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确定。”
东方遥眼眸垂下去看女人坠有各类宝石珠链的华美领口,唇角上扬却是在微笑。
姿态十足恭敬与大不敬,奇异矛盾感令她于星屑纷扬里仿若黑与白交织而成宝石。
乌发垂下,眼眸黑白分明。
一张分外令人仰望的矜贵面孔,似乎天生就该居于那万人敬仰王座之上,受万国来朝、亿民叩拜。
君启犹爱多关切她星眸几分,相似的桀骜不驯,偶尔端详时会让她有股照镜子的错觉。
“生平若有幸见到陛下尊贵真容,虽万死仍无憾。”
“花言巧语。”君启冷嗤,“我的继承人倒是很会讨人欢心。”
这种程度的花言巧语也能算作讨人欢心,那她还真是太容易被讨好了。
东方遥也是在心里冷笑,面上照旧是那副眼观鼻鼻观心的乖巧平静模样。
等候带来的并非是夺取性命刀剑,一双冰冷指尖落于脸颊两侧,对方指节收紧时像冰块在挤压腮帮子。
东方遥正盯着皇帝袖口的玄鸟图纹看,红珠子装饰的眼睛赤红欲滴,好似下一秒便会活过来去汲取人身上鲜血。
君启指腹碾过她下颔骨,力道说不上重,但也不轻。
留下的红痕醒目像在警告一只不听话雀鸟,要它把喙仰起来。
在君启主动抬起她眼眸时,那股制止她窥探的力量消退得无影无踪。
东方遥没有挣扎,顺着那股力仰头——视野里先被帝王身后镶嵌宝石的王座光芒闪了一下眼,接着便是那饱含岁月磨砺面孔。
唇极薄极淡,她抬头刹那撞进一双居高临下低垂凤眼。
少年身体尚未发育完全,可裸身高也有一米七二往上。
平日里矮东方月白君珏这些姐姐姨姨辈分的人一头,对岁数可以做自己母亲的君启也是,她站直身体只勉强到皇帝陛下胸口。
甚至还要再往下一点。
身高上无法平视的差距由皇帝陛下低头来弥补,虽然那点勉为其难低下的角度只够少年看见君王倨傲眼神,但也足够了。
——那是一张十足十符合何谓“尊贵”的脸,黑沉到发紫眼眸像腊月冰湖上凿开的窟窿,倒映天空繁星、深不见底。
平日里无人可见、无人敢直视,此刻才掀开那神秘面纱,因俯视角度清清楚楚平铺出来。
面对面打量东方遥才发觉帝王嘴唇纤若纸裁,一边各有一点对称朱砂痣。
艳艳如玄鸟赤红眼珠,随主人嘴角牵扯而微微一动,似血滴滴入冰水里,晕开极深一圈红。
“看清楚了吗?”
君启忽然笑了,笑意不达眼底,声音不高却沉甸甸地压下来。
半张脸都被女人伸出的手掌掐住,东方遥只能上下点头,示意自己看完了、看得很清楚。
——就快数清楚君启有多少根睫毛、单眼皮还是双眼皮了。
玄鸟终于离开眼前,逼近的华贵熏香也逐渐远去。
东方遥站立原地揉捏泛酸脸颊,等待让君启接触过的冰冷肌肤体温回升。
后者衣袍拂过台阶,走上铺有猩红长毯的悬浮战舰,将身后一切远远抛之脑后。
“皇甫卿,剩下的事宜就都交给你来处理。”
皇甫嵩与臣子铁骑们一起恭敬目送陛下离去,再抬起头来时对未来皇储口吻温和:“殿下奔波这么多天也累了吧?下臣这就去安排您之后事宜……”
其实也还好。
晕倒几次回复体力过后,除了过程有点痛,结果倒是完全在东方遥意料之内,令她很满意。
皇甫嵩在离开前还是没忍住回头多看两眼东方遥,感慨万千开口:“……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我在陛下身边快三十年,这么多年来,你是第二个触犯禁忌后还能活下来的人。”
触犯不可直视帝王真容的禁忌。
第二个?
那第一个是谁?
东方遥若有所思,她话说出口时其实并没有想那么多,最想要去探寻的不能问,那就换一个自己最好奇的就好了。
天赋需要对视才能触发,她几乎对能不能看见旁人眼眸有根深蒂固执念。
作为这个帝国拥有鼎盛权势之人,若无法确认在君启面前她能有自保能力,东方遥会有极大危机感。
生与死,都得为她对现实的掌控而让步。
何况她这不是还活着吗?
以塞西莉娅下任皇帝、现任储君的身份。
星落如雨,她在众人仰望艳羡目光里折身重走来时路,最后停留于原地等待的东方月白眼前。
对抬头看自己的姐姐,东方遥没忍住对她笑了笑。
她能于琥珀里看见自己倒影,陌生而又熟悉,抿唇弯起眉眼。
眼前人真是有双独一无二的漂亮眼眸。
睫毛细密如金丝雀羽毛,碎金浮尘,仿佛有太阳碎光于其中游戈。
当她凝望你时,你仿佛会望见日落前最后一缕阳光,凝固于琥珀当中模样。
“……我回来了。”
东方月白脸上浮冰一寸寸消融,面对歪头看她的少年连自己也未察觉神情有多柔软温柔。
雪莹手指扶正微歪桂冠,樱花瓣样的指甲部分染血,仿佛怒放于雪中红梅。
“遥对陛下许了什么愿?”
