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过往幻痛一直反复折磨着君启。
君澜身死那日，她彻底为皇。
当那张与末代皇帝毫无差别面孔自王城街道出现时，诸神官很难说清当时是个什么想法。
她们看着那人自雨里踱步而来，垂落身旁双手浓郁黑血滴滴坠落。
悲哀痛苦愤怒放大到极致后，君启反而是在笑。
那奇异黑色法阵压得神官们不能动弹，唯独眼珠徒劳转动，目送那人一步步越过她们，走到行刑台正中。
死亡与新生交接，过去与未来交织。
看见命运是神才有职能。而在此刻，塞西莉娅磅礴雨势里，众人都看见了不久之后未来。
死。
……
——只有死！！
轻纱轻柔遮挡住那张毫无血色面容，君启站起身来，每一步都踏着亲缘之血。
暗红液体自砖缝里溢出，有意享受诸人恐惧一般，她走得很慢，要让这群人能清清楚楚看见自己生了张怎样的脸。
“记住是谁杀死了你们，记住你们今日的恐惧，而后去地狱中忏悔——”
雨幕倾泄，冰冷细丝不知何时染作血红。
天空中绽放出奇异红月，如魔鬼窥伺人间的一只眼珠，在兴奋打量祂目光中发生的一幕幕人间炼狱般惨案。
仇恨与泪一起无休无止，那一日王城恐怖到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居民们紧锁门窗，害怕会被当做神官同党拖出去拖到行刑台上——
用在君澜身上的刑具百倍千倍奉还，君启只恨这些人生命太过脆弱，她的恨意尚未泯灭千分之一，手下人就已化作一滩滩看不清原貌烂肉。
可是没有关系，总会有下一个载体去承担她未尽怒火。
潇潇冷雨一夜，洗不净遍布城中污浊。
至第二日天明时行刑台只剩下白骨与剥离下来的血肉肢体层层叠叠，形如炼狱。
新任帝王踏反贼之血继位，为庆祝塞西莉娅新生，恐惧头颅珠落玉盘般滚动。
感到杀人疲乏的新帝不再自己动手，守候王座旁冷漠又倦怠打量一批批被押送上来神官，看她们求饶、崩溃，而后于恐惧中走向灭亡。
可是还不够。
君启鬼魅般站立君澜身后阴影里。
这导致诸多前来投诚大臣第一眼看去，只能看见那具早已冷僵尸体。
迎接穹顶神圣光芒、历代帝王壁画注视颤颤巍巍走入殿中时，那股扑面而来血腥气浓郁到令人作呕，只感觉走入了魔鬼的五脏六腑中。
事实上那位与死去帝王生得一般无二的新帝确实是个魔鬼。
她的统治建立于鲜血死亡之上，她所带来的恐惧自到来那一刻便从未消散。
那些原本有异议、准备拿捏新帝的臣子自踏入大殿起便只剩下无穷无尽悔痛，低垂下高傲头颅，感受到冰冷视线落下时扬起极为谦卑面容。
她们称呼她为，“陛下”。
真是群见风使舵的小鬼。
可是没关系……往后漫长岁月里，她会好好调教这群臣子、好好管教这个国家。
她要这个世界都为自己的仇恨与痛苦付出代价，她要所有神官、所有与神官们流着相同污血的人全部不得超生——
“你们的血是你们最为纯净所在，将为你们的生忏悔，去洗涤深藏灵魂中罪恶。”
躲藏长柱后的皇甫嵩听新帝如此说。
“流尽最后一滴血前，你们都无法自罪孽中解脱。”
名为君启的恐怖阴云就此取代旧日神官阴影，彻底笼罩于塞西莉娅天空。
见到这位召她入宫的新帝第一眼，皇甫嵩听见她问：“杀尽天下神官，能阻止诅咒源头、消灭这循环往复命运吗？”
皇甫嵩不懂皇帝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陛下于是带她去往天之眸面前，见到那只向自己缓缓睁开注视的眼眸时，她便彻底明白了。
看尽世界命运的天之眸，汲取足够帝王之血后苏醒。
祂知晓一切，无论过去、还是未来。
天之眸所展现的过去里，古往今来塞西莉娅无论神官还是平民，相同天赋之人皆命运一致、结果一致。
如同一条蜿蜒线条，过程虽有波折可走向的结尾都一样。
靠近天之眸那一刹，君启看见了自己的命运。
讽刺的是，那个与她天赋相同的女人居然是过去一手推动神官制度创建的圣殿教皇。
在为圣殿壮大打下坚不可摧地基时，这个多次滥用时间力量的人生命枯竭，死在了天之眸注视里。
她在死前也是和自己如今一样，对诸天星辰命运之眸满是不甘。
——凭什么人的一生要被体内苏醒天赋注定？
——凭什么她要在光耀之后死去？
——凭什么，命运无法打破？
君启还看见了令她分外痛苦的另一人身影……君澜。
她的天赋，是勇气。
［信念足够坚定，勇者之剑会斩断懦弱胆怯］
就是这样的天赋才让她在王座上坚持了这么久，才没有在无数个与黑夜一起到来的恐惧里选择逃避死去。
