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天亮,棠虞迷迷糊糊从睡梦中苏醒,惊得险些直接弹起身来,待看清床畔的人是谁才稳下神,想来这一夜她睡得很沉,但文隽更甚,他还没醒。
太不设防,或太疲倦。
这么想着,棠虞便也不着急动了,能让他安心的多睡会不容易,她用没被他握住的右手牵起薄被反盖在他身上,动作轻得几不可察。
约莫盏茶功夫,他睁眼,抬眼对上她滴溜溜转的黑眼珠子,愣了一愣,鼻音微重:“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叫我。”
她嘿嘿一笑,夸张道“也没多久。”
他无比自然的收回手,支起身,一言不发的出门了。
对此无常,棠虞可谓是习惯,她麻溜地爬下床,捋了捋头发准备溜回决明院去洗漱更衣,可刚走到地毯边穿鞋时,一阵心悸,旋即便是眩晕感发作,她连忙退回榻上坐着,双眼紧闭尝试缓解不适。
那厢文隽端着盆温水回来了,见状立刻放下上前来扶住她的双肩,她只觉得身体乏力,脑袋抵在他胸腔嘀咕:“奇怪,突然好不舒服。”
“起猛了不是?缓缓就好了,这几日就不要提气运功了。”文隽低头瞧了一眼她只穿了一只的鞋子,抬手一下又一下轻拍她后脑勺。
曾经在仁怀谷,也是这般光景,只是那时她要更瘦小些,细算日子,竟也一起过了二载有余了。
“好多了,好多了。”她直起身,扭动脖颈,舒展了一下双臂,下一秒温热扑面。
文隽手持拧干的锦帕,从她的额头开始,眉骨、眼角、鼻子、双颊、嘴唇、下巴,最后是耳朵,仔仔细细擦拭了个干净。
接着又去门侧巾架上取下一根草绿细绸带过来给她简单绾了个垂辫,才说:“屋里香还没散干净,下楼去用早膳吧。”
“嗯。”她点头,又摇头,“嗯?我还没洗澡呢,我昨天淋雨嘞,我回决明院换身衣裳”
“又不脏,昨夜已经叫人为你换过了。”
棠虞垂首,先前因着颜色较昨日都是相近的荷粉色并未注意,现下定睛一看,方才发现暗纹花样完全是新的一套,蚩平令正牢牢别在腰间。
她眨眨眼,又抿嘴,还是默默地站起来去把另一只鞋穿上,倏忽想起什么连忙问:“那我身上的东西呢?!”
“你茄袋都空了,还能有什么东西。”
“唉呀!她一拍脑门,“我说的是袖袋,袖袋,我的刀呀,我的骨哨,还有一个木盒子!”
见她着急,文隽便也不逗她玩了,自袖中取出息烬、骨哨、古怪小盒递给她,“暂且替你保管了一晚,茄袋给你挂巾架了,呆会记得拿。”
她忙打开木盒,里面的小白蛾已没了动静,大约是饿死了。她心中叫苦,顿觉有些对不住这蛾子。
早膳是淡口的清粥和荷叶夹沙馍,棠虞掰了丁点馍碎碎放进木盒,白蛾依旧没反应,这回她信了,真是死得透透的。
“这东西很重要吗?”桌对面的文隽开口。
“还好还好。”棠虞收起盒子,喝完碗里剩下的粥,随口问:“你今日得闲么?”
“有事?”
“没有没有,就想问你要不要同我去永咸市逛逛,若是忙就算了。”
文隽认真地思考起来,“你想逛什么?”
“早前莫弛来信说这月初七他爷爷七十大寿,给我递了请柬嘞,这般大日子上门,我可不得买些好礼呀,我们顺便再去吃那个鳝丝面,嗯,我请你!”
仿佛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文隽扬眉:“莫公大寿,你一个八杆子打不着的小小辈去做甚?”