东方遥眨眨眼,桂冠装饰下面容越发似神明座下竖琴天使,金叶编织而成花环点缀各色光环缭乱宝石,于折射间迸发火彩。
这绝对是帝国仅次于王冠的花冠,由帝王授予她亲自认可的联赛冠军。
“等处理完这些事情,我再一起告诉你。”
和参加联赛之前相比,她变得爱笑了许多,情绪却更不外露了。
从前欢笑时高兴、愤怒时蹙眉的人不知何时已喜怒不形于色,低头去看近在咫尺面孔,东方月白却分不清她此时是在想些什么。
……在为成为冠军而高兴吗?
可那顶桂冠被东方遥毫不在乎戴在了自己头顶。
如宣告什么事实一般,东方遥牵住身旁人手指不再看旁人,步伐闲散穿过两方自动让路人流。
所有灯光与视线都成了模糊背景板。
途经昔日队友身边时,多日不见的皇甫玉形容狼狈,半边身体皆染作血红。
余光所能瞥见的半边袖管空荡荡,少年嘴唇扯成一线,毫无阴霾向看过来的东方遥一笑。
“……恭喜你啊,君遥殿下。”
“我,很为殿下感到高兴。”
东方遥目光落向她右手时,皇甫玉下意识将手向身后掩藏。她没有多问,笑着祝皇甫玉早日康复。
再上前是站在一起的红莲宋绿漪等人,前者躲去李青涟身后,在东方遥目视前方即将走过时才开口叫住她:“——东方遥!”
“放肆!”
影子一样追随于东方遥身后大臣眼神倨傲,脊背绷直下巴快抬到天上,转头面对东方遥时又是另一副恭敬中藏有几分谄媚面孔。
“要称呼大人为君遥殿下。”
东方月白这时才像意识到了什么,偏头时头顶花冠华丽,漂亮到令人频频回头驻足。
“遥不姓东方了吗?”
“嗯,陛下给我改了姓。”
她压低声音靠近东方月白:“……我悄悄告诉你,你不要和别人说……等我成了皇帝就改回来,让塞西莉娅都跟着我们一起姓东方好不好?”
随行礼仪官员你看我我看你抬头望天,只当什么也没有听见。
“……”
东方月白勉强移开黏在少年身上的视线,转过头时耳尖有微妙红晕。
“……你开心就好。”
东方遥于是笑得更开心了,指尖在她手掌心轻挠。
她回头时笑意消散,冷淡瞥贸然开口的大臣一眼,后者后背骤然生出一层冷汗,总感觉那目光有几分过往所熟悉恐惧。
大臣不敢再多言,低头一礼退至身后。
“不用管她们怎么说,你想叫什么叫什么。”她能听得懂就行。
红莲有些受宠若惊,对停下等待她话语的少年脸颊升温,支支吾吾半天最后只是嗫嚅着说出一句:“遥,殿下、东方遥?你以后还会去军校吗?”
她其实更想问的,是我们还是朋友吗?
……我们是过吗?
红莲心里有些挫败,实在摸不准在阴晴不定的少年心中自己与她人究竟有几分重量。
这样的话能说出口吗,问出来会不会有点太自恋……她心中一团乱麻,万千念头闪过现实只过去瞬间而已。
东方遥认真想了想,“……去的吧?”
其实不是很想去,反正自己已经天上天下君启以外唯我独尊了——
可东方月白还有最后一年才毕业呢,总不能她每天闲着没事干在雪璟或者宫廷等东方月白放学。
还是得找点事做。
就是不知道君启对于自己王储要求严不严厉……
想起那个唇边有两颗朱砂痣的玄鸟陛下,东方遥后知后觉才记起来,这家伙派永夜铁骑去决胜门里杀人的事情还没个答案。
月伊当时告诉她她们确实是听从陛下命令行事,只知道要清理干净所有拥有天赋者,可下达此命令的隐情她们并不知晓。
唯一明了的月无缺已经死了。
至于策反那群幸存大臣时说的什么阵法神血成神,都是东方遥为了决胜门开启时多点支持者稳住局面临时编的。
冠军只能是她,想来争夺反抗的人,全部去和那群大臣们刀剑相杀好了。
以当时诸人震撼情况来看,她编的还挺像模像样,在得到东方月白肯定时唬住了一群人。
东方遥并不知晓做出此疯狂决定的皇帝陛下是打算干什么,她还得继续去探寻宫廷中隐藏的诸多秘密。
至于那些心知肚明永夜铁骑出现是因为谁的命令的幸存者们,现在依旧被名为君启的阴云所笼罩,身处恐惧至深处。
静静等待隐藏于暗中屠刀不知何时再度落下。
心中念头百转,面对红莲时她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指尖捻起落于少年眉眼的金色羽毛。
“我在决胜门里做的事情,你们不能有半句话流露出去哦……”
她收回手退后一步,向另外两位知情者点点嘴唇,做了个拉上拉链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