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赋?”
完全陌生没有听过的词汇。
南音踩在一地衣衫上,回头看向怀抱画像的幽灵,“我过去人生里从来没有听见过这一说法,塞西莉娅也并没有人拥有你所说那奇异非凡力量。”
画像浮于空中,白晓霜撑在轻飘飘画像上把玩着自己发丝,雪丝同流水在指缝中倾泄。
“你当然不知道了,因为你忘记了呀。”
她在此时比生气与戏弄人时更无限接近于南音幻想中神明,一双空灵眼眸注视着她,里面是一片空茫虚无。
“世界再次遗忘了过去。只有我,会带领你们走向新生。”
铺天盖地陌生又熟悉记忆灌输入南音脑海,信息过载大脑自动开始保护宿主——
南音在几乎击碎她的冲击里颤抖蜷缩成一团,身下纯黑披风铺开,将她犹如一颗珍珠般捧起。
黑与白的极致碰撞里,顶端是居高临下神明。
天际初明,远处天空黑沉沉一片,点点雪屑自高空旋转飘下,融入海上碎冰。
塞西莉娅黑红旗帜飘扬于无尽海上,南音眼前闪过尾戒耀眼光晕。
她看见自己与东方遥决裂,无论身后少年如何呼唤自己姓名都坚决不肯回头。
她看见自己独身一人穿越两国战火,越过无数掩埋在雪地中尸体,踏过漫长血路来抵达那通天神阶之前。
风雪废墟里,神官们虔诚向天际祷告。刀疤女人摘下太阳面具,冷冷俯瞰着这一切。
光明圣殿信仰创造世间一切的光明神,加入圣殿者将终身以太阳面具遮挡面容,象征将自己身心完全献给神明。
摘下太阳面具便意味着在此刻信徒并不以神明追随者而存在,而是回归到自己世俗间作为“人”的身份。
在与周天命对视的那一刹,唯二没有戴上面具的两个人都明白了彼此想法。
“……没想到这偌大一个圣殿,能与我共持一念的居然是你这么个小丫头。”
周天命叹息一声,面对一地即使身躯化作冰雕也依旧不改虔诚祷告姿势的神官,说不清道不明此刻心底是何想法。
“你来得正好。”
她说,“和我一起,去夺取神明代行者的成果。”
其后发生一切都恍若神话般奇异而不可思议。
攀登上冰雪长阶,每走一步身体便冻结一分。
从足底、到指尖,最后是心脏。
南音不知晓自己是如何在这极寒酷刑中坚持下去。走到半途时,周天命已被冻结在阶梯之上。
后者注视着黏附一身无法祛除的冰晶,冥冥之中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周天命说:“我已将天赋指定人更换为你……代替我前行吧,南音。”
南音知晓这位与九方牧尘并列的主教天赋为何。
[天命之子],一个强大到可以无视生死的因果天赋。
作为命运之子的人不会死在岁月长河里,她的命运只能被同样拥有因果类天赋的人终结。
周天命天赋的特殊不止在这里,她可以选择旁人作为天赋的作用者,被选择人气运会显著增强。
——就如白晓霜一般。
若不是有周天命天赋加持,当时西区事变神官们是否能逃脱身后东方月白的追捕还不一定。
现在她说,将天赋作用人从白晓霜更改为了自己。
“你的天赋每改变一次都会折寿一半吧?”
“或许我下一秒就会死在这里也说不定。”
周天命无所谓看着她,风雪白雾里霜花凝结在她脸上伤疤,覆盖住狰狞,仿佛为她戴上一张全新面具。
若她能活到百岁,对白晓霜使用一次后便只剩下五十年可活。
如今又对南音使用,即将二十五岁的女人生命随时会走到尽头。
正是意识到这一点,南音没有再犹豫,力气恢复后便继续头也不回向上奔跑。
来自另一人的力量附加于她,四肢百骸都在逐渐恢复温度。
风霜刀剑有短暂停滞,趁这时候她跑得越来越快,仿若乘风。
天命在这一刻站在南音身后。
终于,在长阶尽头、那天神所降临的奇迹里她窥见了神降。
远处少年纯白身影凭空独立于天地之间,宽大衣袍在身后猎猎作响。
来自四面八方光芒丝丝缕缕,汇聚成庞大到足以改变世界的金线缠绕住她。
云层所遮盖住的未知里,似有若无飘渺金影缓缓睁眼,那一刻威压恐怖到令人情不自禁跪下匍匐。
金影没有开口,祂甚至没有完全睁开眼,南音却神奇的了悟到对方所传来讯息。
由远及近,一层层拨开云雾传递至她耳边。
[所求为何?]
[所求为何?]
[所求为何?]
在南音踏足之时,那些原本缠绕住白晓霜的金线慢慢四散开,如绵延不绝香火悠悠飘向金影,这使对方原本濒临消散身影更清晰了些。
骤然被坏了好事,跌坐在地少年猛然回头,抬手时雪剑召出,出手如闪电杀向踏足此地的不速之客。
然而为时已晚,在剑锋穿透南音身体之前,她已经受金影影响开口说出了自己愿望——
“我猜你对祂说的,一定是什么世界和平、所有人幸福快乐生活在一起的无聊愿望吧?”
