移开,落在她肩头。他的手指碰到她裸露的肩头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没有动。她的皮肤微凉,他的指尖温热,两种温度在她肩头交汇,像一滴水落进另一滴水里。

“你在玩火。”他说。

扶笙微微侧了侧头,把自己耳后那一片更脆弱的皮肤露出来:“世子的火,我玩不得么?”

沈钰的手指从她肩头滑到她后颈,轻轻按在那里。他的指尖按着她颈侧的那一小片皮肤,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和他的心跳正在接近同一个频率。他没有把她拉过来,只是就着这个姿势俯下身,嘴唇落在她耳侧。他的呼吸喷在她耳廓上,热而轻,像一阵蓄势的风。

“你既然敢来撩拨我,就要承担后果。”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说,声音低得像雨夜里檐角滴落的最后一滴水。

扶笙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他这句话里乱了一拍。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做什么,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都是她设计好的。她今晚来的时候想的全是怎么让他上钩、怎么让他主动留她、怎么让这个不可一世的世子爷心甘情愿地把她按在怀里。可现在她坐在椅子里被他按着后颈俯身贴近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呼吸是真的乱了,不是装的。

他松开她后颈直起身来的时候,她仰头看着他。他没有急着做什么,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等她接下来的反应。她站起来的时候披风彻底从肩上滑下去了,落在脚边堆成一团藕荷色的软绸。她穿着月白的寝衣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着半步的距离。她的目光抬起来对上他的,里面那些算计和安排终于褪去了一层,露出底下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真实的渴望。

她伸手碰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只是碰了一下,指尖触到他的指节就停了,像一只试探的蝶。沈钰低头看着她的手指,然后他握住了它。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指整个包进去,掌心干燥温热。他握着她后退了一步,坐在她方才坐过的那张椅子上,然后抬眼看她。

“来,”他说,“坐我这儿。”

扶笙看着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没有戏谑,没有高高在上的命令,只有一种“过来吧”的、放纵的纵容。她迈了一步走近他,他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带下来,让她坐在他膝上。她坐下来的时候手按在他肩上,掌心贴着他肩头的衣料,感觉到他身体的热度透过那层布料传到她手心里。

他没有再说话。他的手从她腰侧慢慢往上移,隔着月白寝衣的薄薄衣料,从腰到肋到肩胛骨。他手指移动的速度很慢,像在丈量她的轮廓,一寸一寸地覆盖过去。扶笙坐在他膝上被他这样慢慢地抚摸着,呼吸变得比方才深了一些。她偏头把脸靠进他肩窝里,鼻尖蹭过他脖颈侧面的皮肤,闻到那股雪松和纸墨混合的气味。

他的手指停在她后背上,拇指按着她脊椎上端那个凹陷的地方,轻轻压了一下。她被那股力道压得微微弓起背往他怀里更贴近了些。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嘴唇顺着她的头发滑到额角再到眉骨,落下来的时候她的睫毛扫过他的唇。

那一夜书房里的灯一直亮着。后来雨大了些,打在窗纸上的声音从细碎的沙沙变成了连续的滴答。扶笙靠在他怀里的时候听见窗外的雨声和屋里两个人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像两股细流汇进同一道河道。她的手被他握在掌心里,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她的心跳和他的心跳之间只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

她闭着眼想——她成功了。他上钩了。他把她留下来了。

但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时,发现自己一点也不想去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她只觉得这个雨夜、这间书房、这盏暖融融的灯和身后这个人,裹在一起变成一个她暂时不想从中抽身出来的茧。她在他怀里缩了缩,把自己更深地蜷进他臂弯里。

沈钰的手臂收拢了一些,下巴搁在她头顶上。他在她发间轻轻落了一个吻,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扶笙没有听清,像是雨声里一粒被吞掉的字。但她感觉到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胸口微微震动了一下,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满足又像是认命的东西。

她闭上眼,没有再问。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书房里的灯也亮了一整夜。后来灯油烧尽的时候两个人已经不在椅子里了,他们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书房的榻上。扶笙枕着沈钰的手臂侧躺着,面朝着他的胸膛,他的另一只手搭在她腰上。她睡意朦胧之间听见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他在她上方极轻地动了一下,把被子往她肩头拉了拉。

她在那股被角拉动的微风中彻底放松了意识,沉入了这个雨夜里温热的、安心的黑暗之中。她只知道这一夜她确实成功地勾引了他,让他从防备到沦陷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但她不知道的是,他早就看穿了她所有的把戏。从她踏进书房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她自己走过来。他把主动权让给她,让她以为是自己得手了,让她以为是自己让他沉溺了。

而事实上,他比她更早地、更清醒地把自己交给了她。

雨声渐小,夜还很长。榻上两个人枕着同一只枕头,呼吸渐渐同步了。窗外那株海棠被雨水洗过之后在晨光里会格外清亮,但那些都是天亮之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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