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也许过去半晌,也许只是数秒。
君启话音落下那一刻,一个出乎意料名字落于所有人耳边。
“……东方遥。”
身形清瘦少年定定站立原地,脚步没有丝毫偏移。
“哪个yao?”
“‘逍遥’的遥,皇帝陛下。”
……
………
沉默的时间太长,皇甫嵩不禁开口提醒:“陛下,还差一点……请您下令吧。”
“…………”
仍旧是长久静默,久到连周绯都忍不住困惑抬头。
“陛下是不是睡着了?”李青涟和宋绿漪混人群里咬耳朵,“这么久都不带回个话的。”
宋绿漪给了她一肘子附带一个斜眼瞪,“闭嘴,慎言!”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东方遥也很少有这么茫然时刻。
人群跪得太快,等她意识到时君启已经注意到自己了。这个时候去跪又晚了,不跪鹤立鸡群又有点尴尬。
两相为难里,东方月白就这么静静用余光瞥她。
东方遥目视前方平静开口:“东方月白,我会死吗?”
“嗯呐。”
东方遥:“……嗯呐是什么意思。”
东方月白身体有些微不可查颤抖,身上灼伤令她每一分每一秒都像被放于火上炙烤。
女人姿态端正、右腿半跪脊背挺得笔直,如一柄半出鞘宝剑锋芒半露。
她压住笑意话语淡淡,“死了也有姐姐陪你一起呢,怕什么?”
东方遥很想说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
她还没逍遥够,暂时还不想死。
来自台上声音先一步打断了她思绪,“你叫东方遥,是吗?”
这是她第二次询问这个问题,东方遥依旧回答她:“是的,皇帝陛下。”
皇甫嵩明白了陛下的意思,拍拍手令那些藏匿于黑暗中战舰们退下,位于高处平台一级级台阶展开,一直延伸到光柱下少年面前。
“怀着你的虔诚与仁爱之心,带上你的敬畏与忠诚,来走向陛下赐予你的荣耀吧。”
虔诚仁爱、敬畏忠诚。
然而很巧的是,这四样东西东方遥都没有。
君启的意思已经很明显,她承认获得本届联赛冠军之人是用金箭解除封印的东方遥。
任凭周遭投来视线情绪几何,踩上这由无数目光铺就的荣耀之路,少年步伐矫健一步步向上,中途没有过回头。
竞技场聚光灯全然凝聚于她一人之身,追随她轮廓,将影子拉得漫长又孤寂。
高台一人独坐,护卫帝王的铁骑沉默隐匿于黑暗里。
王座上华丽宝石光芒折射,居于此位之人面容隐没于璀璨之间,只能依稀瞥见线条分明轮廓、如一尊凝固于时间中神袛。
皇甫嵩手中捧起托盘,猩红绒毯上象征荣誉与冠军的桂冠如月桂与星辰交织,静静等候、光华中流转。
东方遥步步靠近,桂冠牵引着她的呼吸,每一次脉搏跳动都振动胸腔里那颗逐渐滚烫心脏。
待她抵达皇帝座前时,底下诸多面孔所能瞥见的唯有那鲜血般流淌而下红毯,在此刻仿若少年身后扬起披风。
宝石光芒里不容人忽视视线在毫不遮掩打量她,少年单膝跪地、头颅低垂,睫毛阴影遮住眸中情绪。
她手扶于右肩恭敬开口:“下臣东方遥,向您问安。”
宝剑出鞘嗡鸣,锋芒自黑暗里向少年袭去,东方遥不偏不倚单膝跪在那,身姿没有丝毫晃动。
君启站起手执镶嵌满光辉宝剑,剑尖依次点落眼前人左肩、右肩,最后于头顶虚虚劈下,象征斩断勇者过去最后一丝懦弱与犹豫。
“历届冠军皆进入宫廷向帝王效忠,你自决胜门后走出,配得上这顶冠冕、与你今后万人齐呼姓名。”
“吾将兑现联赛开始时诺言,任命你——塞西莉娅东方家次女东方遥,为吾继任者、未来将成为神圣塞西莉娅帝国第四十三任帝王。”
底端如潮人流传来相继惊呼声,铁骑们随之刀剑出鞘,向前一步冷漠面孔光芒下暴露。
触及到那些毫无感情的冷血眼眸,一众人原先准备好的诸多反抗理由皆咽下不提,徒劳仰起发酸脖颈试图去看见更多来自高台上的加冕。
宝剑归鞘,承载桂冠托盘适时呈递,君启却没有第一时间拿起它。
那凉如冬日寒潭声线落于东方遥头顶,话语平静,似警告也好像只是陛下例行公事的随言。
“荣光是无形的枷锁,赞美是最毒的蜜糖。站起的人往往最先忘记自己跪下时的模样,得志的人往往最快遗忘自己落魄时的嘴脸。”
“我要你记住,今后无论何种境地,也不要失去自己登顶高台初心。迷失于欲望洪流之前,永不与勇气分离。”
皇甫嵩视线安静落在托盘中桂冠上,没有出言提醒陛下这些话并不在联赛流程里。
对方难得有此兴致,敢出言打搅才是真的找死。
“谨遵陛下教诲。”
膝盖抵住地面跪得发疼,东方遥过去极少参加宫廷中各类晚宴,塞西莉娅这任皇帝也不爱旁人打搅她安静。
认真说来,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与皇帝共处一室,也是第一次向这帝国最尊贵之人下跪行礼。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东方遥甚至能嗅到那华美衣袍上熏香。
是和陛下本人一样的冷,雍容而华贵。
视线里那双停于眼前鞋履转换方向,而后,头顶一片圆形阴影。
“抬头。”
简洁命令话语。
东方遥下意识仰起头,正见那双瘦削苍白的手捧起桂冠,缓缓降临。
金箔触及额头与发丝,冰冷触感一直冷到骨子里,令她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一股战栗从脊椎直冲天灵盖,不明来处的兴奋席卷着裹挟全身。
“东方遥即日起将作为皇储入主宫廷——诸位爱卿,何人有意见?”
