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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铭牌

之后的漫长时间里,陆亦然压下个人悲恸,带着幸存战士们穿梭在整片战场。

每找到一具战士的遗体,他都会蹲下身,小心翼翼从死者脖颈间取下刻着姓名、编号的身份铭牌。

仔细擦拭干净上面的尘土与血渍,妥善收进随身携带的收纳盒中。

临时搭建的战地营帐。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药水与淡淡的血腥味。

陆亦然独自坐在角落简易金属凳上,膝盖上平放着那个装满铭牌的小盒子。

他指尖轻轻拂过盒身凹凸不平的划痕,这是他和尹靖榕一起制定的,要给那些留在战场上的孩子们一个家。

陆亦然抬手拍掉盒面落上的泥土,又扯下身上破烂制服相对干净一点的衣角。

反复细细擦拭盒体表面。

直到冰冷金属外壳擦得光亮,清晰映出他憔悴的脸庞。

陆亦然失神地看着盒子发呆。

营帐外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一名年轻战士掀开门帘快步冲了进来。

他浑身沾满了泥土,眼眶红肿,满脸难以掩饰的沉痛。

而他的怀里紧紧护着一块金属铭牌。

陆亦然听见动静,缓缓抬眼,空洞失神的目光落在士兵身上,声音低沉沙哑。

连续几天不眠不休的搜寻,让他嗓子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有,什么话,直说。”

少年喉头重重滚动两下,强忍着即将落下的泪水,一步步走到陆亦然面前。

颤抖着抬起双手,将怀中那块沾满干涸暗红血迹的金属铭牌,轻轻递到副官眼前。

陆亦然缓缓垂眸,视线落在递来的铭牌上。

银灰色金属底色被血渍浸染大半,可上面镌刻的三个字,一笔一划都清晰的扎眼。

尹靖榕。

……

嗡——

尹靖榕混沌的意识缓慢地从无边黑暗里挣脱出来。

他像是坠落在一片烟雾缭绕的梦境里,梦里什么也看不清。

隔着厚重的迷雾,一道清晰又温柔的呼唤一遍又一遍,穿透所有杂音,直直落入他空荡荡的灵魂深处。

尹靖榕。

一声,又一声,不轻不重。

他下意识想要拨开眼前浓稠的水雾,伸手去抓那说话的声音,却只摸到了冰凉的水汽。

他心底本能地浮出一个藏得极深的名字,是他无数次在心底默念,张口便能回应的名字——

祁毅烙。

沉重的眼皮费力向上掀开一丝缝隙,入目是浓稠化不开的黑。

没有半点光源,只有远处偶尔闪过细微电路短路的微弱火花,转瞬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尹靖榕撑着发软的胳膊,一点点从冰冷地面坐起身,臀部贴着的地板湿冷黏滑。

一股浓烈呛人的铁锈腥气顺着鼻腔直往脑子里钻。

不用细想他也清楚,这满地全是凝固和未干的血液。

空洞僵硬的大脑缓慢转动,他好像记得有人叫他的名字,但是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我……是谁?

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他撑着墙面勉强站起身,双腿软得就像踩在棉花上。

每挪动一步,浑身骨头缝都传来密密麻麻的钝痛。

尹靖榕调动仅存的思绪,试图拼凑出昏迷前发生的一切,可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画面都检索不到。

他抬手,掌心贴上冰凉粗糙的金属墙壁,环顾四周。

结合眼下密闭无光的房间,一个念头浮上心头:自己应该是被人关起来了。

墙壁另一侧忽然传来两道男人不耐烦的抱怨声,隔着一层金属,声音闷沉沉地飘进这间小黑屋里。

“嘁,也不知道头儿费老大劲把这人抓回来带上星舰,到底有个毛线用处,白白占地方。”其中一人抬脚狠狠踹了两下合金隔板,沉闷声音震得墙面微微发抖。

另一个人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语气满是无所谓:“谁能摸透上头的心思,咱们只管干活,少瞎琢磨。”

不远处,几个盗猎人围着一个被绑住双手的年轻女人。

其中一个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咧嘴一笑:“老子这就办了你。”

女人别过脸,咬着嘴唇不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旁边的人吹了声口哨:“大哥,这妞你打算独吞?”

“少废话,干你的活去。”那人一把拽住女人的胳膊,把她往角落里拖。

“唔唔!”那个女人被捂着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去,死死瞪着双眼。

远处走廊涌来一大片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几十双靴子踩踏金属地面的动静轰隆隆靠近。

一道亢奋的大嗓门扯开喉咙大喊:“要发弥布斯水晶了!动作快点,快走!晚一步就分不到了!”

“走走走,别磨蹭,到晚了就只能捡别人剩下的了!”

“是弥布斯水晶!哈哈哈哈我来了!”

“都是我的!都别跟我抢!”

方才在门口抱怨的两人瞬间把关押尹靖榕这件事抛到九霄云外。

脚步噼里啪啦跟着大部队往星舰大厅方向狂奔。

剩余的盗猎人听闻,也不管什么男人女人了,分分朝大厅跑去,

跑远的路上还反复念叨着同一个词。

弥布斯水晶……

这五个字飘进密闭囚室。

外面纷乱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最后彻底消散在长长的通道里,整层船舱瞬间安静下来。

尹靖榕站在血泊之中,大脑反复咀嚼着方才听见的字眼,弥布斯……水晶?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弥布斯……

这个名词像是一把细小的钢针,狠狠扎进精神深处,剧痛骤然席卷整个脑袋。

尹靖榕闷哼一声,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方才勉强站稳的身子重重往前一栽,再次摔进冰凉粘稠的血泊里。

……

宽敞开阔的星舰大厅内挤得水泄不通,乌泱泱的上百号盗猎人,肩挨着肩站满整片区域。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死死锁着高台中央摆放的物件,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狂热,还有近乎扭曲的贪婪。

在场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弥布斯水晶的分量,这是全人类独一份的珍贵介质。

若是缺少弥布斯水晶,那么精神力就会飞速衰退。

作战时长大幅缩水,遇上高阶虫族释放的精神冲击,更是毫无抵抗之力。

轻则精神受损疯癫,重则当场脑死亡。

最重要的是弥布斯水晶可以舒缓精神力带来的暴动!

