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漫长时间里,陆亦然压下个人悲恸,带着幸存战士们穿梭在整片战场。
每找到一具战士的遗体,他都会蹲下身,小心翼翼从死者脖颈间取下刻着姓名、编号的身份铭牌。
仔细擦拭干净上面的尘土与血渍,妥善收进随身携带的收纳盒中。
临时搭建的战地营帐。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药水与淡淡的血腥味。
陆亦然独自坐在角落简易金属凳上,膝盖上平放着那个装满铭牌的小盒子。
他指尖轻轻拂过盒身凹凸不平的划痕,这是他和尹靖榕一起制定的,要给那些留在战场上的孩子们一个家。
陆亦然抬手拍掉盒面落上的泥土,又扯下身上破烂制服相对干净一点的衣角。
反复细细擦拭盒体表面。
直到冰冷金属外壳擦得光亮,清晰映出他憔悴的脸庞。
陆亦然失神地看着盒子发呆。
营帐外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一名年轻战士掀开门帘快步冲了进来。
他浑身沾满了泥土,眼眶红肿,满脸难以掩饰的沉痛。
而他的怀里紧紧护着一块金属铭牌。
陆亦然听见动静,缓缓抬眼,空洞失神的目光落在士兵身上,声音低沉沙哑。
连续几天不眠不休的搜寻,让他嗓子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有,什么话,直说。”
少年喉头重重滚动两下,强忍着即将落下的泪水,一步步走到陆亦然面前。
颤抖着抬起双手,将怀中那块沾满干涸暗红血迹的金属铭牌,轻轻递到副官眼前。
陆亦然缓缓垂眸,视线落在递来的铭牌上。
银灰色金属底色被血渍浸染大半,可上面镌刻的三个字,一笔一划都清晰的扎眼。
尹靖榕。
……
嗡——
尹靖榕混沌的意识缓慢地从无边黑暗里挣脱出来。
他像是坠落在一片烟雾缭绕的梦境里,梦里什么也看不清。
隔着厚重的迷雾,一道清晰又温柔的呼唤一遍又一遍,穿透所有杂音,直直落入他空荡荡的灵魂深处。
尹靖榕。
一声,又一声,不轻不重。
他下意识想要拨开眼前浓稠的水雾,伸手去抓那说话的声音,却只摸到了冰凉的水汽。
他心底本能地浮出一个藏得极深的名字,是他无数次在心底默念,张口便能回应的名字——
祁毅烙。
沉重的眼皮费力向上掀开一丝缝隙,入目是浓稠化不开的黑。
没有半点光源,只有远处偶尔闪过细微电路短路的微弱火花,转瞬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尹靖榕撑着发软的胳膊,一点点从冰冷地面坐起身,臀部贴着的地板湿冷黏滑。
一股浓烈呛人的铁锈腥气顺着鼻腔直往脑子里钻。
不用细想他也清楚,这满地全是凝固和未干的血液。
空洞僵硬的大脑缓慢转动,他好像记得有人叫他的名字,但是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我……是谁?
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他撑着墙面勉强站起身,双腿软得就像踩在棉花上。
每挪动一步,浑身骨头缝都传来密密麻麻的钝痛。
尹靖榕调动仅存的思绪,试图拼凑出昏迷前发生的一切,可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画面都检索不到。
他抬手,掌心贴上冰凉粗糙的金属墙壁,环顾四周。
结合眼下密闭无光的房间,一个念头浮上心头:自己应该是被人关起来了。
墙壁另一侧忽然传来两道男人不耐烦的抱怨声,隔着一层金属,声音闷沉沉地飘进这间小黑屋里。
“嘁,也不知道头儿费老大劲把这人抓回来带上星舰,到底有个毛线用处,白白占地方。”其中一人抬脚狠狠踹了两下合金隔板,沉闷声音震得墙面微微发抖。
另一个人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语气满是无所谓:“谁能摸透上头的心思,咱们只管干活,少瞎琢磨。”
不远处,几个盗猎人围着一个被绑住双手的年轻女人。
其中一个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咧嘴一笑:“老子这就办了你。”
女人别过脸,咬着嘴唇不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旁边的人吹了声口哨:“大哥,这妞你打算独吞?”
“少废话,干你的活去。”那人一把拽住女人的胳膊,把她往角落里拖。
“唔唔!”那个女人被捂着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去,死死瞪着双眼。
远处走廊涌来一大片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几十双靴子踩踏金属地面的动静轰隆隆靠近。
一道亢奋的大嗓门扯开喉咙大喊:“要发弥布斯水晶了!动作快点,快走!晚一步就分不到了!”
“走走走,别磨蹭,到晚了就只能捡别人剩下的了!”
“是弥布斯水晶!哈哈哈哈我来了!”
“都是我的!都别跟我抢!”
方才在门口抱怨的两人瞬间把关押尹靖榕这件事抛到九霄云外。
脚步噼里啪啦跟着大部队往星舰大厅方向狂奔。
剩余的盗猎人听闻,也不管什么男人女人了,分分朝大厅跑去,
跑远的路上还反复念叨着同一个词。
弥布斯水晶……
这五个字飘进密闭囚室。
外面纷乱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最后彻底消散在长长的通道里,整层船舱瞬间安静下来。
尹靖榕站在血泊之中,大脑反复咀嚼着方才听见的字眼,弥布斯……水晶?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弥布斯……
这个名词像是一把细小的钢针,狠狠扎进精神深处,剧痛骤然席卷整个脑袋。
尹靖榕闷哼一声,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方才勉强站稳的身子重重往前一栽,再次摔进冰凉粘稠的血泊里。
……
宽敞开阔的星舰大厅内挤得水泄不通,乌泱泱的上百号盗猎人,肩挨着肩站满整片区域。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死死锁着高台中央摆放的物件,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狂热,还有近乎扭曲的贪婪。
在场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弥布斯水晶的分量,这是全人类独一份的珍贵介质。
若是缺少弥布斯水晶,那么精神力就会飞速衰退。
作战时长大幅缩水,遇上高阶虫族释放的精神冲击,更是毫无抵抗之力。
轻则精神受损疯癫,重则当场脑死亡。
最重要的是弥布斯水晶可以舒缓精神力带来的暴动!