满朝文武大臣在决胜门里死了一半,剩下诸人无论是从门内幸存、还是原本就随侍帝王身边的,在此刻无一例外恭敬低头,话语传荡回响于整个光辉殿堂。
“陛下万古英明,吾等肝脑涂地不能报圣恩万一——背弃您者,即为背弃塞西莉娅荣光;背叛您者,其名将从时间之书上抹去。”
“若您剑指北境冰原,我等便焚尽霜雪;若您挥鞭向其余合众国,我等便令万国臣服——”
“直至世界树根须枯萎、众星辰坠落如雨,誓言镌刻不改,与您英名永世不灭——”
颂歌已满溢殿堂,快要将人溺毙。
身处无数赞颂传唱之间,君启轻瞥一眼侍立身旁的皇甫嵩,“你又教她们新句子了?”
皇甫嵩垂首笑语,“但愿陛下欢颜。”
她如今实在已老到看不清年轻时风华,自少年入宫起便一直随侍帝王左右,是塞西莉娅人尽皆知皇帝宠臣、唯一国师。
和年轻时知遇之恩比起,这点心思又算什么?——不过愿陛下昙花一现欢颜而已。
可惜现实注定令人失望。
对于那真假参半虚伪真心,君启向来只当打发时间的乐子看,更别提为这闹剧生出愉悦之心。
本届联赛冠军还半跪王座前,她目光落于少年发顶,淡淡开口:“起吧。”
“感恩陛下垂怜。”
东方遥挪动发麻右腿站起,视线里光芒刺眼,站在高处往下看只有一片黑压压臣服人影。
又听那华美袍角的主人声音传来:“塞西莉娅由始祖君临陛下开创,到我这算彻底断了代。”
“为慰告先祖在天之灵,东方遥,从即日起你改姓为君。”
“至于字,便保留吧。”
姓君还是姓东方,对东方遥来说都没有很大所谓,反正两边都和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她亲妈早不知道去了哪里,更何谈真正名字?
皇帝陛下要改,她也回复“好的陛下”来遵从。
君启与她安静看着台下人流,先前启动的为冠军所准备彩带羽毛星屑还没有停下,从天而落、如梦似幻。
满天璀璨星光里,皇帝陛下又想起来什么一般回头看向东方遥。
后者只感觉眼眸一阵刺痛,低头避开对视才感觉好一点。
“我是不是说过联赛冠军可以许愿的话?”
君启若有所思,皇甫嵩在一旁点头附和:“您确实说过这话。”
她于是又去问东方遥,“你呢,愿望又是什么?”
“什么都可以吗?”
皇甫嵩告诉少年附加条件:“凡陛下所有,你可以尽情索要。不过欲念太重的话,陛下心情不愉会收回恩典。”
东方遥懂,要的东西太多或者太珍贵,皇帝会恼羞成怒。
她认真想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并没有很想要的东西。
至于想问的话——比如十几年前宫廷实验什么的,感觉问出来会马上被杀头。
那是仅最后几个幸存者才知道的宫廷绝密,数十年来帝国诸人皆一无所知。
她暂时还不打算去死,这种作死的事情还是少做为好。
于是东方遥短暂思索过后,提出来另一个异常作死要求:“我可以一睹陛下真容吗?”
话音落下那刹,空气里是死寂沉默。
王座阴影里永夜铁骑们平静抽剑出鞘,等待来自皇帝陛下命令。
皇甫嵩默默转过头去,她年纪上来身体素质跟不上,见血容易几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当事人丝毫未觉自己说出来的话有多恐怖,东方遥忍住殿前失仪去捂手臂的冲动。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手臂脖颈都是一片冰凉。
沉默几息之后,君启向前几步靠近她,意味不明开口,“你确定?”
“即使看完之后,我会把你的脑袋挂在王都最高穹顶上,直到它被食腐肉黑鸟啄食殆尽、白骨都已湮灭成灰……”
“你在地下的尸身才能够完整,得以轮回转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