但凡觉醒出精神力的人,一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能拥有一枚纯度上乘的高阶弥布斯水晶。

更何况那些少部分拥有高阶精神力的星能者了。

一旦精神力和星能使用过度,就会陷入精神暴动。

而弥布斯水晶又刚好可以安抚精神暴动,给人带来一线生机。

这就等于随身揣着一条保命底牌,战场之上能多扛下数道致命危机!

怎么能不让人为之疯狂!

高台之上,领头的舰长抬手示意底下人群安静,粗哑的嗓音透过扩音器传遍大厅每一个角落。

“大家也都亲眼看见了,台子上这些,是我们冒着风险在F-73军用星舰上搜寻到手的弥布斯水晶。”

那堆水晶并非印象里坚硬透亮的矿石,而是介于固态和液态之间,如同凝胶般软糯。

一旦受到精神力波动,水晶表层就会折射出层层流转的靛蓝色光晕,看着格外神奇。

舰长扫过台下一双双发光的眼睛,继续开口:“这批水晶数量有限,不可能人人都分到,只能论功劳,发给这段时间为星舰出力最多的人。”

话音落下,底下所有人瞬间摩拳擦掌,互相警惕地打量身旁同伴,谁都不肯退让半步。

这么金贵的宝贝,傻子才不抢。

高台之下,一个中年男人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的女人,低声说:“等分到水晶,咱们就回老家,不干了。”

女人点头,眼眶发红:“你答应我的,这次分完就走。”

男人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答应你,答应你。”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下次了。

就在现场气氛紧绷到顶点时,星舰内部警报器骤然疯狂作响,刺耳的滴滴声刺破大厅喧闹。

“滴滴滴滴!检测到不明物体撞击,敌方炮火锁定本舰!”

警报响起的那一刻,中年男人第一反应不是跑,而是转身把女人往身后推:“你先走!”

女人死死拽着他的胳膊:“一起走!”

男人吼了一声:“走啊!”

轰隆——

剧烈的爆炸冲击整艘盗猎星舰,船体大幅度向一侧倾斜摇晃,天花板上的照明灯噼里啪啦往下砸。

大厅内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尖叫着四散逃窜,乱作一团。

不少人红了眼,争先恐后地想要在绝境之中抢夺弥布斯水晶。

所有人都清楚,这枚水晶是活下去的希望,谁拿到它,谁的手里就有了一个保命符!

可弥布斯水晶早已被舰长紧紧抱在怀中,死死护在胸口。

几个贪心的人扑上来伸手去抢,刚碰到他的胳膊,就被舰长狠狠一巴掌扇在脸上。

响亮的大鼻兜打得那人脑袋偏了过去。

盗猎星舰舰长啐了口唾沫,满脸凶狠地嘶吼指挥:“妈的,一个个不给老子去打军舰,反而来抢起这水晶来了!”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舰长手忙脚乱调度船员,所有舰载炮火调转方向,朝着敌方星舰疯狂轰击。

另一侧,战舰的指挥室内,新晋战士泰宇盯着面前大屏上清晰显现的星舰轮廓,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双手快速操作操控台,调动舰载等离子发射器,准星稳稳锁定盗猎舰左侧翼薄弱的地方。

“瞄准完毕,高浓度TY射线炮,发射!”

一道刺目的赤红等离子光波破空而出,狠狠砸在盗猎星舰左翼。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轰然炸开,船体左侧瞬间炸开巨大破口。

生死关头,所有人疯了似的冲向舰船尾部,争抢仅存十艘小型逃生飞艇,互相推搡、撕扯,混乱不堪。

他把她推进逃生舱,自己却被涌上来的人群挤倒在地。

最后一眼,他看到女人隔着舱门拼命拍打着玻璃。

他就咧着嘴笑了笑,满眼不舍:“对不起”。

泰宇盯着屏幕里四处逃窜的渺小飞艇,手指在操控台上快速敲击:“你们这群偷水晶的杂碎,一个也别想从我眼皮子底下逃掉。”

啪嗒一声,指挥室通讯器骤然亮起。

一道立体全息投影投射在操作台正中央,第九军团团长陆亦然冷着一张脸。

他的目光落在受损的盗猎星舰画面上,语气没有半分温度:“速战速决,不留活口。”

见到直属长官,泰宇瞬间收敛所有张狂,猛地挺直腰背,双腿并拢立正,激动得说话都磕磕巴巴:“…上…上将!保证完成任务!”

挂断通讯,泰宇抬手狠狠按下操控台火力输出按钮。

数不清的光波炮弹接连不断轰向残破的盗猎星舰。

炮火层层叠加轰击之下,整艘大船被炸得四分五裂。

那些侥幸提前升空的小型飞艇,也尽数被炮火锁定,接连在空中炸开。

漆黑宇宙间绽开一团团混杂血肉碎末的血雾。

战事彻底平息,泰宇操作战舰就近着陆在星球地表。

穿戴好全套作战装备,拎着能量步枪独自踏入被炸成废墟的盗猎星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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