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小姨,”九方墨言满面茫然开口:“你不是天生脸盲,无法辨认旁人面孔吗?”
“正因如此,我才会如此爱她……”
九方牧尘呼吸急促,脸上泛起不正常红晕。
“你们根本不能也无法想象!在这个所有人都用着同一张模糊脸孔的世界,她是我唯一能看清的彩色奇迹——”
这世上绝不会有第二个人能明白自己当时心情,那样美丽高贵面容、那么让人心醉笑容,就这么不加掩饰安放于昏暗光芒里。
焚烧禁物的火堆仍旧在燃烧,些许黑烟向神情惊慌女人伸出死亡之手——她在看着自己、她在向我求救!
于是九方牧尘做了今生最大胆决定,在姐姐九方亦与国师交谈时悄无声息带走了那张照片,安放于贴身皮夹中。
她原本该更谨慎一点,将照片藏得更好一点。
可是九方牧尘无法忍受与“爱人”分离痛苦,冒着一经发现就会被砍头风险,她也要时时刻刻将那个人带在身边——
“命运还是没有放过我们……”
她眼中有晶莹泪珠坠落,哽咽着一颗颗掉落在地。
“我的性命你们尽管拿去,我只恨不能为剥夺她生命的暴君复仇……”
东方遥对此无动于衷,她对眼前这个人实在是很失望。
“你简直是辜负了我满心期待啊,九方牧尘。”
当着女人目眦欲裂视线,她收起照片转头放去九方墨言手心,“你小姨不行,换你来。”
旁听这么久,后者也大概知道眼前凝视自己少年是为了什么而来。
她吞咽了口口水,手指颤颤巍巍接过。
触及到相片一瞬间,预想中来自过去的记忆与画面都没有出现。
九方墨言茫然睁开眼,以为是出了决胜门后天赋力量得到了削弱。
她不信邪再次试图去使用天赋读取相片前尘,这一次黑暗里传来了远方音信。
泛黄相片逐渐清晰,女人微笑面容生动起来,耳边传来婴孩哭泣声音。
“……不要再闹了,不要让妈妈难做。”
头戴花冠的美丽女人垂下天鹅般修长脖颈,低头将一枚戒指放进婴儿手指。
出于本能,婴儿紧紧抓握住她唯一能握住的那枚绽放璀璨光芒尾戒。
“它已经失去了意义……由它陪你一起,归入尘土吧。”
九方墨言对眼前场景看得出了神,不知何时越靠越近,近到能看清那双黑白分明眼眸。
眉眼弯似月牙,笑时总让她觉得这人分外眼熟。
“看清楚了吗?”
“……什么?”
她好像在梦游,没等看清更多梦中细节,梦境的主人就已经温柔却不容置疑将她推拒出。
“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猛然自黑暗中惊醒,九方墨言呼吸困难跌倒在地,过度缺氧让她眼珠翻白,双手似枯枝般无力向虚空抓握。
那只手被人紧紧抓握住,头顶传来东方遥急促声音:“——你看见了什么?”
“她是谁??快告诉我!”
晃动视野里,那枚不久前才见过的尾戒光芒耀眼,自然灯光下折射璀璨光华。
即使是再不懂行的人也能一眼辨认出它的价值。
九方墨言不知哪来的力气回握住东方遥伸出的手。触碰到那枚戒指,温热液体自鼻腔耳内流出,连脸颊也淌出一行血泪。
血泡堵塞咽喉,她吞咽着自己鲜血吃力吐出话语:“……陛下、我看见了陛下——”
“她杀死了你的生母——”
来自地狱恶鬼弃剑不顾,冷漠脸孔映衬华丽殿中满地鲜血分外无情。
陷入赤红中冷剑冷冰冰折射着一站一倒两道身影,直到瘫倒于地女人身体停止抽搐,满是不甘眼眸死死凝视头顶方向。
九方墨言并没有真正见过皇帝陛下真容。
可在那熟悉得令人双膝发软威压里,她敢毫无疑问肯定对方身份——那份在联赛开始前就感受过的恐怖压迫感。
九方墨言无比确定,杀死相片女人真凶必定是当今帝王。
眼前两人说辞一致,东方遥无意识抿紧双唇,眼睫颤抖心中满是恼怒。
怎么又是她、怎么还是她——
那只赤红玄鸟高居王座,眼眸戏谑无情好似在讥笑她的不自量力。
你已经知道了自己杀母仇人是谁……那么现在,作为塞西莉娅名正言顺储君的你,要向至尊之皇发起反叛吗?
失败将一无所有,成功也不过是提前取得你迟早会拥有的一切。
——要为了一从未有过记忆的血缘母亲,赌上所有吗?
