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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命运的线

暨王府的书房是一地狼藉。

秦知愿正盘腿坐在书堆里,仔细对比查阅每卷文书,连日以来他脑中有太多的疑惑需要梳理。

可惜十六年前,观星大案发生时,他还是无知稚子,印象委实不算深刻,现下花了大功夫才誊录到陈年卷宗来探究。

这桩案子,是皇兄即位至今最大的一桩厌胜案,牵扯甚密,主谋废魏妃和观星监司命均处以极刑,礼部潘侍郎一家革职流放,其余涉案之人依责由大至小量刑。

而这些都不是秦知愿要找的,直到看到罹祸者名单,禾彦的名字出现在案牍,以及记录的案情。

他细细琢磨了半日,午后时分,兆勤来敲门,说是有人求访。

秦知愿还以为是棠虞终于来了,急忙招呼即刻引人进门,就听兆勤说是黄一梦,不由得翻了个白眼,正要下令拒之,忽地忆起先前允诺她之事,便改了主意。

不过盏茶功夫,就与黄一梦谈好了,将其送走后,秦知愿却独自于院中对着连香树发起呆来。

这树的叶子零星,就快掉光了,她说的那种炒焦的黄糖香味也变得稀薄。

回神后他问兆勤,若要潜入蓿园找棠虞,有几分成算?

兆勤震惊:“爷,两个水天境啊,章,不对,棠姑娘且不说,但小文将军要是发现,高低得揍我一顿吧,小的对爷忠心耿耿,这样对我是不是太残忍了。”

“去去,瞧你这熊样,那晚盯他俩没被吓死真不容易。”秦知愿嫌弃得一个飞踹。

兆勤无奈道:“爷,境高两阶压死人,我隐去内息还可遮掩,但与常人就无异了,连墙都得老老实实爬。”

“那容我再想想。”

想到这,事不宜迟,秦知愿决定当即就前往一趟天牢。

这一来回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花了两个时辰。

从刑部街出来后天都黑了,秦知愿裹紧外袍,只觉得夜风好冷。

已是深秋了。

他心中大抵猜到几分,这越棠虞不是被文隽关禁闭就是被盯死了。

其实不奇怪,几番接触观察下来,她确实具备了文隽少时就偏爱之物的一切特质,精致如瓷,翩然若蝶,要灵动清新不能雍容俗气,要乖巧但讨厌一昧顺从,要不拖后腿的纤弱,更要能赶上却不可胜过他的强大。

单一可觅,尽数不易。

少时二人在书院,尚能和气谈论丹青,秦知愿说文隽的画作堪称全院最美,可总觉着,少了点什么。

生机。文隽却很清楚。

是以如此珍视,难能放手,难到可以隐瞒越伽河的真实情况,文隽定然已认为越伽河必死无疑,所以她所追逐的一切没必要了,他应是都没有与她商量过,就自行谋划好了将来的路。

只是秦知愿认为,她眼里闪烁的无畏之光,唯有一个缘由,便是为她的父亲。

也许运筹无疑的小文将军,于此事的决断,有误呢。

他想,必须要尽快与越棠虞碰面了。

不多时,一只卷尾鹊于蓿园南门周边盘旋,最终在内院东南口的夜灯上停脚。

棠虞正躺在靠椅上假寐,接连的叽喳声让她睁开眼,起先只是好奇这鸟儿为何一直鸣叫,再定睛一瞧,不由扬眉,它脖颈围了一圈枯叶项链,不知用什么线串起来的,轻轻晃动却未掉落。

连香叶嚒?

她很快认出来,也意识到了,秦知愿在找她。

院里四下寂静,独她一人,用过晚膳后,拾波和鹿鹿便退到偏房待着,无故不得闲逛,因着两人得了文隽的指令,不敢再多同她玩闹,开始学着做字面意义上的仆从。

他的怒气消散些许后,又卷土重来。

不过那夜回到蓿园,他还是向她允诺,一定会让她见到越伽河,自此就没有再出现,与此同时园中的各个出入口的守卫翻番。

棠虞就这么静静等着,如果他愿意再帮她这一次,那他要什么都好,只要她给得起。

掐着日子算,足足有五个昼夜了。

她朝那卷尾鹊伸出手,嘴里模仿鸟儿叫声,心中疑惑,不知它是如何精准飞到这的。

它竟真的扇动翅膀,轻轻落在她手上,小小的爪子滚烫。

她回卧房点亮小夜烛,从内里将门锁好,便翻窗而出,隐匿于阴影夜色。

这回来暨王府,棠虞极其老实地在正门叩敲等通报,门房听到她报上名急忙就去把兆棉找来。

“章……小姐好。”

兆棉面上浮现几丝软色,可棠虞印象里其总是严肃飒然,并不爱笑。

于是棠虞唇角微翘:“你也好噢。”

这会子时候已不早了,秦知愿不在卧房,却在书房里。

他正执笔于宣纸上飞书,头也不抬道:“你今夜怎的不当小贼吓我了?”