“啊,这个嘛。”棠虞解释:“因为莫弛和他爷爷是同一天生辰,那自然以老人为排头啦。”
他了然,“你和你那几个同窗还挺要好。”
棠虞老实道:“他们对我很好的,帮我写作业,帮我画画,帮我带吃的,帮我……”
“停,停。”文隽打断她掰手指数数,“今日朔望朝,过会我要进宫去,且午后还有些事要忙,你等我到酉时,我回来陪你去。”
“酉时?”她又开始数。
文隽斜睨她一眼,“你要呆不住,你就先去玩,但不能再一个人出门,把拾波和鹿鹿都带上,天黑前回来。”
她点头如捣蒜。
很快文隽便离府,棠虞敲响决明院的门时鹿鹿正在喂小鸟,闻声忙迎过来,“小姐你终于回来啦!”
她絮絮叨叨说起幸好少爷差人来说棠虞在柴胡院睡下的事,不然她和拾波定会一直等待。
棠虞听了,问她昨夜未曾过去么?她摇头,说想去来着,但回话就在院里带着不必过去了。
棠虞“噢”了一声,没再问了,转而道:“波波呢,你俩吃过早饭没?和我一块出门玩去。”
“在柴房呐,吃啦,我去叫他,”鹿鹿犹豫问:“我,我也去吗?”
“听你的,想去就去,不想去就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鹿鹿抠手,想了想,“小姐,我有点想去。”
棠虞展颜:“那就去。”
不一会,主仆三人就驾着马车一路往永咸市去,到了之外停好车,棠虞神神秘秘地对二人道:“先陪我去个地方。”
今日天气还算晴朗,街上熙攘,本草馆里也是人满为患,抓药的抓药,看诊的看诊。那堂倌正打着算盘噼里啪啦响,随意望了眼门口,吓一跳,赶忙招呼:“小姐!小姐!这边!”
他将棠虞往后室引,面露惶恐道:“小姐你可算来了,那位姑娘半夜狂吐不止,先吐药水,而后吐血,她才说好像是脚踝被蛇咬了,你说这,这,怎么还能是好像呢?而且说的那个蛇我们也没听过,咱当家的忙活完都快天亮了,用了能放倒两头黄牛的猛药才压下去,小姐我说实话你别恼我,这估计是不行了……”
棠虞听得脑瓜子嗡嗡的,拾波和鹿鹿跟在身后更是疑惑。
甫一进门,棠虞就嗅到了血腥味,走近了,眼前状况确如堂倌所说,双眼肿胀得更厉害了,嘴唇发乌,左脚踝伤细看两点针尖大小出血点,与蛇咬伤的特征符合。
梁晓慕隐约能看见来人,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拾波和鹿鹿呆住了。
棠虞稍加思索后便伸手抵住梁晓慕的膻中穴,丝丝内力缓缓渡入,复又移向肩髃穴,顺着经脉奋力将肆虐的蛇毒向心脉下逼散。
几番运功过后,她额角渗出薄汗,内里气血翻涌,她没忘记文隽不可提气运功的叮嘱,只是此刻也无暇顾及了。
效果立竿见影,梁晓慕能睁眼了,恢复些许气力。虽然这个法子治标不治本,只能保一日延缓蛇毒侵入,但若是能尽快抓到源头蛇种就还有得救。
可她依然没法发声说话,微张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徒劳,手攥紧了被褥。
“能听到的话,你就动一下食指。”棠虞脑子转得飞快,看到眼前人照做,接着问,“能写字吗?不用认真写,你就紧着你在何处被咬,那蛇长什么样,我们能看懂就行。”
谢天谢地,能的。
拾波去前厅要来纸笔,棠虞和鹿鹿一起把梁晓慕小心扶起来,看她在纸上写下一个又一个字。
金鼓园、肉台盘、吊剑,铃兰蛇。
棠虞看得一头雾水,宣纸被拾波一把夺走,他煞白着脸使眼色,示意撤,快撤。
