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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皇姊

“陛下,君珏殿下向您传话,为邪教叛乱事端想见您……”

夜深人静,烛火幽幽。

层层帘幕后人影闭眼歇息,苍瘦指尖捻住一枚棋子把玩、捻弄,捏作齑粉。

“让她老实待在别宫反省……问问君珏敢插手国政,是谁给她的胆子?”

君启睁开眼冷冷嗤笑,细微血腥味飘浮于寝宫未散。

重重台阶下鲜血干涸,殿前几颗人头滚动,死不瞑目双眼仍充斥未消散恐惧。

皇甫嵩影子般随侍于皇帝陛下身旁,整理过往所留下来卷宗。

“铁骑们收集来的天赋者力量现已全部封锁天之眸里,任凭您取用……”

“陛下,我们还需要更多神血。”

“嗯……”君启可有可无应了一声,“那些天赋者并没有死全吧?”

“按照计划,她们原本该全部死于决胜门开那一日。”

皇甫嵩不卑不亢,“可是您迟疑了,没有下达杀死诸位参赛者的命令。”

“能告诉下臣缘由吗?”

“……没有理由。”

“皇甫卿,你一向言听计从,如今怎么也这么多话起来?”

君启心情不大好。

“我才是塞西莉娅的唯一皇帝,做出的任何事都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你只需要照做。”

先是发现皇姊留下血脉暗中与大臣们联络,有二心之人受召入宫后已全部血溅殿前。

至于君珏,因为前尘往事她对这个操心忧劳太过的亲王总是多点耐心。

就算她真有反叛之意,君启也并不打算杀她,照旧摆宫廷当个纪念往事的吉祥物。

无论怎样,命是绝对能留下。

令君启分外烦闷的,是如皇甫嵩所说联赛结束那日迟疑。

她本该下令屠戮所有天赋者的,而不是加冕其中一人,放过其中多数。

皇甫嵩其实也能猜到其中缘由,可她不敢说出。

即使贵为国师万人之上,生死荣辱也只在陛下一念之间而已。

她犹记得当年十二岁第一次进入宫廷,作为天之眸所选择的国师去面见刚刚上任的塞西莉娅帝王。

那时撼动帝国针对神官的屠杀尚未结束,史官还不把那次血腥政变称为七日烬。

上一任死去的君澜陛下气息全无,死寂双眼被人撑开,端坐帝国王座上看一批批涉事神官牛羊一样被押上殿。

而后另一位少年君主一声令下,头颅滚珠般玉碎落于殿中各处,将白金交叠帷幔长毯统统染作血色、随时间泛沉,变作黑红。

皇甫嵩躲在其中一根长柱后,偷偷向台阶延伸至高处偷望一眼。

光辉洒落,星与月图纹浮雕伴随历代政绩出众皇帝举杖执剑姿态,悬浮环绕穹顶,同居高临下之人一同睥睨众生。

陛下当时看起来过瘦了些,几乎称得上是形销骨立,完全没有那个年纪少年该有风姿。

皇甫嵩背光看不清君启当时面容,只感觉是一具和王座上差别不大尸体站了起来。

站在塞西莉娅最高位置呼风唤雨、搅动风云,要这个帝国为她积蓄许久愤怒付出极为惨痛代价。

帝王愤怒来得铺天盖地,那些死去神官骸骨也无法得到安息,交由下臣熔铸为跪拜雕像,永生永世向王座臣服宣告生前罪恶。

参与反叛神官已受她折磨死尽,可君启满腔怒火怨恨依旧没有得到平息。

于是屠刀转向罪名更轻神官,自帝国各地哀嚎惨叫着押去开国君主雕像下。

君启那时刚刚成年,今日之前为躲避灾祸不重蹈覆辙先辈们惨痛命运,一直由皇姊君澜秘密藏匿、扎根于帝国隐秘处生长。

过去十八年里她是个没有来处的幽魂,因为那张与当代年轻君主毫无二致面孔无法自由行走于阳光下。

隐姓埋名飘浮于黑暗看那张名为圣殿的巨网是如何一步步收紧,要将君姓血脉彻底断绝于这一代。

君启其实才是姐姐。

作为先出生片刻的孩子为逃避追杀而送走,留下来的另一个孩子总是分外不幸。

记忆里少有的几次见面,君澜总是笑容温暖阳光毫无阴霾。

她说,等到处理完帝国神官祸端,她就用白百合铺满王城各处街道,用这最纯洁无瑕花朵迎接姐姐回归,象征她们的新生。

“这么多年往返帝国各处很辛苦吧?没关系的,姐姐,你有我在呢……我们终有一日能够重逢。”

“姐姐,你不用害怕自己一个人,你并不是在孤军奋战。我会和你一起,我们一起去开创塞西莉娅新的荣光。”

“姐姐,要学会照顾好自己啊,我无法时时刻刻与你一起,可我的心一直于宫廷中深深牵挂着你。”

……说这句话的时候,那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明明是帝国万人之上帝王,却好像是个用骷髅撑起来的傀儡。

衣衫空荡荡悬于瘦长身体上,时时刻刻生活在举步维艰朝不保夕恐惧里。

又遇到刺杀了吗?