过去这个天赋属于无数为开疆扩土战斗到生命最后一刻的将士功臣，如今落到本该永享荣光帝王身上，何等讽刺。
君澜的死是注定的，她的痛苦也是注定的。
她们的笑泪与欢歌、恐惧与痛苦，一切的一切都只是神早已谱写好的乐曲，在顺应音符跳动而弹奏走向末尾。
她还看见了更多停留于时间中星辰，光芒黯淡，星辰另一端连接的是现在。
在上一人死去后那如同诅咒般的天赋会再度轮回，进入新睁开眼的塞西莉娅人体内，引导她们走向既定未来。
君启看清世界真相那刻，被命运玩弄的愤怒要远胜过面对现实的痛苦。
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不管怎么做怎么反抗，在你睁开眼觉醒天赋的那一刻起所有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我已经知晓了过去，可是我看不见未来。”
“……陛下，未来就在过去。”
皇甫嵩与年轻新帝沐浴星辰光辉里，属于新帝的未来已经是明示了。
她会和那位教皇一样，因为滥用时间力量而生命枯竭死去。
皇甫嵩毫不怀疑面对皇姊死去的君启会如何做。她会把时间钟表拨动到一切尚未发生之前，阻止悲剧诞生。
“——不，我不会那样做的。”
“这该死的天赋、该死的命运，我绝不会顺它的意——”
于漫天星辰注视下君启立下誓言，她绝不会为逃避现实而重返过去，她要打破命运的循环，彻彻底底解放所有困在时间中的人。
即使永失所爱。
天赋力量来自于神明陨落前赐予人族的神血，只要神血仍旧流动，那么天赋的传递就不会停止。
“杀尽天下神官，能阻止诅咒源头、消灭这循环往复命运吗？”
“若要论血脉，塞西莉娅人人皆是神官。”
皇甫嵩不得不提醒深陷仇恨与愤怒中的帝王。
“那就祛除一切污浊血液——”
人也好，神也好。
那些冥冥之中玩弄她的痛苦、为自己写好结局的东西，君启都要一一斩杀殆尽。
于是自君启继位那一日，一个惊天计划便开始了萌芽，扎根于宫廷深处一点点发芽生长。
果实逐渐成熟，是否要将那硕果采摘而下，只在君启一念之间。
晃眼二十八年过去，皇甫嵩已从当初孩童到如今白发苍苍。
“您犹豫了。”
“……是为了那个孩子吗？”
即使再怎么说着不信命，在亲眼见到计划因为那个少年改变时，皇甫嵩还是忍不住幽幽长叹。
天之眸或许是对的。
命运，真的是自觉醒天赋起就已经注定、无法改变。
即使过程虽有波折，可它终会抵达结局。
“……”
“大半天赋者都已死去。”
“生命轮回，总会有新生者出现。”
皇甫嵩不得不提醒君启：“白晓霜拿到了多数天赋者力量，世界重塑不再有天赋者。可是天之眸里还是有星辰亮起，代表神血力量回收后依旧有天赋出现——”
“只要神血不停止流动，天赋就不会停止出现。”
“命运依旧在循环。”
“陛下已忘却自己初心了吗？”
“您当初哪怕是亲自为君澜陛下送葬也不肯使用天赋力量去回溯时间，您的愤怒与仇恨令世界都为之恐惧，您决心要断绝这一切——可是如今，时间再一次冲淡了您的执念吗？”
“闭嘴，皇甫嵩。”
君启指尖急促敲击着冷硬桌面，烛火晃动她呼吸也急促起来。
“我向星辰起誓会断绝这一切，我不会再心慈手软！”
“那么便下令杀死塞西莉娅所有天赋者吧，陛下。”
“我们需要收回更多神血力量。”
皇甫嵩自阴影里踱步而出，第一次直视那张经岁月磨砺后冰冷面孔。
君启禁止任何人窥视帝王面孔是出于对君澜的愧疚，愧疚自己明明有能力短暂复生妹妹却选择让她陷入永久安眠。
理智告诉她就算短暂溯洄到过去，只要循环还在君澜依旧会走向灭亡……
可是情感上，妹妹死前毫无血色面容一直折磨着她，静静于镜面里凝视她。
君启于是再不忍那张相同面孔出现在镜面与她人瞳孔里。
她不能回到过去，她绝不能回到过去。
她要让塞西莉娅走向崭新未来，即使血流成河、世界沦为炼狱。
“我确实是个固执又自私的皇帝。”
“您是帝王，有权毁灭所有让您厌恶的一切。”
即使这代价要让旁人支付。
“向永夜铁骑们下令吧，再一次用鲜血唤醒帝国的恐惧。”
低低笑声自君启唇边溢出。
“……处理完圣殿之前，不用着急。”
月色温柔，月华流水流淌于暗红台阶上。
“皇甫卿，你毁灭世界的觉悟与决心如今为何远胜于我？”
皇甫嵩白发如雪，平静伫立月光下。
作为曾经窥视她人未来的代价，她付出了一半光阴岁月。
“我只是不想让陛下走到那个将死结局。”
不想让您，又一次被命运戏弄着死去。
如果不去改变天之眸所展现的循环，君启的灭亡，已经在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