白晓霜笑意不达眼底,冷冷看着完全恢复一切记忆的南音。
后者受到的冲击太大,一时之间甚至不能支撑住身体站起,依旧保持着跌倒在地姿势。
“用尽一切赞美之词夸耀于吾吧。若不是吾,你现在还和那些茫然无知虫豸一般,生活在千疮百孔时间里。”
“是吗……”
原来这世间,当真还有神明啊。
力气回复些许,南音慢慢坐起,汗湿发丝贴在过分苍白脸颊上,一双眼如同水底石子般黑亮。
她向后撑坐在纯黑披风里,抬起头时不同于白晓霜笑里藏刀的不爽,她神情全然是计划实现后的平静与满足。
事实也正如白晓霜所言。
面对那个不断催促询问的神秘金影,南音心底最深处愿望浮现——她希望所有在战争中死去的人复生,神官制度废除,享有与帝国居民同等权利。
前一项存在些许偏差,后一项则已经完美实现。
只是不知为何众人遗忘了过往王权与神权血腥战争,且天赋全部消失。
努力回忆着当时仓促景象,南音猜测这一切或许与白晓霜唤醒神明残念的仪式脱不开关系。
对方当时霸道占据了来自天空下所有金线,而在自己靠近时似乎是为了回应第二人的期许,金影收回了部分力量,转而“看”向南音。
洞悉她想法一般,白晓霜轻描淡写击碎了南音心中刚燃起的几分幸福。
“你以为你成功了吗?”
她安静等待对方未完之语。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白晓霜定定看着她,“破坏了我的复苏,你觉得我会放过你,让你开心快乐生活在自己希望的理想世界中?”
“无论您如何对待我,我都不会有任何怨言。”
恢复记忆后的南音姿态谦卑,“是您给了我与母亲新生,无论您想为我的鲁莽做出怎样的惩罚,我都全然接受。”
前提是不伤害到其余无辜之人。
南音猜得确实不错。
白晓霜以所有雪国精灵为祭品、连同塞西莉娅大半天赋者献祭唤醒了一缕神明残念,许下的愿望是剥夺所有天赋者力量来助自己成神。
只可惜半途杀出来第二人,导致原本该全部受她驱使之力分散大半。
若不然的话她早该恢复巅峰状态,神降世间。
世界新生后,白晓霜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找到破坏她好事的始作俑者狠狠泄愤,占据了对方一半身体用于之后行事。
冷静过后她才意识到自己不该如此感情用事。
若想更快达成目标,当时明明应该去夺取那个金眸青年或者她身旁少年的身体。
到底是在人间飘零过久,让她慢慢染上许多纯白之外色彩,做出这么冲动选择。
久久没有等到面前人开口,南音迟疑抬眼,正与凝视她的雪眸对上视线。
既然现状已然无法改变,那么……
“我给你一次将功赎罪的机会。”白晓霜慢慢开口。
“让你作为我新世界第一个信徒,追随我完成复苏大计。”
“您想我如何做?”
“血杀王座,铸就神权。”
“——我要你接近塞西莉娅皇帝杀死对方,破坏王宫守护阵法,来助我重建光明圣殿。”
君启已经是塞西莉娅皇室最后一丝血脉。若她身死,届时将无人再可阻止光明圣殿重临世间。
白晓霜眼眸中满是令人看不懂的极致渴望,南音不太懂光明圣殿重建对她有何助力,难道只是享受万人之上的尊贵感?
即使这一举动会导致血流成河。
“您为何不自己去行刺皇帝?”
既然能够迷惑人心让她做出并非本心的行为,那么去不知不觉杀死皇帝又有什么困难?
丢开画像的人冷嗤一声,“你以为那个人有那么好杀?”
“在找到你之前吾已经试验过了,王宫中存在奇异力量庇护,在那股力量消失之前吾不能真身踏足半步——所以才叫你去毁掉阵法。”
所以才找上她……
可当时那种情况,去寄生东方月白不是更容易成事?对方可是宫廷常客。
南音看不懂这位自称神明的家伙内心想法。
血杀王座、铸就神权。
简单八字,其后所蕴含一切令她情不自禁皱眉。
在塞西莉娅被众人所遗忘的历史里,王权与神权的争端曾造就无数鲜血淋漓。
如今她要以神明信徒身份,去破坏这来之不易和平、再次掀起腥风血雨吗?
这似乎与自己历来信念背道而驰。
更何况白晓霜绝非等闲之辈,从她在雪国夺取所有人力量重塑自身便能知晓其人危险性。
南音不知道她出身,又到底为什么明明是人却一直以神明自称还渴求更多。
如今安稳生活得之不易,自己绝不能如白晓霜所愿。