待出了门,他马上问里头这人小姐是怎么认识的,棠虞长话短说,将原委道出,他听罢凝重道:小姐你不能再管她了。”
而他接下来的话才真正让人于青天白日发寒。
“城东郊外确实有座叫金鼓园的宅子,五年前被谷家二爷、游家三爷合资买下,每逢月末与月初交接设两日私宴,从不对外开放,进出需信物,光有钱没用,来往皆权贵,坊间都传其为文会雅地……再说里头那位梁姑娘,她既是栖荷楼出身,那就证明她是被送出去的,等于这个人他栖荷楼就不要了,她说的铃兰蛇,那蛇豢养在铃兰土,长期以全株有毒的铃兰为食,就算她一时命大没当场了了,也是早晚的事,小姐你若要帮,就需得进那园子,可你不能进,当真不可。”
棠虞久久失语,她明白为何不能进,与寻常的打打杀杀不同,那种盘根错节的复杂之地就算能轻松潜入,她又怎么能于紧迫的时间里畅通无阻找到铃兰蛇所在,若是起了冲突,惹来追赶,追到侯府头上,那就是她因自己善念又给文家带来多余的麻烦,她她惹的事不能再多了。
甚至,也许昨日梁晓慕被公然抛甩在永咸市门也只是为了满足某些人的恶欲。
“那怎么办啊……我救了她,又让她去死嚒?”棠虞无力道,她确实不知如何才好了。
“跟小姐没关系,别自责,你做得已经很好了。”拾波安慰着,面上却也染了一层悲戚之色,鹿鹿也揉揉棠虞的小臂,往她身上靠了一靠。
三人木然出了医馆,棠虞一路想着,忽然问:“波波,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听少爷讲的。”
棠虞愕然:他去过?”
“当然没有!”拾波赶紧解释:“那园子曾给京中诸位高门显贵送过信物,少爷也收到过,被他丢进火炉里烧了,我好奇问,少爷才同我说的。”
送……电光火石间,一个名字自她脑海中闪过。
马车在街道疾驰,来到尚礼东路路段时周遭明显变得寂静起来,车轮滚动的声音和马蹄声交错变得格外清晰。
是以暨王府外早有人候着了,那府卫对棠虞有印象,忙进去通报,不多时,兆棉出现。
“章小姐,这边请。”兆棉的目光不由得在拾波和鹿鹿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二位还请在外院稍待。”
两人自是不愿,棠虞安抚道:“没事的,放心。”
又拐了几个弯,来到内院。
连香的味道属实是闻不腻的那一类,尤其近日临近破败,味道反而更浓烈,棠虞站在树下,抬头对着高树发起呆来。
这是越伽河最喜欢的树,所以,也是她最喜欢的。
关于邴川的记忆从来没有淡化,无论她走得有多远。
一阵凉风拂过,棠虞回神,侧目看到不远处廊道上倚柱抱臂站立的秦知愿,与头几回不同,印象里这是第一次见到他穿那么庄重,头戴乌纱翼善冠,一身猩红蟒袍,玉带束腰,袍上五爪蟒纹在日光下隐隐生辉。
四目相对,她像模像样地行礼,“见过王爷。”
“小章。”秦知愿慢慢走下台阶,在已经上好茶水的石桌边落座,招呼她:“你过来。”
他想到什么好笑的,直接道:“真巧,这朝上见了你表哥,下朝回来又见到你。”
棠虞捧着温热茶盏干笑两声,暗自斟酌着言辞,习惯性地蹙眉咬唇,到底该如何开口呢?
“或许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吗?”秦知愿含笑看她,“但说无妨。”
“那我呢,我能帮你什么呢?”棠虞眼睛一亮,反问他:“王爷曾让我与兆勤小哥比试,想是有什么事,需要未入名策且武艺精湛之人去做,在你看来我可以嚒?”