东方遥此刻心中是一团乱麻。
她站起身夺走那张发黄陈旧照片,不顾九方牧尘愤怒尖叫头也不回将诸人远远甩去身后。
步伐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于俗世里奔跑——抵达最高处钟楼瞬间,蓝天白云、视野刹那里开阔。
轻柔微风抚面,雪白落羽蹁跹旋转而来,随风抚过少年焦躁面容。
满天飞羽里,东方遥瞥见了天神降临瞬间。
那在过去作为神之使者名为天使的种族如今已凋零灭绝,再度出现于大众面前时,是以光明圣殿教皇身份、以白晓霜之名。
同样身着白袍少年手执利剑,守护者一般伫立白晓霜身后。
浑身深浅不一雪白少年缓慢收起羽翼,优雅端坐在停滞转动的巨大时针之上。
她早有所预料,对于突然出现在这里的东方遥神情毫不意外,还饶有兴致问候了一声“午安”。
“——多日不见,君遥殿下近来如何?”
东方遥停下脚步,右手落于腰间为枪支利落上膛,冷漠抬手对准钟表间白晓霜。
砰然几声枪响,在子弹靠近言笑晏晏少年时,受某种神秘力量影响全部停滞于虚空。
她对此并没有很意外,只是发泄情绪般一枪接一枪射出。
直到地上满是弹壳,手臂酸麻到难以抬起、枪口滚烫到快冒出白烟才停下。
“教皇大人不好好发展你的圣殿,亲身来到这里是想做什么?”东方遥面对她冷嗤。
“如你所见,我是来找你合作的。”
白晓霜从时针上灵巧落下,迎着少年注视一步步靠近,直到两人之间仅有数寸距离。
她贴面擦过眼前平静脸孔,戏谑话语落于东方遥耳旁:“……不怕我杀了你?”
“你做不到。”
话语斩钉截铁。
白晓霜要能办到的话,早在决胜门开启之前她就得和东方月白一起,被那些化为刀剑的花瓣羽毛戳成个筛子。
可那时利剑即将靠近自己刹那,所有锋芒都化作了虚无。
凡人之躯面对半神一样的存在、种族,终究还是过于被动孱弱。
“我确实不能伤害到你……”
面前教皇很痛快承认了,“因为我和你母亲有过约定,绝对不能对她以及有她血缘的人动手。”
“你已经知道了吧?你的母亲是光明圣殿神官,死在对神官怀有莫大仇恨的塞西莉娅君王手中。”
“怎么样君遥殿下,要不要加入我们去为你枉死的母亲报仇呢?”
东方遥神情倦怠很有些厌烦,“你冒着被塞西莉娅军队发现风险来这里蹲我,就是为了这个?”
“不止哦~”
白晓霜笑嘻嘻凑近她,距离近到两人能分别看见彼此瞳孔中对方缩影。
她压低声音:“你是个很敏锐的孩子……你对那些大臣军官说的话,全部都是真的哦~”
手指微不可查颤抖,她听见眼前人一字一句道出自己不为人知内心想法、那些连东方月白都不知晓的心理活动。
“……你生来就注定称王,从你诞生那一刻起,命运就开启了倒计时。天赋会使你走向王座、铲除所有阻碍你的异端……”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那条盘踞王座恶龙。
“我已经是储君,未来会继承塞西莉娅皇帝位置。”
“可如果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了未来呢?”
白晓霜冰冷无温度指尖点住东方遥心口,像是要触摸那颗格外炽热心脏。
“我告诉你了呀,阵法是真的、君启想要毁灭世界也是真的,你猜测的全部都是真的。”
“不去采取行动的话,你会和这个世界一起灭亡……包括所有爱着你和你所爱之人。”
“怎么样?”她羽毛般落于东方遥肩头,侧头仔细聆听那分外躁动心跳,“要不要试试和我一起,我们一起去推翻这个国家?”
“王都废墟之上,会建立起由我们共同统治的、全新国度。”
“作为圣殿教皇,我会成为你最牢固后盾。”
“一山尚且不容二虎,塞西莉娅又怎么可能有两个皇共存?”
东方遥攥住她探向自己心口手腕,使力将人推开。
白晓霜也不恼,退回钟表前轻哼一声,“凭你一人力量绝对无法反抗成功君启,你只能和我联手——要不然的话,就等着被灭世火焰烧成灰烬吧!”
和来时一样,她与从始至终安静似透明人白袍神官消失在蓝天白云下。
钟楼前散落几片雪白轻盈羽毛,证明天使曾到来事实。
短暂静默之后,“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
东方遥没有回头,蹲下安静打量眼前羽毛弧度。
纯白似雪,过于干净颜色在这世间格格不入,每一片都是那样弧度均匀而完美。
“为什么总是要把我排斥在外呢?”
女人浅淡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自心底所生出困惑不解,“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不再愿意对我敞开心扉?”
“……和你没有关系。”
东方遥站起身,头也不回向前走去,“那是我的事情,我会自己想办法解决。”
步伐停住,手臂被人扯回。
对方力道不大,传来力道恰好能让她挣脱不开。
“我记得我告诉过你,我不喜欢被人强迫。”
东方遥慢慢回过头来,冷淡脸孔歪头打量那张天神般面容。
“还是说,你觉得你能一直对我指手画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