“上回是我错了。”她微觉羞赧,边坐下边致歉。

“气色瞧着不错。”他抬眼,朝她浅笑,将纸张收起,给她倒了杯暖茶,隔着氤氲热气不着痕迹地打量她,“我派只鸟儿去碰运气,看来你行动且算自如的,那为何一直不来找我?”

“我…..”棠虞启唇,稍一思忖,道:“我在忙别的,对了王爷,我能问你件事嚒?”

他挑眉,颔首应允。

“你和文隽有什么过节嚒?”

嗯?秦知愿微微眯起双眼,豁然开朗,当时他问她的名字,故意凑得近了些,相隔百米,文隽果然还是看到了。

“过节没有吧,只是我二人自幼相识便意气难契,志气相悖,偏生读书是同窗,习武又是一个师傅,是以虽然合不来,但算熟悉。”

棠虞“噢”了一声。

秦知愿好奇:“怎么,他不高兴我与你说话是吧,就生气了?”

“没有没有,我随便问问。”她否认,转而道:“王爷找我,可是我爹有消息了?还是共生诀的事啊?这个我得再同你说仔细些噢,我们可以先歃血,但修诀得去云浮泽,你不用担心渡江,我会带你过岸的。”

一番话连珠似的说完,她捧起茶杯啜了一口,茶味中夹杂了清甜,似乎是放了糖的凤尾尖。

“小章,呃不对,棠虞你……”秦知愿深吸一口气,凝重道:“愿意告诉我,你身上所有的事吗?你和令尊,和文府。”

她霎时疑惑,连续眨了几下眼睛,问:“这很重要嚒?”

他眸底含宥,好似烛火柔晖笼罩着她,不答反问:“不愿意吗?”

棠虞目光直直地盯他,少顷,讷讷道:“王爷,我跟你说。”

“你说,我听着呢。”

絮絮叨叨半天,将这几年之事大略交代,虽做了挑拣,但说的都是实话,末了,她再次强调自己的身体不会影响到共生诀,她既答应了,就不会中途跑路,请他放心。

她的话,确实与黄一梦所言几乎衔接对上。

只是,百蛊之王——娑诃……

秦知愿嗓子竟有些发涩,想要从她面上觅到一丝丝凄然,可是没有,到底是心太宽,还是麻木至极?待个中隐衷摊开,才明白为何她对缠枝夏见怪不怪。

然心藏的不忍,最终还是被求生欲望冲散殆尽,他真切道:“谢谢你,愿意信任于我,明日酉时你可方便?我带你去见越前辈。”

她瞳孔骤缩:“什么?!”

“你没听错,棠虞,你可以见到你父亲了,我着急找你来便是为了此事。”

她眉头却皱起,足足愣了半晌,才轻声朝他道谢。

缘何,他约莫了然,便勾唇逗她:“我发现,你对我好像总是,嗯,不是在道歉,就是在道谢呢。”

“这……”她不好意思地抿抿嘴,“还真是啊。”

“那明日我派人去接你,如何?”

她连忙摆手,“别别别,王爷,我提早些来这和你一道去。”

“行呀。”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茶杯,“都凉了,倒了换一杯吧。”

棠虞下意识颔首,又立马摇头,“没事的,能喝,我喝完再走。”

旋即她便一饮而尽剩余的茶水,眯着眼道:“好喝!”

秦知愿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窗外可见一角浓稠夜色,倏忽间呼呼的凉风灌入,他右手指腹轻叩桌面,一下又一下。

“今夜要落大雨,要不……算了,我叫兆勤送你回去吧,放心,马车不会停在蓿园门口。”

她起身行礼,“不麻烦兆勤小哥了,王爷借我把伞就好。”

借?他微觉好笑,“廊道上放着雨楯,自己挑把喜欢的就好。”

“好,多谢王爷!”

“我就不送你了,回去路上小心些,明日不见不散。”

俄顷,书房内恢复一人光景。

秦知愿提笔写下「棠虞」二字。

他不由私哂,自个喜欢的狂草用来写这个名字,属实违和了些;继而换为行书再写了一遍,终于对味了,与早前拿到手的字帖对比一番,相似到真假难辨。

听着屋外雨点重重砸落在地的声音,他略一忖度,便站起来慢慢挪步至门边,探身张望。

那雨楯里少了一把用银线缠伞骨的油伞,油纸甚薄只宜遮微雨,胜在外观亮闪而别致。

而再看眼前雨幕,滂沱如注。

*

棠虞回到蓿园,却是先去了文隽所在的阁楼,意料之内的一片黑暗,也无人把守。

她于雨中伫立良久,些许钻了空子的风雨划过脸颊,有些潮湿寒凉。

等不到,也不知该去哪找。

只能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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