“咳。”秦知愿刚饮下的茶险些一口呛出来,“你,咳,你好歹先问什么事,再问可否。”
“对对。”棠虞点头,“什么事呢?只要不是杀人放火,我应该可以。”
他略一沉吟,笑言:若是这等事便也不找你了,姑且算是善事吧,但不急,你直说吧,不必有心理负担,我能帮则帮,定不推诿。”
棠虞有些紧张道:“王爷,你知道金鼓园嚒?”
什么东西?秦知愿当自己听错了,“那可不是个好地方。”
“你也有那地的信物嚒?”
“晦气玩意。”秦知愿随手一指,“还记得咱们钓鱼那湖吗?扔里头了。”
“王爷,我跟你说。”
“你说。”
她一股脑把事全倒出来,末了,忐忑地又期盼地望着秦知愿,他面上倒没什么明显的表情,既未不耐烦,也无不理解,依旧是挂着浅淡的笑,他正色道:“小章,我也赞同不必相救了,那位梁姑娘是记录在案的歌女,她身体恢复后还是只能回栖荷楼,他日保不齐又被点名了,这次运气好遇着你,下一次呢?再者你与她非亲非故,不过一面之缘,并非过命交情,无须太费心的。”
棠虞却摇摇头:“她这次运气也不好。”
“嗯?”他不是第一次被眼前这小孩思路震惊了,“不好?”
“如果运气好就不会遇见我了,换做什么劳什子公主,郡主也行,至少能真的救她一次……”
闻言,不止秦知愿怔住,几米之外的兆棉、兆勤也是。
算了,一条蛇而已。
他扬手示意兆棉派人去办,“我会差人去取这蛇来制好药清送到本草馆,保她平安,这事你不用再管了,也别忧心,我答应了就一定会办妥。”
棠虞如释重负,连连称谢,说了半天话才想起口干舌燥,抿一口茶,甜滋滋,又喝了好几口,她自言自语:“好喝好喝。”
“放了糖的。”他瞧着她笑眯眯的眉眼,道“小章,你以后若是有事求助于我,大可直言,不必谈交换,毕竟,我们也算是朋友。”
她瞪大了眼睛,眨巴两下,似是诧异,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谁会想跟越棠虞交朋友?她又不是章未冉,她当然很清楚,天下没有白给的好处。
一闪即逝的低落被秦知愿精准捕捉到,倒叫他有些不会了,转了个话茬:“小章你好像很喜欢这棵连香啊。”
“对。”棠虞弓腰拣起一片发黄干枯的落叶,递给他:“王爷,我记得你也爱吃糖噢,不觉得它的味道和炒焦的黄糖一模一样吗?又香又甜的,跟别的树特别不一样。”
怎么会是这个角度看待事物呢?秦知愿失笑,“是吗?我还没吃过炒过火的黄糖呢。”他接过来轻嗅,确实是甜香。
“啊?”棠虞一副「你错过了好东西」样,“是不是炒过火的都当残次品丢咯?那王爷你下次可以尝尝,没有苦味的,还可以往里头加烘烤过的杏仁、腰果,我自己更爱榛仁,裹着糖蜜嚼起来脆脆的。”
“好,我今儿就让后厨弄一份试试。”
她说得实在生动,秦知愿听得心情还不错,掐算了时间,问她是否留下用午膳,她却摆手,称自己的同伴还在外院等她,下次再来拜访,他便也不强留,与她道别。
人走远了,他才准满脸欲言又止的兆勤吱声。
“爷,其实这些事小文将军也能做到啊,为何章小姐总是,呃,总是要如此折腾?她自个身上还带着蚩平令呢。”
是啊,为什么呢?秦知愿眸色微敛,语调泛着沉冷:“她倒也没想的那么笨,至少她很顾及亲近之人,与污秽沾边的事都不想让他去干,而我无妨,我的脸面之于她算什么她不知道的,她就没这个意识,反正她只笃定我必有事求她,纯粹和我讨价还价来了。”
兆勤担忧道:“现今是什么都顺着她了,若是到时候她不愿……”
秦知愿嗤笑一声,下了定论:“不,此女愚善,会应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