但凡觉醒出精神力的人,一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能拥有一枚纯度上乘的高阶弥布斯水晶。
更何况那些少部分拥有高阶精神力的星能者了。
一旦精神力和星能使用过度,就会陷入精神暴动。
而弥布斯水晶又刚好可以安抚精神暴动,给人带来一线生机。
这就等于随身揣着一条保命底牌,战场之上能多扛下数道致命危机!
怎么能不让人为之疯狂!
高台之上,领头的舰长抬手示意底下人群安静,粗哑的嗓音透过扩音器传遍大厅每一个角落。
“大家也都亲眼看见了,台子上这些,是我们冒着风险在F-73军用星舰上搜寻到手的弥布斯水晶。”
那堆水晶并非印象里坚硬透亮的矿石,而是介于固态和液态之间,如同凝胶般软糯。
一旦受到精神力波动,水晶表层就会折射出层层流转的靛蓝色光晕,看着格外神奇。
舰长扫过台下一双双发光的眼睛,继续开口:“这批水晶数量有限,不可能人人都分到,只能论功劳,发给这段时间为星舰出力最多的人。”
话音落下,底下所有人瞬间摩拳擦掌,互相警惕地打量身旁同伴,谁都不肯退让半步。
这么金贵的宝贝,傻子才不抢。
高台之下,一个中年男人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的女人,低声说:“等分到水晶,咱们就回老家,不干了。”
女人点头,眼眶发红:“你答应我的,这次分完就走。”
男人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答应你,答应你。”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下次了。
就在现场气氛紧绷到顶点时,星舰内部警报器骤然疯狂作响,刺耳的滴滴声刺破大厅喧闹。
“滴滴滴滴!检测到不明物体撞击,敌方炮火锁定本舰!”
警报响起的那一刻,中年男人第一反应不是跑,而是转身把女人往身后推:“你先走!”
女人死死拽着他的胳膊:“一起走!”
男人吼了一声:“走啊!”
轰隆——
剧烈的爆炸冲击整艘盗猎星舰,船体大幅度向一侧倾斜摇晃,天花板上的照明灯噼里啪啦往下砸。
大厅内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尖叫着四散逃窜,乱作一团。
不少人红了眼,争先恐后地想要在绝境之中抢夺弥布斯水晶。
所有人都清楚,这枚水晶是活下去的希望,谁拿到它,谁的手里就有了一个保命符!
可弥布斯水晶早已被舰长紧紧抱在怀中,死死护在胸口。
几个贪心的人扑上来伸手去抢,刚碰到他的胳膊,就被舰长狠狠一巴掌扇在脸上。
响亮的大鼻兜打得那人脑袋偏了过去。
盗猎星舰舰长啐了口唾沫,满脸凶狠地嘶吼指挥:“妈的,一个个不给老子去打军舰,反而来抢起这水晶来了!”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舰长手忙脚乱调度船员,所有舰载炮火调转方向,朝着敌方星舰疯狂轰击。
另一侧,战舰的指挥室内,新晋战士泰宇盯着面前大屏上清晰显现的星舰轮廓,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双手快速操作操控台,调动舰载等离子发射器,准星稳稳锁定盗猎舰左侧翼薄弱的地方。
“瞄准完毕,高浓度TY射线炮,发射!”
一道刺目的赤红等离子光波破空而出,狠狠砸在盗猎星舰左翼。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轰然炸开,船体左侧瞬间炸开巨大破口。
生死关头,所有人疯了似的冲向舰船尾部,争抢仅存十艘小型逃生飞艇,互相推搡、撕扯,混乱不堪。
他把她推进逃生舱,自己却被涌上来的人群挤倒在地。
最后一眼,他看到女人隔着舱门拼命拍打着玻璃。
他就咧着嘴笑了笑,满眼不舍:“对不起”。
泰宇盯着屏幕里四处逃窜的渺小飞艇,手指在操控台上快速敲击:“你们这群偷水晶的杂碎,一个也别想从我眼皮子底下逃掉。”
啪嗒一声,指挥室通讯器骤然亮起。
一道立体全息投影投射在操作台正中央,第九军团团长陆亦然冷着一张脸。
他的目光落在受损的盗猎星舰画面上,语气没有半分温度:“速战速决,不留活口。”
见到直属长官,泰宇瞬间收敛所有张狂,猛地挺直腰背,双腿并拢立正,激动得说话都磕磕巴巴:“…上…上将!保证完成任务!”
挂断通讯,泰宇抬手狠狠按下操控台火力输出按钮。
数不清的光波炮弹接连不断轰向残破的盗猎星舰。
炮火层层叠加轰击之下,整艘大船被炸得四分五裂。
那些侥幸提前升空的小型飞艇,也尽数被炮火锁定,接连在空中炸开。
漆黑宇宙间绽开一团团混杂血肉碎末的血雾。
战事彻底平息,泰宇操作战舰就近着陆在星球地表。
穿戴好全套作战装备,拎着能量步枪独自踏入被炸成废墟的盗猎星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