没关系,我能够应付。

帝国有你是妖孽的流言,我已经在暗中处理。

没事的,她们现在还无法拿我怎么样。

君澜,绞刑架升起了。

有姐姐在,我不害怕。

君澜,教皇在带领主教们包围王城。

我还有骑士、和亲兵。

君澜,等我,我已经在赶回的路上——

天空灰蒙蒙下着小雨,塞西莉娅少有这么阴云密布天气。

雨水打湿街道,打湿行刑台冰冷绞刑架。

褪去帝王袍服少年和贫民窟里孩子并没有太大区别,苍白贫血面孔深深凹陷,细长四肢站在高大士兵前是如此不堪一击。

如风中柳条,一折就断。

那双总是惊疑不定生活在恐惧中的眼睛,当死亡真正来临时,反而是尘埃落定后平静。

她于绞刑架前站定,看教皇居高临下淡淡陈述自己作为帝王时的罪名。

判决她死罪的,用的还是早司空见惯理由——塞西莉娅第四十一代帝王君澜,疑似邪神异端。

数百年来有关皇室的地狱笑话一直流传于民间,说塞西莉娅开国君主君临当初为了杀死神明代行者解放人族,与魔鬼做交易获得了无与伦比力量。

所以她的后代、姓君的皇帝们有大半都是邪神,那罪恶血脉一直蛰伏,最晚会于成年前后爆发。

所幸崇尚创世神的圣殿拥有祛除邪恶能力,火眼金睛能够在邪神复苏前及时阻止灾厄扩散。

就如现在。

“你的血无比污浊,只需一滴便能够污染整个国家。你的泪是你最纯净存在,将为你的生忏悔,去洗涤深藏灵魂中罪恶。”

“光明神在上,愿吾主保佑你早生极乐。”

君澜闭上眼,下一刻又目眦欲裂睁开。

撕心裂肺惨叫声回荡行刑台上空,帝王之血沿台阶流淌而下,混杂雨水里,到最底端时已经是樱花瓣般浅粉。

又是一团混杂血肉的血水淌下,将刚刚稀释过后血泊染作深红。

教皇慈悲面容注视着受刑少年,每次抬手落下都是不同刑具。

民众们惊弓之鸟般雨中瑟缩抱团,雨水打湿羽毛,阻遏所有飞翔可能。

集圣殿历代图谋,塞西莉娅终于尽归吾掌。

作为全新的统治者,她必须以末代帝王之死为新生圣殿立威。

愚昧的民众,无知的民众。

睁开你们看向世界的眼睛,记住今日的恐惧、与臣服——

君澜一直觉得,生与死都是很难过的事情。

新生之人往往承载要背负一生枷锁,她的锁是那尊王座,肩头担子沉甸甸压住她,阻遏了她向外界飞翔可能。

[你是我的孩子,是塞西莉娅的皇,你绝不能将帝国拱手让人。]

那个该称呼为母亲的人,生下她的时候比自己现在还要更小几岁。

她感受到了自己死期,所以拼着血崩代价也要再延续皇室血脉。

……这些人究竟在争夺些什么呢?

这个问题君澜一直来不及思考。

好在她并不是和先辈们一样孤独,生命果实里、血脉枝桠结出两颗果子,她还有姐姐。

只是,“我得不到你回来了,姐姐。”

仁慈又残酷死亡之母,并不因身份种族而厚待谁,祂将于归于沉寂的痛苦中带走君澜灵魂。

再也不用强作坚强,用名为勇气与责任的壳子将自己厚厚伪装起来。

塞西莉娅的灰蒙蒙雨季,是君澜看向这世间最后一眼。

教皇俯下/身,绣有金线的神圣衣袍被血水寸寸洇湿。

“你还有什么遗言吗?”她说。

“…………”

“……丰收果实会铺满大地、希望憧憬将再临人间,届时欢笑不再停止,万物重获新生……”

这是光明圣殿镌刻于传教书籍第一页的神文,代表圣殿行走人间真谛。

“若圣殿真能做到,塞西莉娅的太阳,将永不陨落。”

“吾自会引导世界走向新生。末路之人,归去吧。”

……

………

其实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告诉姐姐。

圣殿太危险了,就算有前人布局也很难取得成功……不要再回来王都了。

就这样活下去吧,不要再回来这个遍布血泪的地方。不要看见,她高挂行刑台上尸体。

如果姐姐知道自己这么懦弱逃避的想法,一定会嘲笑自己吧?

君澜是个胆小鬼,如果能选择的话,宁愿从来没有来到过这个世界。

可是不行——

塞西莉娅需要她,国度、子民,不能生活在名为圣殿的水深火热之中。

君澜不相信教皇的话。

用尽最后一丝力量,她攥在手掌已经被血浸湿纸鹤化作飞鸟盘旋向阴云密布天空。

以己身为阵眼,行刑台为中心。

吸收凝聚了历代塞西莉娅帝王之血法阵于宫廷深处嗡鸣响起,末日降临般光圈伴随黑色铁骑破城而入,如死神巨掌死死压下——

兵刃铿锵喧嚣里,赤红之月第一次于塞西莉娅天空完整显现。

雨水打湿面容,羽毛般眼睫沉重到睁不开。

君启视野朦胧一片,于那抹熟悉身影杀向行刑台前彻底陷入安眠。

……

…………

再别了,塞西莉娅。

再别了,姐姐。

春天,就要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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